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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 | 赵婷梅:麻花辫(2026年第25期)
来源:云顶4008集团官网 |   2026年07月10日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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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赵婷梅

赵婷梅, 河南省林州市教育发展中心高级讲师,安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文章发表于《红旗渠报》《安阳晚报》《顶端》及云顶4008集团官网等平台。

作品欣赏:

麻花辫

趁着大人们闲聊,二丫附在四妮儿耳朵上悄悄儿说好,吃过饭去树上搓麻绳。

树是一棵老柿树,不高,分了俩杈,攀住树枝,蹬着骨突,打个起溜儿,一翻身就能上去。也不远,就在三奶家房后,抬脚就到。

四妮儿从来没有去树上搓过绳子。她搓绳子就是和姐姐在家里搓,和娘在胡同口搓,跟着婶婶大娘们在山墙根儿搓。坐着小板凳蹬着树根搓,坐在渠沿蹬着对沿儿搓,要不就是图新鲜坐到石头岸上搓。她不知道还能上树搓绳子。二丫说在树上绳子会自己垂下,不用甩也不会嬲缠,还能玩“摸脚猴儿”。看二丫说得嘴角上扬眼里放光,好像已经去过好几次的样子,四妮儿也心痒痒。

和二丫去搓绳子,理由正当还硬气。狗蛋儿,你甭伸手拦住门不让出去,就是给娘打小报告也不怕,俺和二丫是去干活嘞,又不是贪玩哩。撵脚狗!四妮儿狠狠丢下一个白眼儿,贴着门框挤了出去。

夏天的午后闷热异常,两个小身影在毒辣辣的日头下往前移动。远远地绕过那口吃过人的深水井,走过五队马圈的排插子门,看到那头小黑草驴喷了个响鼻,走到庄子北边,向左一拐,溜着墙根儿走几步,就瞧见那棵大柿树。奇怪,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来玩,觉得很近,扭脸就到,这会子感觉小路变得遥远又漫长,总走不到尽头。也没有想象中小伙伴们追逐打闹、欢呼雀跃的兴奋,反倒有些害怕,像是两个小毛贼趁着没人进了大户人家的后园子里,去踅摸什么宝贝。四周很静,能听见踩住煤渣的“咯吱咯吱”声。不好,什么东西进凉鞋里硌住脚了,四妮儿弯下腰,扶住墙,鞋尖朝地磕了几下,一个小石子儿掉下来。前面二丫也停了下来,等着四妮儿一起走。平时大人管得紧,不让跑出来,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有趣。及至放开,由着自己了,发现也不是那么好玩儿。

四妮儿多少有些失望,也有点儿后悔,只是觉得答应得爽快,不好意思当逃兵,免得二丫小瞧自己。二丫也有些胆怯,脸蛋儿没了往常的神采,眼神儿左飘右闪的,估计心里也在打退堂鼓。两个小伙伴不说话,硬着头皮又故作镇定地走到柿树下,向四周张望一番,什么也没有,除了荒草就是大树。

“不知道三奶家有人没?”四妮儿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有,有!”二丫急急地说,“大英也在家!”二丫答非所问。

两个小伙伴没有商议,趟着没过小腿肚的“胡子草”,钻过人把高的玉米地,一前一后往三奶家走去。

三奶家的门紧闭着,那只下端留着长方形孔洞的门搭镠儿静静地垂着,想来它也站岗累了,趁着主人休息也悄悄儿地睡着了。两人站在门外,几次犹豫着把手放到门搭镠儿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尽管还小,她俩也知道这时敲门不合适。可不去三奶家又能去哪里呢?回家?那不行,好不容易逮个机会溜出来了,怎么能回去呢!只要一回去想再出来可就难了。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地方先呆一会儿,然后么……谁知道呢!

