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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婷:文学,能改变一片土地的气质
来源:云顶4008集团官网 | 张婷  2026年09月29日18:11

8月28日,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工作推进会在上海召开。上海正好公益基金会专职干事余颀,贵州广播电视台编导张婷作为读者代表在会上发言,从文学读者的角度讨论新时代文学如何贴近大众心灵、回应时代情绪、凝聚社会共识的重要话题。我们特推出他们的发言摘编,以飨读者。

张婷

我来自贵州,曾经是一名基层的公安民警,现在是贵州广播电视台书漾工作室的阅读推广人。我想以一个“读者”的身份,跟大家聊聊我和我的伙伴阅读“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和“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作品的一些真实感受。

2016年,我创办了书漾读书会。当时很多人问我,你一个警察,办什么读书会?我说,因为我知道,读书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自己就是从黔西小镇上,靠读书走出来的。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从书里找到光。十年来,我最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是:现在大家都刷短视频,谁还看书啊?

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短视频每天消耗我们几个小时,15秒一个刺激,算法精准投喂我们喜欢看的东西。在这样的时代,文学还有用吗?办读书会,还有人来吗?

带着这个问题,我和书漾读书会,认认真真读了“两个计划”的一批作品。我们进校园读,进社区读,进机关读,进警营读,进乡村读。读完之后,我心里的答案更清晰了——

文学是作家们用心用情给我们捧出来的精神产品。它不会为了讨好你而降低标准,不会为了流量而迎合你的缺陷。它会挑战你、刺痛你、提升你。

欧阳黔森的《莫道君行早》,写贵州脱贫攻坚的故事。作为贵州人,我读的时候特别有代入感。书里那些山路、那些村寨、那些基层干部的身影,我太熟悉了。欧阳黔森把贵州的山山水水和人的命运写得很实,不是飘在上面的。杨志军的《雪山大地》,写青藏高原上的藏獒牧场,写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它让我看到,山乡巨变不只是经济上的变化,更是文化和精神上的蜕变。还有周瑄璞的《芬芳》、刘庆邦的《花灯调》、翟妍的《霍林河的女人》、张继的《喜上眉梢》、柳岸的《天下良田》、何常在的《向上》……每一部都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人物、自己的气息。

毕飞宇的《欢迎来到人间》,一个肾移植科医生的故事,写当代人幽微复杂的精神世界,读的时候好几次停下来喘口气——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有点难受。笛安的《亲爱的蜂蜜》,以一个三岁小女孩蜂蜜的眼睛,看成年人的情感与世界。做了十年儿童阅读推广,我对孩子的视角格外敏感。笛安写蜂蜜,不是把孩子当“道具”,而是真的蹲下来,用孩子的逻辑去理解这个世界:她会问“存在是谁”,会说“好看倒是好看的,可是你并不需要啊”,会静静等待一朵昙花开。孩子的柔软,消解了成人世界的坚硬。读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我们做儿童阅读,不就是在守护这份柔软吗?还有邵丽的《金枝》、熊育群的《金墟》、葛亮的《燕食记》、林白的《北流》、叶弥的《不老》、石一枫的《入魂枪》……以深沉的目光关注城市、关注个体、关注现代人的内心困境。

把“两个计划”的作品放在一起读,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一边是乡村的巨变,一边是城市的掘进;一边是土地上的新生,一边是都市里的彷徨。它们合在一起,就是这个时代最完整的文学图景。

读这些作品,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真的在认真地书写这个时代。

写乡村的,不再是那种田园牧歌式的、怀旧式的乡村。他们写的是正在发生的、滚烫的、充满矛盾的乡村——有脱贫的喜悦,也有转型的阵痛;有新人的成长,也有老人的失落;有土地的新生,也有传统的消逝。这些书里的乡村,不是供城里人怀旧的“远方”,它是活生生的、正在剧烈变化的现场。

写城市的,也不再是那种悬浮的、精英化的城市。他们写的是普通人的城市——医生、打工人、小镇青年、在几千万人的城市里迎面走来又擦肩而过的你我。这些作品里的城市,不是摩天大楼和霓虹灯的符号,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现场。

