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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 | 马有福:脑上松多(2026年第23期)
来源:云顶4008集团官网 |   2026年06月26日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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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马有福

马有福,1965年生于青海大通,2025年退休。资深媒体人,纪录片编导,主任编辑。从事中学教学和管理十五年;担任电视编辑二十七年。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业余文学写作,在《民族文学》《天涯》《青海湖》等发表作品一百五十余万字;已出版《深山犹闻口弦声》等,曾获中国新闻奖、青海省第五届文学艺术奖等奖项。现居西宁。

作品欣赏:

脑上松多

蓝溪

松多海拔虽高,但沟里却有一股子水。哪怕是在冬天,裹一层冰盖照样悄悄在冰底、沙背上流淌,就像血脉一样地滋养着村庄。

只不过,有几天大,有几天小,这就像村里的人影和人声一样,随季节忙闲而涨落伸缩,其行踪有点诡异。不知是有多少年了,它一直由东向西穿村而过,在树丛里等着牲畜亲吻一样地把嘴巴贴水面不挪许久,轻轻地昼夜低吟着,好像叫村妇们借着担水的机会在此磨蹭一会儿,照照自己的影儿,说说彼此的家常。她们之间虽没有合约,也不需合约,却永远地和睦相处,彼此映照,相互成全,谁也离不开谁,哪怕须臾。平时,这小溪两边,如果没有了慢悠悠走动的牛羊踪影,听不到早已相互熟稔的打水器具与其主人之间早就协调为一体的脚步声,这溪水就会孤独。村里的老人们出门在外,感到孤独和想家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也是这条清溪。

溪水、溪声、溪影,这是贴着地面、睡在大地上的松多炊烟。

炊烟、树丛、歌声,这是长了翅膀、向往飞翔的松多溪水。

站立,或者顺着山势躺平,各种姿态对于松多的山溪和炊烟来说,不再重要。因为,人在松多,谁都喜欢放松,对于站着和躺平亦不再有任何顾忌了。最难忘,松多山里的歌声有时就像那随风飘逸着、婀娜多姿的炊烟和白云,一样地逡巡在山林,就像那捡拾山货的牧童,难追其行踪。

别小看松多的小世界,这里的歌声一点不输大流行。就我所知,青海各民族间传唱的花儿、土族的各种仪礼歌、藏族婚宴十八曲等都不失原样地在这里世代传承。那一年,拍摄非遗项目藏族婚宴十八曲纪录片时,我找了好几个村庄,都没有发现理想的目标。最后没想到,开机拍摄到的最合适的、人景合一的场景还是松多。松多土族兄弟老李把我领到一户正在举办婚礼的藏族人家里,得到了他们的热情招待。他们非常配合地允许我全程拍摄了婚宴十八曲。

等摄制工作结束,即将回去之时,天已半夜,正在下雪。这可如何是好?老李指点:路在引,溪在伴,只要不慌不忙,走出松多不难。就是在这个夜晚,我蓦然发现雪地上还没有完全结冰的溪水是蓝的,蓝莹莹,一尘不染。

黑金

时至六月,芒种在即,有些地里的庄稼才刚出苗,叶面尚苫不过黑土。隐身其中的野鸡还是找不到丝毫安全感,只急急慌慌吃几只虫子,便笨重地飞向森林,一头扎进草丛中,不再出没于人的视野了。松多的老人们说,松多就是这么地安逸闲适。人和动物在这里互不相扰,互为知己。

路边,人们正用一大堆麦草烟熏火燎地烧馍馍,我跟一位看自己老婆劳动却自顾袖着手纹丝不动的当地长者闲聊,他随口说了这么一番话,我却听了个糊涂,我认为,他这是为自己的懒惰和不帮手开脱。许久,他指着不远处正赤脚爬梳黑黝黝土地的一位老太太说,川道里油菜花都开很久了,而我们这才开始种小油菜,季节的脚步实在是有点慢了,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们一样地过日子。脑上嘛,自有脑上的节奏和过法,谁还能长了翅膀飞出松多?

