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精神与新大众文艺 ——第84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实录

第84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现场
曹可凡(上海文广新闻传媒集团电视节目主持人、上海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广大的读者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非常高兴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欢聚在锦江饭店的锦江小礼堂,庆祝解放日报副刊“朝花”70周年。我曾经主持过好几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今天我觉得特别亲切,因为多年以来,我一直是“朝花”的忠实读者,同时也是“朝花”的作者。从1994年至今,我一共在“朝花”版面上发表了37篇文章。除了电视之外,解放日报的“朝花”是我另一个精神栖居的地方,是我抒发思绪和情感的一个重要舞台。我有很多在电视上来不及说的话,可以通过文字在“朝花”上跟读者进行交流。今天,我能够主持这个论坛,真的感到非常荣幸,也感到非常欣慰。
在我心目中,“朝花”不仅仅是一张报纸的副刊,它也是一面文艺的旗帜,是一扇展示时代精神的窗口,更是一个热爱文学的朋友们的舞台。在“朝花”版面上,上海及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家们用文字表达他们对时代、对社会的各种见解和想法。同时,对于读者来说,他们可以通过版面、通过文字,遇到时代、遇到文学、遇到美好。
今天,这个论坛的主题是——“时代精神与新大众文艺”。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讨论文艺究竟如何展现时代,文学究竟怎么扎根生活,经典应该如何传播、如何输出。
首先,请允许我向大家隆重介绍出席本次论坛的嘉宾。他们中,有著名作家、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彦老师。我相信,由陈彦老师的长篇小说《装台》《主角》改编的电视剧大家都非常喜爱。今天我们将一起来听陈彦老师发表他的高见。
接下来向大家介绍的这位嘉宾是我心中的文学偶像。正是他的小说让我推开了当代文学的大门。他就是1977年发表了短篇小说《班主任》的刘心武老师。刘心武老师的这篇小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可以说是新时期文学创作的一个开端之作。
第三位要向大家介绍的嘉宾是翻译家林少华先生。他翻译的村上春树的小说已经有40多部,可以说是建立起了一套相当完整的村上春树小说翻译体系。一位翻译家能够持续对一个作者进行如此长久的耕耘、翻译和研究,这是极为少见的。
今天在座的嘉宾中,有一位嘉宾和上海很有缘分,那就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谢有顺老师。谢有顺老师曾在复旦大学攻读博士,不久前他凭借文学评论集《文学的深意》荣获“鲁迅文学奖”。
接下来要介绍的嘉宾,也刚刚获得“鲁迅文学奖”。这位作家跟我有一些缘分——她当年以业余歌唱家的身份参加过“卡西欧杯家庭演唱大奖赛”,那时我是节目主持人。没想到当年业余的歌唱家现在成了专业作家,那就是薛舒老师。
最后我要介绍的这位嘉宾,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也是从偶像剧中走出来的实力派明星。她在《繁花》中成功演绎了上世纪90年代社会转型期中一个倔强生长,同时为社会发展作出贡献的年轻女性。她就是唐嫣。
在这里,我们要欢迎在座的各位文艺界的朋友,还有来自高校的同学们。另外,本次活动正在通过上观新闻App及上观新闻微信公众号进行直播,欢迎线上观看直播的读者们与我们展开互动。
【圆桌交流】
让自己成为大众的一员
曹可凡:接下来,我们将进入圆桌对话环节。今天的主题是“时代精神与新大众文艺”,我想请问各位嘉宾的第一个问题是:在各位看来,新大众文艺和传统大众文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新时代应该如何把握文艺的大众性?
