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2026年第5期 | 雷平阳:环湖公路(组诗 选读)
01
驱车去湖对岸,见证一个朋友下葬
墓园铺开在斜坡,阳光照亮的墓碑
——他的四周——死者的年龄都没有
我大,有的还是孩子
从他们的角度望湖
光影迷乱的湖面是个独立的天文学单位
正值“寒冬”,艳阳天下着暴雪
墓园内的安静有铅的重量,樱花
收走了香气,没有我们概念中的美
鸟儿和蝴蝶则加了色素。有人在焚烧
纸扎的轿车和马,一位老太太
给她的丈夫烧了几个纸扎的女演员
我想起最后一次与他
在湖畔喝酒,他喝得迷糊了,在桉树下诅咒桉树
还伸手去抓来到他眼前的骏马和长刀
又一回,大声背诵金圣叹点评
《水浒传》中武松杀人的句子:
“……而殊不知云浦净手,马院吹灯
刀之去,自前门而去者,刀之归
已自后门而归,刀出前门之际
刀尚姓张,刀入后门之时,刀已姓武……”
在世上,他有仇人
想借仇人用来杀他的那把新磨的好刀,杀了仇人
低头经过紫藤架,他被一根横藤勒住了颈项
大叫起来:“头顶怎么会有这么多毒蛇!”
02
许多文字不会侮辱记忆
新挖掘的河道,宽阔,笔直,有丰沛的水量
但旧河道并没有弃用,还保留在河左
与新河道共用一个河名
让旧物附着于新物——就像下一代人
背着上一代人,攀升在楼梯上
有人如此描述:“新河道的岸上,坐满了
垂钓的异乡客,黄昏时刻,他们身上镶着金箔
钓索上蹦跳于空中的鱼儿,就像庙檐上的
琉璃鸱吻。旧河道掩映在古柏和桉树中间,河床
还在暗中下降,无人时会传出哭声或独白……”
我在晚风大作时外出散步
直到月亮出来诵经。河边的竹林外
确有深夜孤坐之人
一身白灰,看不见脸
03
知道我常来湖边观云的人
(像固定的演出)
都是陌生人。我也留心过:几个陌生人
也常常光顾我所去的那座浅滩上长满
水烛和叶蓼的半岛(像固定的演出)
云朵厌倦了变形,近年来,开始向湖岸上的山脉
学习恒卧、不动、厚实,重量持续升高
压城之姿如同戏剧中荒诞的布景
知道我常来湖边的
还有:苍鹭、鸳鸯、白额雁
短耳鸮、厚嘴绿鸠、黄胸鹀、鸬鹚、蓝喉歌鸲
栗鸢和流苏鹬
栗鸢是猛禽,以前从不
飞临温柔乡。随着:数量不少的人受困于
命运、迷信转运之术,争吵着到此放生,湖面上
漂浮着眩晕的乌龟、泥鳅、鲤鱼、青蛇和蟾蜍
温柔乡变成修罗场
它们来自天空的穹顶
像航空表演,反复朝着湖面俯冲
我穿着衣衫也觉得是裸身
我在烈日下也觉得淋着雨
而云朵则经常把自我
撕扯得四分五裂
04
道路最终形成一个形状扭曲的圆环
而且是这个湖泊实质上的法岸
我开着车,速度低于翘着屁股
骑车环湖的人。一拨拨“他们”,去到
我的未来,如此的轻盈。我不反对
速度,我反对重量:无意将车厢里的
压舱石和锈锚,快速带进连续的弯道
我有一个幻觉——车内不止我一个
害怕兜兜转转,幻生幻灭
从此岸脱身,又抱身回到此岸的人
多得像饥饿的海鸥。他们也坐在我的车内
公路两边,新物每天取代旧物
焚烧旧物的火焰
浓烟滚沸如冤魂
停下车,坐在柳树下
来历不明的破木椅上
一只母猫,领着几只猫崽
舔食火焰,烧伤了舌头,尖叫着
跑进灿烂的葵花丛
一群衣冠如雪的人从湖边走来
他们重新定义事物的美,把
杂树的土丘和鸟儿的沼泽压扁为
一个平面,在上面安装
松树和对弈者的石雕……
心怀寝丘之志,我也想与幽人对弈
身边杂花生树,百鸟混鸣。但此刻
野史中遮放土司的乱世生活,才是
我的理想:找一片荒滩
将它命名为“月亮宫殿”,在上面
修筑一条几公里长的圆形公路
打仗前,开着即将报废的轿车
寻找停车和熄火的乐趣
打仗后,开着即将报废的轿车
寻找点火与启动的乐趣
05
草海中有人,但看不见人影