这村里没有走出去的吗?

哪能没有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飞出去以后,飞久了,还是觉得这里好。这麦草烧熟的馍馍味还是把那么多城里人吸引到了松多,其中就有走出松多在外面发了财的人。

那你怎么看待发财?

发了财当然好啊!但发不了财,只要是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基本生活有保障,也没有什么不好。你没看那些在墙角里刨食的鸡吗?你真把它放在粮堆或其它非常丰盛的食物之中,它依旧改变不了刨的动作。刨着吃是它的快乐和本性。违其本性,吃还有什么意思?其实啊,人也是一样,种庄稼不就是为了吃饱肚子吗?但庄稼丰收,粮仓满满,人只像城里人一样地不愁吃穿住行还是不行。你看,城里人天不亮就起来了,打拳、跑步、登山、骑自行车,不把自己折腾得汗流浃背,一样地不舒服。春天来了,大地先知。地面开犁,地气冒出。天地人同频之乐,只有庄稼人才能感受。除草、育苗、看其成长,开镰收割,这一道农活有一道农活对人的滋养。土地对人的养育不止粮食,这烧馍馍的麦草,一日不离地陪伴庄稼人,其中付出的四季劳动,都是钱呀,只不过是没有攥在手里的钱财罢了。与土地在一起,人的身体和心境还哪里有太多的小毛病?快乐无价,土地无价。我们的前辈人都把土地叫做黑色的金子呀。

黑色的金子,这太有点夸张了罢?

不夸张,更符合事实。金子是一步到位的财富,但它是死的,冰的,没有回旋的余地;而土地是弯弯绕绕的山道,是有个过程的财富,它是温暖的、包容的、厚道的。太平年里,金子的力量大;艰难岁月,土地的力量大。金钱咋大都使在米粮脚下。金子上长不出树木花丛,土地上能够长一切生物,包括这满山野花。

看着满眼青翠的草苗树木,满坡姹紫嫣红的野花,我吟咏着“黑色的金子”,收获了黄金一样的一番心情,然后,直奔那些汲取了大地精华的香柴和杜鹃。在我看来,它们是黑色的金子在阳光万花筒里的另一道炫彩。

白牛

松多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在河谷树林之中,多牛棚和羊圈。这也是松多的生活部分。我们去的这一次,正是初夏,牛羊大多进了山,在家里圈养着的不是刚刚生了宝宝的,就是马上出栏等待买主的。

但牲畜浓郁的味道却依然在村里四处漫溢。这主要是它们把不同阶段里的粪便留在了村里。那些陈年的、晒成了细末的干粪已经入了炕洞,作为驱寒物,其烟味一缕缕渗透到了这里的空气之中,所以,外人进了松多村就首先会感觉到两股非常浓郁的空气。一股是已经燃烧完了或者正在燃烧的柏子香的香味,这是他们煨桑的生活遗迹。另一股就是牛羊粪燃烧冒出的气味。

从柏子香的味道我们可以推断,这里是藏传佛教的文化领地。这里的人们但凡婚丧嫁娶、日常行止都几乎离不开煨桑驱邪这一古老的习俗。所以,山坡上长着柏树,人家里储存着柏枝。一种习俗,一种植物,连着更为广大的地域文化。松多毗邻着佑宁寺,其语言风俗与门源、甘肃天祝地区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多元文化色彩似乎更加浓郁,青海人常常把他们这一支人叫做家西番藏族,其生活观念、习俗以及语言等都与汉族更接近。

在这个村,我知道的大多数人是藏族,但也有很多汉族和土族人,从衣着和打扮上早就看不出多大差别。但他们各守各俗,各有边界,私下生活依旧还是各有天地。这天地说大就大,说小也小,这就像他们那些挂在半山坡上的土地,是各有归属的。但总体上,他们又知己知彼。最主要的是,他们平时虽然用汉语交流,但对于兄弟民族的语言却一点儿也不陌生。我的朋友老李是土族,平时说汉语,可讲起土族语、藏语来也熟稔得很。我就问起他是怎么学到这一切的,他说,我也不知道是咋学的,除了朝夕相处,我们小时候放牛、长大了上学、再后来的出门挣钱等都是在一起,宛如一家人,朝夕相处,这不需要背单词,不需要学语法,天生地我们就可以随便切换三种语言,这有啥难?