薛舒:传统的大众文艺提倡“为大众而写”,其创作主体主要是专业或半专业的文艺工作者。而今天,在“新大众文艺”的时代,对于我个人而言,更重要的不是要为大众去写,而是要让自己成为大众的一员。也就是说,所有的大众都可以成为写作者,而我只是大众的其中之一。
当我们把自己作为大众的一员时,也许我们所写的作品、我们笔下的生活会获得更多的共鸣。为什么?因为,如果我们把自己当作一个居高临下的作家,认为自己写出来的作品试图要教会别人什么,把自己放在一个说教者的定位上,那么在这个时代是很难被别人所接受的。所以,作家一定要把自己放在大众这个角色上,写出真实的市井生活和真情实感。
写出独特性、不可替代性
曹可凡:刚才陈彦老师讲到,每一个时期的文学样式是如何向大众生活学习的。中国戏曲也是这样。过去在北京,占主导地位的是昆曲,但是到了1790年徽班进京,大量的地方戏进入北京,孕育出了京剧。陈彦老师曾经在秦腔院团深耕20多年,对戏曲行业有很深的观察。请问陈彦老师,今天新大众文艺的时代精神究竟是什么?今天的文学、戏剧、影视怎样才能从火热的生活当中汲取营养而不是闭门造车?
陈彦:从大众文艺的创作来看,我始终觉得,作家、艺术家的创作状态是非常重要的。今天,我们作为创作者,其实都是处于一种有些焦虑甚至恐慌的状态。比如,我们今天在这里进行交流,在直播的时候,弹幕上经常会出现一些你意想不到的留言。其实,弹幕也是一种大众文艺的形式,也是一种文艺评论的方式。今天,依托互联网和数字技术,这样的形式非常多样,尽管它是碎片化的,但是其中也有非常精彩的东西。有时候,我们看到别人推送的一些小文章、小片段,不得不说其中有些表达还是非常精准的。在AI时代,可能所有的作家、所有的艺术家,都在这样一种惶恐不安中努力改变自己,你要变得更好,你要写得更好。
今天的大众文艺正在倒逼着作家去进行深入思考,去进行更好的书写,你一点都不敢马虎。我们写的任何东西,是不是经得起挑剔、经得起批评?过去的批评可能来自专业的文艺批评家,那是理性的、客观的批评。但今天我们面对的可能很多是并不理性、并不客观的批评。所以,作为作家、作为艺术家,我们还是要用更加谦卑的姿态来面对这样一个时代,来回应这样一个时代,要不然你很可能难以为继。
AI有时候写得比我们好,写一个学习心得体会可能比我们写得好。但是从文学作品的角度来讲,如何写出那种独特性、写出那种不可替代性,这对作家来说显得尤为紧迫。我想:它既是坏事,也是好事,我们必须努力提升自己,来适应这个特殊的时代。
文学不是一个板结的概念
曹可凡:有时候我觉得弹幕很好看,无论是批评还是表扬,有些弹幕很有智慧。谢有顺老师,您怎么看待弹幕现象?
谢有顺:中国有一种非常重要的点评传统,就是点评式的、印象式的三言两语,直抒胸臆。但是,弹幕之所以能够如此触动大家,一是真情所发、有感而发,另一个更关键的是那种即时性、现场感、当下性,我觉得这是最有意思的。你会觉得点评者和他看到的作品、和人物之间是有对话的,这种即时性和现场感能够把我们带入一种语境当中。
此外,“新大众文艺”里的“新”,也包括传播方式的新,意味着它能调动各种媒介手段,产生互动,这种互动性、现场感是随着传播媒介的变化而来的。你确实得承认,大众文艺在发生变革,我们不能再用固化的概念理解大众、理解文学。文学不是一个板结的概念,它是一个不断在扩展、扩容、生长的概念。随着时代的变化,随着不同的人、不同写法的加入,文学也在发生一些微妙的改变。如果我们还是用固化板结的概念来理解文学、理解当下的世界、理解当下的写作,就会产生脱节。所以,我们必须要更新观念。
过去,因为受教育的人很少,一个普通的农民或者一个普通的工人就算有很丰富的感受,但他因为不识字、文化水平很低,没有办法表达。而现在,受教育变得如此普遍,各行各业都有会写字、会表达、会作文的人,那么,你居高临下地替他表达,和他自己站出来说他的故事和感受能一样吗?肯定不一样。
对新大众文艺保持一种清醒
曹可凡:今天,我们来到了一个新媒体时代,创作者的表达方式有了很大的不同。林少华先生,您除了翻译之外也经常在报纸副刊发表文章。您觉得面对传播方式的变革,传统媒体的文艺副刊应该怎样去适应大众、扎根大众?