当三奶家的木门“咯吱”一声再次响起,好像是某个塞子被打开了,藏在密闭空间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涌了出来,往地里堆粪的,往家里挑水的,背着掺了“敌敌畏”的喷雾器去菜地打药捉虫的,怀里抱着身后跟着来街门外瞧人带小孩的。小路上有荆条车篓里滑掉的臭气熏天的粪蛋子,有白铁皮水桶里扑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水印子,有绿药水桶里散出来的呛鼻子的药味,还有漫天飞舞连嚷带喊的唾沫星子,空无一人的寂静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气味的喧嚣与热闹。

几个小脑袋从三奶家的门里探了出来,不是探,是大大方方甚至有些趾高气扬地被肩膀竖了出来,抬了出来,充足喝够的冰糖、蜂蜜水,撑圆了肚子,甜醉了心肺,也让她们的大脑皮质层产生了一种无所畏惧的狂妄和虚幻,呵,好戏刚刚开始,一切都不在话下,她们像飞奔的野兔子一样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大柿树底下,把三奶蹒跚着的小碎步和拖了长腔的叮嘱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蹬鞋,上树,找老虎杈子。为啥叫老虎杈子?是牢稳、厉害还是有力气?管它呢!别人都这么说,她们也跟着说。四妮儿知道爹拧大螺丝时用的是有一庹长的老虎钳子,往东坡上走时有着奇形怪状大石头的那块地叫老虎嘴地,敌人想要地下党招供时就让他们坐“老虎凳”,大人去工地上干活就结成“老虎班”,麦场上那个大家伙叫“老虎洞”打麦机,还有很多人给孩子起名儿“虎蛋”“虎妞”“虎子”。想来这老虎的意思很多,愿意咋理解就能咋理解。她们要找的就是前面有脚蹬的,两边有手扶的,有地方坐,后面还有背靠的树杈子,就这么个意思!

大英真笨啊,爬几次都不会上来,还是二丫和四妮儿出溜儿下去,又是推脚,又是托屁股的,才把大英搊上了树。她们几个像猴儿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攀爬,摇晃,嘻笑,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地张望,窥探,喊叫,完全不似之前那般畏缩丧气。

在树上搓绳是不用甩,这一点二丫说得没错。可就是容易往下掉,这一点二丫可没有提到。稍不操心,搓了半截儿的绳子就掉了下去。开始还是掉一次就捡一次,只是捡的永远没有掉的快,只好重新再起个头儿。还没怎么搓,地上已掉了七八个绳头子。也不知道是二丫故意隐瞒了这一点,还是她压根儿就没上树搓过。这个鬼丫头!

可也不能老起新捻子,最后总要交差的呀!二丫和四妮儿隔一会儿就轮替着下树捡,让树上的人把麻丝垂下来,打个结儿拴住,像勾了什么值钱物件儿一样小心翼翼提溜上去,再分给各人搓。

“哎哟!”肚子好痛。四妮儿顾不上绊好鞋襻,趿拉着鞋就往小树丛后跑,一边跑一边捏着嗓子问树上的人,

“会不会瞧见?”

“会——”树上的人也捏着嗓子。

“这里呢?”四妮儿又顺着刨罢“远志”留下的小土坑往前紧走几步,找到了一个更加隐蔽的楮树蓬丛,猫下腰问道,

“瞧不着啦!”树上的人探着头答。

她转过脸捂住鼻子,抬头看到几个红鲜鲜的能挤出汁儿的楮桃儿藏在叶子中间,不远处有两棵“刺儿菜”戴着紫色的茸毛流苏帽子轻轻摇晃,更远处,一簇簇的金针花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未绽放,似有若无的草气、花香气和臭气扑面而来……

日头偏西,光线透过密仄肥厚的柿叶,斑驳陆离地落在大英、二丫和四妮儿的身上,留下明明暗暗的影斑。这影斑,从灼热到温热再到凉爽,从大片儿到小片儿直到完全消失。光线越过她们的脚、腿、手、胳膊、脸庞和脊背又向后移去,漫过树下的小河沟,射到河沟对岸的北场,停到了几个小山包似的麦秸垛上,暮归的农人正吆喝着牛羊从场边的小路上慢腾腾地走过。