大山里的语言学院,恐怕会令语言学家感到困惑。

如何总结这一文化现象?

老李说,有必要总结吗?这就像我们村里的白牦牛一样,它们的存在不需要来由。这里无论农人牧人都喜欢养殖,都喜欢养白牦牛。白牦牛就像黑绵羊,是稀有之物,受人喜欢。喜欢了就养,养着养着就普及开来,这还需要理由吗?

哦,真是!在青海,这种白牦牛现象还不止松多一地。这种以农为主、农牧互补的经济形态就像黑牦牛群里的白牦牛,白绵羊群里的黑绵羊。这不,松多人存放牧草的方式也是很新颖的。在河谷地带,他们把草料架在悬空的、阁楼一样的木头架子上,这既防潮防鼠,也防止牲畜们随意偷吃。这是懂得珍惜和有计划使用,这一点,简直可以称之为创举。看着它们,我对同行的朋友们说,这是否也是白牦牛现象里的一种?

哈哈哈。胡说。白牦牛就是白牦牛,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

是,松多只有自然。

脑上

松多是脑上。这里很宁静,山谷虽那么陡,蓝溪却不喧哗。真正是一隅秘境。

然而,松多的风却是那么地不守规矩,动不动就把松多的树吹得摇头摆尾,几欲连根拔起。因了这风声在树梢上的不时张狂与引诱,松多的云朵也常身不由己,一阵阵东西乱窜,这就随时掀起天幕,招来山雨。

松多最好看的景致在早晚。霞光映红了天际。彩云罩住了森林。森林透出了晨曦。这一切看上去极其地祥和、平静。老人们说,早韶有雨晚韶晴。这还没有说罢,风不知从哪个山头悄然进村了,这就吹得铁烟筒的粪烟左拧麻花右拧绳,总没个消停地东躲西藏,让脑上人本该平静的目光就这样被搅乱了。有些打泥炕里刚刚接了火苗的牛羊粪燃料因了这风的打扰,索性熄灭,屋子瞬间变成了冰井。脑上嘛,早晚温差大,一年四季都得煨炕,偏偏这风就是不睁眼睛。

夏天。大白天。天那么蓝,云那么白,游兴正浓之际,人来不及下山,风自在山梁上翻卷、怒吼,并一步步逼近。这白云朵朵瞬间变灰、变黑,其速度之快远超人连滚带爬的脚步。这时,立身峭壁上的松柏、护卫大片草甸的其他树种,也都习惯性地开始迎合、开始呼啸。风声碰在石壁上同时发出了很大的回声。风还没停脚,雨点即及时跟进。风雨交加,满山冷气。这时,眼睛都睁不开了。人恨不能钻到地缝。老人们说,这就是山雨,这就是猛雨。迅雷不及掩耳,过雨跨不过门坎。正因其过,不会久留,这就跟人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雨过天晴,云自先知。这松多的头顶一时又变成了画家的调色盘。一块儿蓝,一块儿白,一块儿灰,一块儿黑。彩云朵朵,变化万千。松多的天空简直是一个万花筒。这大多数时候,不知是谁在摇着它,摇着摇着,就摇出了一天蓝,摇出了千万朵棉花,或者一团棉絮般的乌云。松多的天空就像小孩子的脾气,说变就变。有时候,全天云相三起三落,最后被乌云统一,被雨云笼罩,完全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锅。

在与人说松多天气时,这里的老人们都惯用庄稼的词汇。他们所谓之云根起,指的是云彩从山根里拔了脚,就像客人之上路,这就意味着天气马上就要放晴。云旺,指的是云彩很厚,是风轻易掀动不了的那种云层。一日云起多次,他们则以二起儿、三起儿命名之。这都是些庄稼被牲口吃了或人为糟蹋之后对于再生根苗的说法,他们则全部地用到了说天气、说云相上了。所以,人在松多,就多出一样本事,就是看云说天气,看天气说年景。

