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鲁奖获得者叶玉琳:壮阔的山海史诗,依托于岁岁年年的人间温情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诗人叶玉琳的作品《入海的长笛》获诗歌奖。记者就此专访叶玉琳,邀请其畅谈获奖感受、创作心得与文学观念。
大海以潮汐为韵,滋养诗意与情怀
记者:祝贺叶老师诗集《入海的长笛》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奖项公布次日,我到网络图书销售平台下单这本书,显示已经脱销。我四处找这本诗集,稍后在北京一家专门出售诗歌书籍的书店买到了您的签名本,非常高兴!您的诗歌作品走进了更多诗歌爱好者的阅读视野。获得鲁奖,对您的创作、生活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叶玉琳:非常感谢你的认可,也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厚爱。得知《入海的长笛》脱销,我内心满是惶恐,也有感动。这份热度不是我的荣光,而是海洋题材和人间真情的馈赠,是读者对扎根大地的文学作品的认可。
对我而言,鲁奖不是创作的终点,而是全新的起点,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鞭策。从事诗歌创作三十余年,我始终以平常心对待笔墨、以赤诚心对待文学。鲁奖的认可,是业界与读者对我多年深耕海洋书写与扎根乡土创作的肯定。我的文学信念将更加笃定:真正有生命力的诗歌,永远贴近大众、映照时代。
在生活中,这份荣誉不会改变我的本心,我会依旧保持简单纯粹的生活节奏,潜心创作。过往的写作,我更多是遵从内心,记录所见所感。获奖之后,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诗人不仅是自我情感的表达者,更是时代与大众生活的记录者、文化的传承者。
记者:诗集《入海的长笛》以大海为核心,有具象的自然的海洋,也有抽象的文化的海洋;渔村过往的渔排木屋和当代的海上风车,还有滩涂与受伤的白鹭等,像在共同演奏着恢宏的交响乐章。能否讲一讲,海洋对您的诗歌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们之间构成一种什么样的文学关联?
叶玉琳:大海于我,从来不仅是一处风景,一种题材,而是我生命的原乡和创作的母体。我生于闽东,长于滨海,祖辈耕海而生、依海而存,我的童年、亲情、记忆、成长,全部浸润着海风与潮汐的气息。
很多中外诗歌中,大海常是壮阔的、遥远的审美对象,是远眺的风景。但在我的笔下,大海是有生命力的生活现场。我诗中的渔排木屋,是祖辈父辈向海求生、坚韧劳作的真实印记;崭新的海上风车,体现滨海大地迭代更新、向海图强的时代新貌;滩涂的四季流转、受伤的白鹭起落栖停,是人与自然共生相依、悲欢与共的细微见证。旧风物沉淀岁月,新景象展现时代,残缺与圆满、沧桑与蓬勃交织,才构成了最真实立体的闽东海洋。
我努力构建海洋与诗歌的深度文学关联,努力让自己的文字“从海里生长出来”。大海包容我的所有情绪,接纳我的所有感悟,见证我的所有成长。它教会我坚韧、辽阔、温柔与包容,也让我的诗歌有了山海的格局与人间的温情。整部《入海的长笛》,就是一场我与大海的双向奔赴:我以笔墨为笛,吟诵大海的沧桑与新生;大海以潮汐为韵,滋养我内在的诗意与情怀。
记者:《入海的长笛》有一部分写亲人的篇章,读来让人感动。与写大海、海岛不同,抒情的方式、语词的情调都不尽相同。这两部分内容在诗集里构成怎样的一种关系?
叶玉琳:这两部分内容,看似风格迥异、一刚一柔,实则骨肉相连、互为支撑,共同构成了我诗歌创作的完整精神世界,也是《入海的长笛》最核心的双重底色。
书写壮阔的海洋,是向外的眺望,书写的是山海格局和地域文脉,一代人向海而生、自强不息的精神。书写柔软的亲情,是向内的回归,记录的是生活日常、血脉羁绊、人间温情,是个体最真挚纯粹的生命体悟。
大海是我安放理想的天地,亲人是我扎根世间、温暖前行的根基。若无山海的滋养,亲情书写会缺少厚度;若无亲情的沉淀,海洋书写会缺少温度。壮阔的山海史诗,依托于岁岁年年的人间温情;平凡的人间亲情,映照着生生不息的山海风骨。一刚一柔、一宏一微、一外一内,相互平衡,彼此成就。整部诗集的创作,就是从个体亲情出发,走向壮阔山海,最终又回归生命本心的过程。
记者:您的很多诗歌,传递着山海之间坚韧的女性力量。海洋诗歌抒写的这种独特性,蕴含着您怎样的思考?
