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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另面——读辽京《血月》
来源:钟山(微信公众号) | 远远  2026年08月26日09:01

看到这篇小说的标题,似乎就足以引起读者的想象了,“血月”,其实就是月全食。为何月全食之时,月亮会呈现出红色呢?作为一种天文现象,它可以清楚地在物理层面被理解“由于地球具有大气层,当太阳光穿过大气层时,短波长的蓝光容易被散射,长波长的红光则因为折射效应而偏折到月球表面,就使得月全食的月亮看起来呈现似血的暗红色”(引自“南瀛天文馆”网站科普内容)如此将天文现象与文学相关联的作品也让人联想到三岛由纪夫的《丰饶之海》,便是借用了丰富海的日语译名为题,指位于月球东南部的一座直径909公里的月海。“1609年,伽利略第一次用自制望远镜看到了月球表面。伽利略看到月球正面布满了暗色的巨大斑块,他把这些认为是月球上的海洋,由于海水反光弱,因此呈现出暗色的斑块。这些暗色斑块被命名为‘月海’,如雨海、丰富海、静海、风暴洋等”,然而月海虽被称之为“海”,但实际上“月球表面一点液态水也没有,这些巨大的暗色斑块是31亿—39亿年前,由玄武岩堆积形成的广阔平原。”(引自欧阳自远《月球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人民日报海外版》2018年5月19日第8版)而人们对现实世界的“认识”,也常常可能与这样美丽的误会相类,那些比我们更加庞大的东西浓雾般萦绕周身,往往令深陷其中的人彷徨无措,如此看似理性的天文现象也能在小说的赋魅下成为一种深湛的有关生活的隐喻,且看小说《血月》如何展开它的文学想象。

《血月》试图将不同代际、不同成长阶段的女性关系相串联,讲述一种缠绕在女性亲密关系(如亲情、友情)中的隐秘纠葛,及至这种亲密的暗面。小说的主要叙述视角附着于人物程颖身上,叙述的走向分别由大学好友小梅和中学好友玲玲牵引开来,现在与回忆彼此交织,程颖这一人物也在叠印般的关系之间变得愈加丰富。暗含于程颖和小梅友谊之间的羁绊是,两人都成长于父亲缺席的家庭环境之中,同时,小梅的母亲林姐和程颖的母亲沈大夫之间也在各自成长过程中扮演着某种强势的角色,意味着她俩都有着一个强势的母亲。然而母亲们强势的另一面,却也有着各自难以化开的创伤。林姐,有过一段美好的顺利走进婚姻的爱情,可丈夫却在小梅三岁时因车祸丧生,三十出头的女子不仅要独自承忍突然的丧亲之痛,还要承担抚养女儿的责任。林姐“本地有名的女强人”的背后,又有着怎样一颗孤独枯寂的心?她只能通过不断吞吐记忆来消散如淤青般遍布体内的悲伤。当林姐向程颖坦言不同意小梅一毕业就结婚时说“我们家的钱,是她爸爸的命换来的”,却像针一般刺到了程颖始终不安的心,她感到某种淤积已久的情绪被唤起,一种熟悉却无法名状的感觉在内里无声地吞噬着她。

小说开头以程颖突然的退学行动为引子,没有明显的感情挫折或抑郁症诱因,只是“内心的某个齿轮,咔嚓一声,断裂了”。然而,这种断裂从何而来?离真正的危险一步之遥,但是也有一种频繁发生的挫伤,无力、茫然。似有一种恐惧,这种恐惧又从何而来?为什么想要退学?这些有关程颖的疑问吸引着读者,伴随叙述的展开逐渐裸露出来,始终与那位未出场却无处不在的母亲沈大夫息息相关。程颖这突然的行为,看似偶然,实则源自她对生活某种深刻的厌恶。沈大夫作为县医院产科主任从不会为任何事情大惊小怪,专业且冷静。只有一个男人,母亲眼里的情人,程颖的“齐叔叔”,能够让她变得温柔。可是,沈大夫却曾因担心对程颖不公平而拒绝了齐大夫结婚的请求。在这对母女关系中,真是一场令人心痛的自作多情,沈大夫根本从来也没有问过程颖的真实想法,这公平吗。她以为在女儿面前就像是在病患面前一般,最好的就是扮演成熟稳重的角色,她想要收起自己的悲伤,可悲伤却在忍耐中畸变成一种怨愤,成为施加于年少的程颖身上的沉重的枷锁。被怨愤浇灌长大的程颖像没头苍蝇般只能按指定的轨道前行,母亲意图隐藏的秘密一直在她的心头摇坠。这份秘密也与她中学好友玲玲有关,年少的她们对臭水沟里有关死婴的传说深信不疑。一次,程颖不自觉地对玲玲走在矮墙上“差点掉下去”那一瞬的隐秘兴奋,暴露了她对安全轨道“破灭”的渴望,她为一种不安全的、脱轨的可能性有几近本能的渴望。有关死婴的传说对于程颖来说,是小心翼翼的疑惑与巨大的恐惧,恰如亲密关系中一个不小心就会显现的缝隙,“一歪身就会掉下去,必须坚持住,稳稳地走,走到看不见它为止”。辽京于此触及了日常亲密关系里较为深邃和恐怖的暗面。