松多多冰雹、多不请之雨,它们就像那些不速之客说降临就降临了。

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脑上。

脑上,最接近天宇,它是青海人对于离天最近的高海拔地区、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的习惯称呼。同时,也是靠天吃饭之地的人们对其相对自足的生存环境的一种宿命般的认同与屈从。在我看来,这更是中心世界的人们走出中心之后开辟出的认识世界的另一个偏远视角。

本期点评:

《脑上松多》行笔从容不迫,也似蓝溪一般,天然幽曲,萦绕不息。穿村的水在树丛里“等着牲畜就像亲吻一样地把嘴巴贴水面不挪许久”,“轻轻地昼夜低吟着好像叫村妇们借着担水的机会在此磨蹭一会儿……她们之间虽没有合约,也不需合约,却永远地和睦相处,彼此映照,相互成全,谁也离不开谁,哪怕须臾”,从传递爱意的肢体动作,到心照不宣,不仅透露了村人与水的天生默契、亲密无间,并将水写得深情荡漾。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牛羊踪影的慢,与“早已相互熟稔的打水器具与其主人之间早就协调为一体的脚步声”,写得愈发细致入微,然后笔锋反转,在鲜明对照的效果里,呈现溪水一日不见人的孤独,而出村老人孤独与想家时亦首先想到溪水,深化了主旨。

在作者笔下,大自然是浑然一体的,溪水、溪声、溪影是睡在大地上的松多炊烟,而炊烟、树丛、歌声,则是向往飞翔的松多溪水。

“捕”声“捉”影,通过各个艺术元素,产生蕴藏深情的朦胧乡土氛围,以它们最细微、本质的情状特点,既将人的内心世界逼真而鲜明地呈现出来,又融合于高天厚土里。沉浸其中的读者,便随着作者行云流水的笔触,心灵得到了宁静、放松与回归。

无论青海“花儿”,还是土族的礼仪歌,藏族的婚宴十八曲,在这令人深深沉浸的氛围里,都随看炊烟、白云若隐若现,缭绕不息,乡土眷恋自然也蕴含其中了。

与每一条血脉般滋养村庄的水一样,令人亲切,却具有浓厚的地域特色。不是高原雪地上的幻觉,即使夏日翠绿河流映照下,溪也以一抹蓝照世。

“蓝溪”之后,“黑金”“白牦牛”“脑上”亦节节出彩。以鸡”刨“着吃,巧妙聊起人的快乐与本性,一个松多老人赋予劳动的珍贵意义,令人过目难忘,“春天来了,大地先知。地面开犁,地气冒出。天地人同频之乐,只有庄稼人才能感受。”也许生命危急的一刻,我们才会珍惜“黑金”,才知土地是最深的根基,对于人的养育不止物质,也是精神性的,与大地母亲的一体接通中,一道农活,何尝不是对人的一次滋养。

不守规矩的风、变幻神奇的云朵、突如其来的雨、诱人的彩霞,不仅写得生动传神,使人身临其境,“松多只有自然,没有学说”,一些渐渐逝去的声音与影像,得以保存,乡土野生的智慧,被善于发现的作者,长久挖掘。

书写青海山川地貌、风土民情及历史人文的作品,作者已上传《红星闪闪放光彩》《青海花事》《风奈我何》《浪山——青海之旅真面目》等多篇,其中,《青海花事》入选 2022年总第3期“本周之星”。深深扎根于河湟谷地的文字,承载了作者对青海独特的地理脉络、精神图谱以及多民族共生文化的深刻书写,对天地人关系的深刻理解,对普通人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的关注,对高原文明演进的沉思。

的确,“脑上,最接近天宇”。

耐人回味的本篇,给所有人提供了观察世界的另一个视角。

——卢静(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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