林少华:比如,我刚刚和B站签了第二期合约,每个月提供两期6到8分钟的视频。因为据B站调查,现在的年轻人保持注意力只限于8分钟。我在上海几乎所有的报纸,包括已经停刊的《东方早报》《上海电视》上都开过专栏,现在仍在《解放日报》和《新民晚报》上不定期地发表作品,每个月有1到2篇稿子见报。
我觉得作为一名学者,能把平生所学借助新大众文艺、以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忽悠”出去,不能说是功德无量,但至少于我而言是很有意义的。就像作家王小波说过的一句话:“假如不把这个秘密告诉年轻人,那是不公道的。”比如,我在翻译上有些什么诀窍,在写作上有什么诀窍,都想毫无保留地告诉年轻人。
同时,我觉得应该对新大众文艺保持一种清醒。也就是说,不要媚俗、不要从众。我觉得,一个学者的责任就在于——当大众对什么不屑一顾的时候,你要提醒“这个东西多么有价值”;而当大众趋之若鹜的时候,你要提醒“这个东西有负面作用”,需要泼一泼冷水。如果过于从众、过于追求流量,我们就会失去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写作者、一个大学老师的使命、责任和义务。
在这里,我想说说我对村上春树的评价。村上春树之所以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主要是认为他不是一个严肃的作家。而我认为他是一个严肃的作家,他是一个具有审美追求和精神超越性追求的严肃作家。只是他的作品畅销了,因为畅销了,所以被贴上了大众和通俗的标签。而实际上,他的写作和大众无关,他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感,他的写作是为了自我疗愈。
素人写作要独特、要独创
曹可凡:刘心武老师,您写的《班主任》影响了一代人,您当时是怎么想的?是想传递出什么样的时代精神?
刘心武:这个话题太老了。因为到明年,就是《班主任》发表50周年了,已经是太久远的事情了。我还是想回到这次讲坛的主题。“新大众文艺”的概念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刚才几位学者、专家都从宏观上进行了宏大叙事。我想在今天从这样一个角度来参与讨论,那就是:当下新大众文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我们怎么参与?
我是反对AI介入文学写作的。但当下,AI在文艺领域中,比如电视、电视剧制作中已经不可或缺、非常重要,我个人也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好的介入手段。所以,我再强调一下,我认为文学写作要拒绝AI,这是我目前很坚定的一个立场或者态度。文学写作前期准备查资料可以用AI,但一进入写作,一点都不要使用AI,要跟它完全切割开,每一句都要自己来写,连复制、粘贴也不可以。
其次,我把关于“新大众文艺”中文学的讨论缩小到素人写作。当下的文学发展态势,素人写作风起云涌,人人可以拿起笔来写作。而素人写作,一开始就要让他们懂得要独特、要独创,这是我的观点。他刚开始写作,你就跟他讲结构创新,讲哲理深度——千万别来这一套。从“原点”开始,位置要摆正,内容要独特。
大众文艺是时代生动的注解
曹可凡:最后,请每位嘉宾对我们的青年文艺创作者说一句寄语。
谢有顺:耐心一点,多一点长期主义的规划。
刘心武:一开始写作,就要懂得必须独创。
陈彦:在今天这个时代,尤其要注重坚守恒久价值,我们既要拥抱算力、拥抱AI,同时也不要让算力把我们算计了。
林少华: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借用村上春树的说法,“文体就是一切”。
薛舒:世人的一切都会消失和逝去,但是文学所做的工作就是看见和记得。
曹可凡:谢谢各位嘉宾的阐述。今天各位嘉宾的演讲和阐述都非常有高度、有思辨,也有温度、有情怀。他们通过各自文学艺术的创作、通过“朝花”70年所走过的非凡历程,告诉了我们一个非常真切的道理——大众文艺不是个人的孤芳自赏,而是大众共同的精神滋养,是时代生动的注解。
再次感谢各位光临第84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谢谢各位嘉宾为大家所作的精彩论述!希望《解放日报》办得越来越好,“朝花”副刊能够在70岁的起点上书写新的篇章。再次感谢在直播平台上观看的所有观众朋友,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