辽京不止一次地书写过这种较为强势的母亲角色。比如,这种代际之间的羁绊与伤害,在《我要告诉我妈妈》中的何雯身上就形成了某种镜像。何雯成长于母亲淑英“你喜欢有什么用”的否定声中,可即便她意识到自己童年的创伤,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似乎也难以做出改变,性格里有一种遗传的近乎病态的暴躁。与程颖相似,何雯在成长过程中也有一种被审判的感觉,“白的雪,黑的地,她觉得自己化成了试卷上的一团笔墨,是答错的考题,弹错的音符,配不上考官给红钩的嘉赏。原来,从来都是别人在审判她,念书,考试,弹琴,离婚,总也轮不到她给自己打分。”而程颖和母亲之间,一切都是清清楚楚、恩怨分明的,容不得模糊,谁也不许露出软弱。只是,与何雯不同,我们可以发现,在最开始的叙述中,程颖内心总有一个怀疑的声音,如对小梅的前男友、自己曾经的前男友等,而这种潜意识的怀疑也与沈大夫不无关系。她怀疑清晰的明确的,反感“全盘相信与毫不怀疑”。就像她对那个利用录音手段和技术告发自己老师的前男友的怀疑一样,她对那种自以为是感到鄙夷。在题为《日常的,惊悚的,近在身边的》的播客文稿(随机波动174)中,辽京谈到自己现在对人性的认知:“我觉得一个人的底色不会改变。他一辈子可能都在同一个基准上做一些微小调整,改变的是行为和状态,但他最根本的恐惧、他得不到的东西、他那种最深的热望,可能永远都在困扰他。……在现实中,即便一个人的生活状态有所变化,感情有所变化,但这个人最本真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所以你总会一次又一次掉进同样的圈套,被同样的东西蛊惑,或者被同样的东西伤害。”复杂纠结的地方在于,何雯打孩子是一种遗传式的控制,可她也会在孩子受到欺负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变成“当街暴打邻居孩子的疯女人”也无所畏惧。在本能的母爱面前,她也能在一些时刻有滑出被审判的轨道的勇气。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是默默受伤的子涵唤起了她对幼小的自己的可怜,她想以成人的身份为当时的自己做出反击,可这反击的意义又能有多大呢,在现实的这一边,她同样与曾使自己受到伤害的大人无异,利用自己更大的力量去击打弱小。

镜像的这一面,在一些时刻,程颖也想象过另一个时空,于想象的轻盈中安放自己的重负,她可以不是任何人的孩子,可以拥有真正的自由。她期望的爱是一种没有重负的爱,就像她给予西山上猫咪的爱,她可以不用为它们的猫生负责,但也可以享受一点给予的喜悦,类于薇依在《重负与神恩》中所言“感激首先是救助者的行为——倘若这种救助是纯洁的。只是由于相互性,感激才归于受惠者”。这种疏离的关系,令她感到舒适。可回到现实,她依旧面对与母亲的复杂的牵绊,要在属于自己的孤伶中行走,处理自己的哀愁。就在她以为是学校曾将她与现实生活、沈大夫隔开了,想通过自己的力量跨越出一层又一层生活的表象(比如说退学),可在逃出来之后,她又发现“世界是个圆圈”,生活远非她想象的线性发展。人与人之间总是相互纠缠又彼此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