快要收工了 ,她们也不再贪玩,娘还等着用搓好的绳子呢!头儿扁扁 ,尾儿尖尖,身子细细,搓成线线。她们灵活的手指抽麻,批丝儿,起头儿,在小腿上仔细搓紧,收尾,一条,两条……仔细数数有二十多条呢!把这些绳子结在一起,足足有一米多长。她们把麻绳串子拿到一起,嘴上不说,心下在暗暗比较,谁搓得多,谁搓得少,谁搓得紧实,谁搓得毛糙……

她们唱着歌儿,甩着麻辫,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那长长的麻辫和她们油黑粗亮的发辫,还有发辫上漂亮的蝴蝶结,一起在夕阳的照耀下闪动跳跃。

本期点评:

读《麻花辫》这篇短小说,恍如手提一把小板凳,兴冲冲走在豫北傍晚的田间小路上,周围的空气里散发着被阳光炙烤后发蔫的杨树柳树叶子的草腥味和池塘污泥的味道——你要去看一部“年代剧”。坐下来时,你的周围已是一片沸腾的、早已占好位置的人群,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两棵大树之间紧紧地绷着一块正方形的白布。

好了,安静。放映员咳嗽两声后拿起话筒:“各位父老乡亲好!今天晚上放映国产乡村生活故事片《麻花辫》。电影马上就要开演,还没有赶到的乡亲请尽快前来观看!”

开个玩笑。到底是先有辫麻花辫的方法,还是先有麻绳的拧法?我想肯定是爱美的女先民们把生活当中的拧绳劳动技艺移植到了自身的打扮上。劳动是枯燥乏味的,坐在树上搓麻绳又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二丫以神秘的耳语,“勾引”四妮儿去三奶家后面的大柿树上拧麻绳。她们不但成功地、理直气壮地从狗蛋儿面前走过却不带他一起,还冒着被三奶呵斥的可能,绕开了所有上树事件的羁绊,带着大英爬上了那棵柿树,玉米地和胡子草被抛在了身后。这当儿,“往地里推粪的,往家里挑水的,背着掺了‘敌敌畏’的喷雾器去菜地打药捉虫的,怀里抱着身后跟着来街门外瞧人带小孩的。小路上有荆条车篓里滑掉的臭气熏天的粪蛋子,有白铁皮水桶里扑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水印子,有绿药水桶里散出来的呛鼻子的药味子,还有漫天飞舞连嚷带喊的唾沫星子……”上世纪90年代前的乡村午后画卷,就这样徐徐展开了。等到她们在树上干完活路,低头看去,“暮归的农人正吆喝着牛羊从场边的小路上慢腾腾地走过。”在她们的认知里,劳动不是什么辛苦的差事,而是一件足可以向外人炫耀的乐事。你看:“她们唱着歌儿,甩着麻辫,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那长长的麻辫和她们油黑粗亮的发辫,还有发辫上漂亮的蝴蝶结,一起在夕阳的照耀下闪动跳跃。”

小说所写的场景距离我们有多远?一九八零年后出生的一代人都可能很陌生了。那时的乡村生活,是日复一日的人工劳作:铁锨翻地、犁耬䎬耱、糊袼褙、合麻绳,哪一种不是凝结着手工的温度?小说篇幅虽然不长,但作者还原场景的能力、心理活动和动作描写的能力俱佳,看得出扎实的写实功底。

远去的时光里,“银幕”流淌的画面被赋予了具体的乡村形态,让读者触摸到了光阴的质感。坐在大柿树上的二丫、四妮儿和大英,将一根根麻丝熟练地编织成了她们头上的“麻花辫”,她们的童年生活,既是劳动也是童真的体现;既是实用的做工也是审美的流露。麻花辫——再没有比这三个字更好的题目。

——野水(陕西省渭南市作协副主席)

了解赵婷梅更多作品,请关注其个人空间:赵婷梅的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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