叶玉琳:将坚韧的女性力量注入海洋书写,是源于生命感受的表达。作为海边长大的女性,我眼中的大海首先是家园,是母亲一样的母体。我的诗歌中“赶海的女人”“晒盐的女人”与众多“母亲”,她们在海边劳作、哺育,与海洋的关系,是命运交织的生命共同体。
《赶海的女人》写海边女性潮汐间隙中“像挖掘一阕词、一首诗”般劳作,《晒盐的女人》写她们在荒瘠中“借海水,分娩出白银”,《关于母亲的叙述》中那位一边挥舞铁铲一边教我背诗的母亲还教给我倔强。这些女性在日复一日的“弯腰”“等待”和“修复”中,与大海达成了一种共识,在沉默中重新塑造着海岸。
我还试图在诗中为海洋找回一种被忽视的力量,比如《在月光织成的丝绸中》的柔光,《小渔村诗歌课》里渔灯下“金色的词语/跳动在深深的海洋”,甚至《拆船厂》中“钢铁是柔软的/焊花是团结的”。这些意象让海洋的壮阔同时拥有了柔和性。雄浑与柔和的相互交织中,大海的力量才更完整。
我在这些诗作中想传达的,是女性与海洋之间那种相互塑造的亲密感,我希望用诗歌为它赋予一种能同时容纳“风暴的剧痛”与“胎记般蓝光”的气质和力量。当然,大海从不只有一种音调,我的文字,努力选择其中一个与我紧密相关的声部。
从“书写自我”到“观照众生、记录时代”
记者:阅读您的作品,看到某位诗人或者哲人的某个句子,巧妙引用在您的诗行中,曹操、聂鲁达、阿赫玛托娃等诗人的某一个句子与您的诗句融为一体,读来会有诗歌的纵深感。您的这种现代用典,是出于修辞审美的需要,还是有其他思考?
叶玉琳:这种古今中外交融的化用,不止是修辞审美的需要,更是诗歌时空对话的必然选择。我认为,当代诗歌从来不是孤立断裂的,而是传统文脉与世界诗歌版图的延续。真正的现代诗歌创新,不是抛弃传统,而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完成对自我与时代的表达。
援引古典诗句,是接续中华诗脉的一种方式。从曹操沧海赋诗的雄浑壮阔,到此后古典诗词的山海意境,中华诗学自古便有观山海、寄家国情怀的传统。化用古典名句,能让当代诗歌扎根传统文化沃土,承接古人的山河情怀与生命哲思,让现代诗意拥有千年文脉的底蕴,避免空洞浮泛。
借鉴域外诗人的文字,可以打开诗歌的世界对话之门。聂鲁达的赤诚、阿赫玛托娃的深情,这些世界级诗人的创作,有着跨越国界直击人心的生命力量。大海本身是无边界的,海洋诗歌也不该局限于一隅。吸纳域外诗歌的精华,与中外经典诗人跨时空对话,能让我的山海书写跳出地域局限,拥有更深入的生命共鸣与人文思考。
我所有的援引与化用,都坚持贴合本心的原则。它们不是堆砌辞藻,而是情感共鸣和精神契合后的自然落笔。我诗歌中的古今交汇、中外相融,让我的诗歌有了传统的雅致底蕴,有了现代的先锋意识。
记者:您的第一本诗集《大地的女儿》出版于1996年,当时是“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一种。此后您一直在诗歌领域耕耘不辍。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您诗歌创作中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您在创作中心境有没有过什么变化?
叶玉琳: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从初出茅庐的“大地的女儿”,到深耕山海的写作者,我的笔墨在变,视野在变,技法在变,但对诗歌的热爱、对土地的敬畏、对真善美的坚守从未改变。这三十年,是我与我的诗歌共生成长的三十年。
我最大的收获,是完成了从“书写自我”到“观照众生、记录时代”的创作蜕变。年少写诗,更多是抒发个人喜怒哀乐、描摹山川风物,侧重小我的表达。历经三十年诗歌创作,我不再只为自我抒情,而是为山海立言,为乡土存档,为平凡的劳动者画像。我的文字里,有渔民的辛劳、乡土的变迁、时代的脚步、生命的悲欢。
与此同时,我的创作心境也在蜕变。年轻时写作,满怀激情、急于表达,渴望被看见、被认可。如今心境愈发平和,我不再追求文字的华丽或技法的新奇,而更追求情感的真诚、表达的克制和内核的厚重。
记者:您在这么多年的诗歌创作中,哪些诗歌元素是您始终不能放弃的?您的诗歌创作一般是怎么样的过程?