我特别感动的一点是,为了写这些作品,作家们都“下去了”。

欧阳黔森写贵州的脱贫攻坚,不是采访几次就动笔的,是跑遍了贵州的山山水水;杨志军写青藏高原,那是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老藤写东北边陲的《草木志》,也是一头扎进古驿站的村子里,跟村民同吃同住,把草木的枯荣、人的变迁揉在一起写,连村里哪棵树是谁种的、哪片地换了几茬庄稼,都门儿清。

这种“扎根”的写作,在今天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特别珍贵。

当然,作为一个基层的阅读推广人,我读书的时候会带着另一个视角——这些书,普通读者愿不愿意读?能不能读进去?

我们也读出了一些问题。

有些作品的“报告文学感”偏重,文学性还有提升空间。山乡巨变这个主题,很容易写成“好人好事”的罗列,写成政策落地的记录。我们当然需要时代的记录,但文学之所以是文学,是因为它要写人,写人的内心,写人的复杂性。

有些作品里的人物,太“正”了,太“完美”了,像从宣传稿里走出来的。读者读的时候会尊敬他,但不会心疼他,不会记住他。而真正能穿越时间的文学人物,往往是有缺陷的、有挣扎的、有血有肉的,应该是复杂的,是能让读者在他身上看见自己的。

还有我最关心的——这些好作品,怎么才能到达更多读者手里?

好酒也怕巷子深。好的文学作品,不仅需要有人写,也需要有人推。需要出版社、需要媒体、需要读书会、需要每一个爱读书的人,把这些书带到更多人面前。也需要作家们更多地下沉基层,走向大众,走进读者。

我们读书会已经举办了600多场活动,影响了50多万人,如今有500多志愿者。每周二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开展读书活动,不同的主题板块,都有相应的主理人。

我们在贵州的茶山上建了几间“茶山书屋”。书不是买的,是全国各地的作家和书友捐的,有作家亲笔签名的,有写着寄语的,一本一本攒起来的。

书屋建在茶山上,谁来读?茶农、茶农的孩子、来茶山旅游的客人。

你可能想不到,那些每天采茶十几个小时的茶农,休息的时候会走进书屋翻两页书;那些放学了没地方去的孩子,趴在书屋的地上就能看一下午。

去年,我们书屋所在的村子里,出了第一个考上清华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天天泡书屋的孩子之一。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特别大。

文学是什么?文学不只是书斋里的东西,不只是研讨会上的话题。文学是一盏灯,它能照亮一个山里孩子的路,能改变一片土地的气质。

70年前,周立波先生的《山乡巨变》,写的是湖南益阳清溪村的故事,那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今天我们这个新时代的山乡巨变,写的不只是某一个地方的故事,是整个中国大地上发生的故事。

贵州的大山里,就有太多值得写的故事。

有把45座荒山变成茶山、带着全村人脱贫致富的茶人;有十年自掏腰包收茶青、宁可贷款也不压老百姓价的村支书;有从大城市回到山里、用直播把家乡好茶卖到全国的年轻人。

这些人,这些故事,不该只在大山里沉默。

但我也知道,山乡巨变,不只是作家的事,不只是写几部长篇小说的事。它是每一个人的事。

它需要有人写,也需要有人读;

需要有人创作,也需要有人推广;

需要有精品力作,也需要有把这些作品送到大山里、送到茶山上、送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我愿意做这样一个摆渡人——

把“两个计划”的好书送到茶山上,让茶农的孩子有书读;

把贵州的好故事讲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贵州不只有好酒,还有好茶、好人、好故事;

把读书会办到田间地头,让阅读的种子,在山乡巨变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新时代的山乡巨变,不只是物质上的巨变,更是精神上的巨变。当大山里的孩子能读到更多好书,当普通人的故事能被更多人听见,当乡村的土地上不仅长出好茶,还长出好的文学、好的艺术、好的精神——那才是真正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