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失赤子之心——范用先生和《我爱穆源》
出版家范用先生身上一直葆有文人雅趣。
20多年前,周雁老师收拾东西准备去杭州任职,通知我们几个熟悉的小同事去她那儿看看有没有需要的书。翻出来几张明信片,她看一眼说,是范用先生自印寄来的,喜欢你拿走吧。好像有韩美林画的小动物,马得画的昆曲人物,至今应该都在我的某一本书里夹着。此前一年,还记得范用先生给周老师寄来几张自制的诗笺,包括他请卞之琳亲笔抄写的《断章》,大约是复制了很多份寄朋友赏玩,我们在编辑部传阅,这小小的礼物实在很讲究。
范先生的许多朋友写过,1991年元旦收到范用自制的明信片,印了他的外孙女许双的一篇作文《我的外公》。这篇三年级小朋友的作文朴素而生动,开头写道:“我的外公67岁了,他瘦瘦的,个儿不高。他做什么事情都快,看书快,写字快,走路快,就是喝起酒来,慢慢的。他喜欢学习,天天看报纸看书,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夜里,我们都睡觉了,他还在看书。”
范先生的“快”,倒是听周老师讲起过。2001年她和何先生去拜访范用,聊得很开心,之后借了两本书,还在出差返程的火车上,范先生已经打来电话催问,借去的书有没有用完。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出他对书的珍爱。那时候我们的杂志每期也都给他寄样刊,除了日常寄赠,有时候写信可能也会附上一两本杂志。有一次编辑部收到范用先生寄回的几本,附短简说明,这些是重复的,尚缺某年某某期,如果方便请寄某某地址。我即找书寄呈。前几年在范用老友苏晨先生的微信公众号看到长文《和范用那些快乐的往来》,引用的一封信中有“《随笔》已在邮局订到一份(苏按:他收到重份寄回,能订到不用赠阅),但缺了四本,即21、22、23、25,很想补齐”,不禁想起他退回杂志的邮件。这样细致而耐心的行为,很有可能是范用先生的日常,一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我一直觉得,强烈的分享欲是编辑工作的根本动力之一。如果没有热爱,编辑的日常工作特别琐碎而无聊。
范用先生一生葆有赤子之心,也极其可贵。
他生于1923年,在江苏镇江长大,父母都是浙江宁波人。读到小学毕业,刚考进镇江中学,日本侵略军就来了,外婆给了他八块银元要他去找舅公。三个月后,舅公去世,他的生活没了着落。舅公原来做事的书局二楼是读书生活出版社,这家出版社的经理收留了他,从此开始他为书籍的一生。
1993年,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出版了范用先生的一本小书《我爱穆源》。全书只有几万字,收入范先生写给母校镇江穆源小学同学们的十六封信,写的是范用对自己的母校——穆源小学的怀恋。范用当年读书的穆源小学,早已毁于日寇炮火。他后来根据自己的记忆,精心设计,用硬纸板等材料制作了一个穆源小学的模型。1986年,他把这个自制的模型捐给了母校。而《我爱穆源》这本小书,是通过文字搭建的更细致入微、蕴蓄了浓厚感情的母校的精神模型,作者以白描式的文字再现了当年的校园生活,写开学典礼、小小图书室、远足、唱歌、童子军等活动,写严厉而慈爱的黄建平校长、周老师、沙老师等多位启蒙老师,写抗战前夕的社会氛围、救亡运动、恳亲会演话剧等,读来皆亲切自然。学者陈乐民先生读过《我爱穆源》后评论:“没有训世的警句,也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但却有今天最需要、最可珍贵的真情。所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是也。”
1995年,北京三联书店再版《我爱穆源》,除了原有的十六封信,又增补了八篇回忆性散文。
三联版《我爱穆源》封面和天地版一致,均为冰心应作者所嘱书写的信笺,上有短诗“童年,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书名、作者名“我爱穆源 范用”则为范用外孙女稚拙的手迹。
范用对穆源小学真挚的热爱,表现在方方面面。做过多年穆源小学校长的殷延凯先生在《范用先生与穆源的那些往事》一文回忆,“作为穆源小学校长,我与范用先生相识近20年,交往甚密,来往书信有数百封。他在信中写道:‘我热爱穆源,忘不了老师、同学。我一生只上了几年小学,我的一点文化,全靠在穆源小学打的基础。人到老年,回顾平生,想起这一点,心里就充满了感激之情。’”对于小学生的教育,范用先生所倡导的,也是朴素的、不尚荣华的方式,殷先生在另一篇文章中说:“我在穆源与范用先生交往中,有一件事情令我难以忘怀。在穆源小学《牧园》校刊上,有一《名人寄语》栏目,上面有范用先生的一段话。他看了以后毫不客气地对我说:‘《牧园》打开就是名人寄语,很不妥当。我非名人,我希望不要给小朋友灌输这种思想。要破除虚荣心,提倡做不求名、不求利的老实人。’他的话对我震动很大,虚心检讨了教育工作中的不足,删除了《名人寄语》栏目。”
2003年,凤凰出版社出版了范用先生的回忆文集《泥土·脚印》,为“开卷文丛”之一种;2005年,三联书店出版《泥土·脚印续编》。《续编》的封面和《我爱穆源》初版封面形式很接近,是画笺上巴金手书的句子:“愿化作泥土,留在先行者的温暖的脚印里。范用同志。巴金,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泥土·脚印》与《泥土·脚印续编》收入的文章,怀人感旧,念物忆情,一样朴实平和,一样清丽如小溪。或许可以说,“真”贯穿了范用所有的文字。这种“真”是童真般单纯的多情恋旧,是为人处世的耿介和一丝不苟。特别是和书有关的事情,大大小小他都要关心,虽然他早已从“编辑”的岗位上退下来了。他原任职的三联书店出版钱穆著作,将里面的民国纪元,通通改成了公元纪年。他看后心情沉重,向出版社提出书面意见,并撰文吁恳:“出版社处理书稿,尤其是前人著作,要尊重作者,尊重他人的著作。与作者政治观点不一致,出版社可以申明或者加注,切不可强加于人,擅作改动。”(《令人赧颜不安的事》)
《我爱穆源》所收第十六封信《我这个人》的最后,范用先生写道:
“我做了五十年出版工作,虽然是平凡的工作,却是有意义的工作。……我热爱这份工作,看重这份工作。倘若问我:你的乐趣是什么?我说:是把一部稿子印成漂亮的书送到作者读者的手中,使他们感到满意。”
编辑是所谓“为人作嫁”的职业。作家和书受人关注的背后,有编辑的默默付出。书做得好,内容质量高、形式漂亮,似乎理所当然;出了问题,编辑就有可能被指着鼻子说三道四了。所以,无论何时,能耐得住寂寞,守住职业边界的编辑很值得尊敬;而一生乐此不疲的编辑,除了尊敬还要加上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