叶玉琳:三十年来,无论创作风格、表达技法如何变化,有三种文学品格,是我始终坚守的诗歌初心与精神底色。
一是真诚写作。真实是诗歌的生命。我所有的诗作,皆源于真实的生活。我始终以真心写真情,以真情观万物,让每一句诗都有真挚的情感。
二是扎根生活。我想只有远离书斋式的写作,深入生活,从闽东山海、乡土风情、百姓日常中汲取创作养分,才能让诗歌永远贴着土地、贴着人民。
三是真善美底色。诗歌是照亮人心的光,我的诗歌始终坚守正向价值,传递温暖力量;始终以温柔、坚韧、向阳的笔触,书写人间大爱和时代希望。
我的创作过程,是从行走感知,到沉淀积累,到灵感迸发,再到静心打磨的过程。日常里,我会把转瞬即逝的灵感、触动人心的场景、沉淀心底的感悟随手记录。灵感来时,我会一气呵成完成初稿,之后进行打磨,剔除冗余,尽量让诗意自然、通透而绵长。
记者:您喜欢修改作品吗?如果修改作品,出于什么样的考量?
叶玉琳:我非常看重作品的修改。我认为,好诗多半是改出来的。对我而言,修改不是否定初稿,而是完善表达、升华意境的过程,是对文字、对读者、对文学最基本的敬畏。
我修改作品,主要有三重考量。一是提炼情感,去繁就简。初稿往往情绪饱满,表达肆意,难免有冗余成分。二是打磨语言,贴合意境。我会逐字逐句推敲,调整语序和节奏,让文字贴合诗歌的整体意境,避免语言生硬,表达空洞。三是升华内核,拓宽格局。修改的过程,也是二次思考、深度体悟的过程。我会跳出当下的认知局限,以更冷静、更宏观的视角审视作品,让作品不止于一时的情感抒发,有更持久的生命力与感染力。
真正的诗歌,是独一无二的生命创造
记者:您比较喜欢阅读什么风格的诗歌作品?诗歌之外,您主要侧重哪些书籍的阅读?这对您的诗歌创作有哪些影响?
叶玉琳:诗歌阅读上,我始终偏爱真诚纯粹、意蕴深远、风骨与温度兼具的作品。古今中外,无论风格流派如何不同,只要文字有悲悯情怀,有深刻思考,都能打动我。古典诗词的悠远意境,现代诗歌的自由节奏,域外诗歌的生命张力,都是我长期汲取养分的源泉。
诗歌之外,我的阅读相对比较广泛,除了散文、随笔、传记、小说、美学等文艺类书籍,我也喜欢涉猎历史、哲学、地域文化等方面的书籍。少年时,我痴迷中国古典诗词歌赋;青年时,我偏爱中外散文经典、文艺美学与文学评论等;中年后,作为地方文艺组织工作者,对闽东地域文化、海洋文化相关典籍也喜欢研究,还主编过多部当地文化丛书。
长期的多向度阅读,让我跳出单一诗歌思维。可以说,我的每一点创作进步,都源于长期阅读的滋养。阅读使得自己的文字有根有韵。
记者:诗歌是抒情的语言艺术,在AI流行的时代,诗歌如何保持语言的独特性?您对AI时代的诗歌写作有何思考?
叶玉琳:AI的普及是时代趋势,它可以快速生成规整、华丽、符合逻辑的文字,却永远无法替代真正的诗歌。诗歌要有真挚的情感、独特的感悟,这应该是AI最大的短板。
从目前来看,AI缺乏共情的能力。它是数据的整合、模板的套用,是套路化的文字输出;而真正的诗歌,是生命的流淌、灵魂的发声,是独一无二的生命创造。
在AI时代,诗歌想要守住独特性与不可替代性,唯一的路径就是回归生活。诗人要不断深耕专属的地域文化和人文情怀,如此才能写出只有自己能写的独特文字。AI可以整理素材,但永远无法取代诗人的思考。这是诗歌的底气,也是文学永恒的价值。
记者:您对诗歌爱好者的阅读和写作有什么建议?
叶玉琳:从事诗歌创作三十年,我想送给诗歌爱好者三条真切的建议。
扎根生活,真诚落笔。生活是创作的源头活水。所有动人的诗意,都藏在真实的生活里。不跟风、不炫技,用真心写真情,是诗歌写作最根本、最长久的底气。
坚持阅读,厚积薄发。写作的高度,永远取决于阅读的厚度。要从古今中外的优秀作品中汲取养分,提升审美力,积累创作底蕴,拓宽人生视野。
守住初心,长期坚守。诗歌是孤独且漫长的修行,热爱是唯一的初心。写作路上,要耐得住寂寞,经得住平淡,在日复一日的笔墨耕耘中渐渐成长。
同时,希望所有诗歌爱好者永远心怀善意、眼有山河;在文字中安放自我,用文字温暖人间;让诗意滋养人生,让笔墨不负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