——隐秘的垂钓者
心里有一片水域,藏身于草丛
水鸟的翅影在飞行中变成箭
划过他们的脸
思想的浮标、时间的夜、意志的矿产
这些互不相容的物质
在冰水中形成火苗
以苍鹭之名,孤立在枯树桩上
投影的脖子比真实的脖子更细更长
06
房屋消失的地方,垃圾中的
闪光的金属保温杯,拧开盖子
倒岀来半杯黑水。青草长成竹林
掏走遗骸的空坟,在白天的夜幕下
向上敞开幽深的窟窿
我提着刀:梅花和桃花
仍然盛开如往年
斫下的花枝
我插进一个个遗弃的陶罐
我还用刀撬开了断墙上
挂着的壁柜。没有取物之念
只想看一下里面会不会
有:一条家蛇,一碗盐,一张白纸
但柜内放着一头鲜艳的布老虎。虎腰上
绣着这样的图案:一双手从里面费力撕开
老虎的肚皮,一张人脸伸了出来
07
灯塔射出的光能穿透白昼
空间大得能装下大海。但眼前这座不在
航程上的灯塔,没有安装灯盏
空间小得只够摆放
一个罹难水手的遗体
我假装自己身在海上
我假装它能给我导航
川端康成的《千羽鹤》
中,胸脯上有一大块黑痣的
茶艺师千贺子,去到亡故的老情人茶室,自顾自地
说道:“我倒觉得坐在这里,最能让人
心绪平静,把内心的角角落落省察省察。”
幻觉中,我确曾是个水手,沉入了海底
生前的灯塔进化成集灵塔,就像川端康成笔下
那个茶室。所以,当我在仿建的灯塔旁边
找一块会飞的石头坐下,我会像千贺子那样
——在老情人到来前,有意无意地在茶台前敞开
艳丽的和服,用剪刀剪除覆盖了半只乳房的
黑痣上的长毛,不担心情人的幼子看见
——无所顾忌地袒露自己身体和灵魂之上
一块块硕大的“黑痣”,并将其上面的长毛剪掉
或用清澈的湖水洗一洗
我无法避开假象——那就让我
去往假象中的大海,在迷雾中
等候海神:只有他能给这座灯塔
扩大尺寸和安装灯盏
我是被动的,也是不被悦纳的
与川端康成的不锈钢塑像
命运相同:先是安置在艺术社区
路边的幼柏侧面,后移到一座
林间土丘,又移至无人光顾的
河床弯道内,最终被移进了库房
因为有人一直在投诉:不管他们
出现在哪儿,他们都会把
夜行人和梦游者,吓得魂不附体
08
穿过水芹菜中间松软的便道
进入动荡的黑夜
以为涌向岸边的每一个浪头都是朋友
还听见孤立在木桩上的白鹭喊了一声自己的笔名
诗歌的伟大,在于它
去到了高贵而又孤独的鹭科鸟类之中
倚着一棵歪斜的水柳:我不时举起酒瓶
在空中摇晃,向它们致敬,然后嘴巴含着瓶口
吞服诗歌中的“浊醪”或“琼浆”
以为独饮就是一个人与万物共同致幻
月至树巅——像家里的客厅吊灯
我把没有喝空的酒瓶,藏在了石头下
几日之后再去,石缝中的酒瓶已经空掉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借先生之酒求醉
多么遗憾,我还没有喝够!”
湖面无波,月亮在水中清洗羽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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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1966年出生,现居云南昆明。著有诗集《雷平阳诗选》《云南记》《基诺山》,散文集《我的云南血统》《乌蒙山记》等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诗人奖、《钟山》文学奖等多种奖项。曾在本刊撰写“泥丸小记”专栏,部分文章结集出版为《东岸的黄昏》《旧山水》《白鹭在冰面上站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