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鲁奖获得者林那北:尽兴写了,写出质量,就没有辜负自己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作家林那北的作品《阳关三叠》获中篇小说奖。本报记者就此专访林那北,邀请其畅谈获奖感受、创作心得与文学观念。
优秀的传统文化自带光芒
能让故事变得意味深长
记者:林那北老师好,祝贺您的中篇小说《阳关三叠》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能不能请您分享一下这篇小说的创作缘起和写作过程?
林那北:《阳关三叠》这小说完全是因琴而起。“琴棋书画”,这四大艺术都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我们民族特殊的审美韵味充分荡漾其间。孔子、嵇康、陶渊明、王维、李白、白居易、范仲淹、欧阳修、朱熹、苏东坡、赵佶等一大批耳熟能详的古代文人,都是古琴高手,琴甚至成为他们的某种精神寄托。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得遇知音、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因琴定情、诸葛亮空城抚琴退敌之类的轶事流传千年仍鲜明动人。很多古琴曲也跟文学有直接渊源,比如流传最广的古琴曲《平沙落雁》,相传就是初唐诗人陈子昂所谱。而十大古琴曲之一的《醉渔唱晚》,也有是唐末皮日休和陆龟蒙这两大文人所作之说。相较于西洋乐器,我对民族乐器一直有更多的喜好。小时候学过琵琶,三十多岁时学过古筝,但都很浮皮潦草,早就废掉了。前几年曾试图把古筝重新捡起,聘请音乐学院学生一对一上课,却发现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手原来也会老。周围的朋友有两三个是弹古琴的,有时候听她们拨弦,清雅悠远的琴声一起,心总会被骤然一撩——脆亮的弦声和绵长的余音里,暗藏有多少命运的起伏和人生叹息啊!十几年前我就脑子一热从扬州买回两席蕉叶款和仲尼款的琴,一直装饰性地挂在墙上,像两根粗粗的大眉毛。几年前才终于动了念头,要围绕古琴写一篇小说。怕写岔了,就拜当地一位古琴名家为师,向他学习弹奏,虽技艺还很粗浅,但正因为动手了,对古琴以及相关历史有了更深一点的理解。动笔时我试图把广阔丰厚的传统文化,作为这部小说的背景,所有情节和人物都被映衬和参照。时光渐渐泛旧,又一遍遍被重新擦亮,琴声如洗,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渴望被温柔以待,四周情义激荡,诗意飞溅,没有虚伪、诡谲和伤害。
记者: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您的创作常常以传统文化为题材。本次获奖的《阳关三叠》围绕寻找一张几十年前丢失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古琴铺陈情节,此前,《春江水很暖》《每天挖地不止》等作品关注的则是大漆技艺。您认为,如何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小说的“活资源”,讲好根植于传统文化土壤的“好故事”?
林那北:只能说这些传统的东西更能击中我,这是个人趣味问题,就如同有人喜欢西餐,有人偏好中餐一样。简单地说,就是缘分吧。大漆也合我胃口,传统艺人所追求的“平光亮”效果,使得漆件华丽得犹如顶级珠宝。我接触漆画有近20年了,最初向它靠拢只是出于好奇——那么精细的工艺、那么绝美的画面、那么耐人寻味的质感,总之它与其他画种太迥异了。福州是大漆工艺特别盛行之地,有人称它为“漆都”,抬头低头就能在这里邂逅一个个漆艺家和一场场漆画展。不知不觉我就迷上了,也开始动手做起漆画。一层层打磨,一片片贴蛋壳,过程非常需要耐心,这对于做事一向急躁的我,真是罕见。漆有强大统治力,能容天下万物,连最粗鄙的瓦灰、沙石都可以被它魔幻得熠熠生辉,但它又是脆弱的,瞬间可能碎断,对温度、湿度也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宁断不弯。它确实太高傲了,冰清玉洁,绝不苟且。在近距离的接触中,我的惊惧一波波涌起,仰之弥高。浙江井头山遗址出土的大漆木器,已有8300年历史,而浙江余姚出土的七千多年前的木胎朱漆碗至今仍保持色泽。与之相比,人的一生实在太脆弱短暂了。我曾说过想把世界“髹”一遍,这样它就能风和日丽永远保鲜;我还说过希望人性能够像漆性,这样人人就如漆一样守秩序、讲规矩、有尊严、能自律,就会显现又美好又水灵的模样。小说的嫩芽就是在这样不知不觉间悄然萌发的。
短篇小说《春江水很暖》和长篇小说《每天挖地不止》中的女主人公都擅长大漆,性情中也都有大漆的洁癖、孤冷与较真,我喜欢她们。想必以后我小说还会出现以漆为生的人物,现在我还看不清他们的眉目,但一定是清澈、洁净、灵动的。优秀的传统文化自带光芒,用它打底,可以使故事多出一层意味深长的东西。当然,怎么使骨肉相融,而不仅仅贴一张皮,这是与技术有关的另一个问题了。
记者:为了更好地创作,您特意去学习古琴和漆艺,这种亲身实践的具身体验,与“枯坐书斋”中查阅史料或是“走马观花”式的走访采风相比,给您的写作带来了哪些不一样的收获?
林那北:为了写篇小说而去拜师学艺,可能略显笨拙了,但我自己觉得很值。古琴与大漆都纹理细密、深不可测,仅靠翻书和凭空想像,是绝不可能掌握的。动手了,哪怕也没时间深究深探,毕竟对它的内部奥秘有了一些了解,这时候写起来,心里会更有底,也不至于出现指鹿为马的笑话。其实学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熏陶,能带给我很多内心的滋养。即使小说已经完成,我现在仍继续做漆,也仍在上古琴课。水平不高,属于“玩票”范畴,但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追求专业水准。顺便说一下,前两年我把从扬州买的那两席古琴锃亮的漆面磨掉,重新上了一红一蓝两种大漆,贴了点螺佃,撒了些金粉,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在我,这也是玩的一部分。
珍惜脚下的土地 握紧普通人的手
记者:《阳关三叠》中守琴的阿庆,虽然身体有缺陷,但却是个有情义的好人。读的时候,让我想起《南北货行》中讨债的陈酒月。文学是人学,关心与关怀人的命运和处境才是根本。古琴,固然是连缀作品情节的重要物象,但其背后的人的情感,可能是更让读者动容的。在您看来,作家怎样才能塑造出有情有义、有血有肉,让读者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
林那北:谢谢您提起《南北货行》,这是好多年前的一部中篇小说了,写的是福州台江一家杂货铺小伙计替老板去战火纷飞的闽西讨债,经历九死一生,终得以美好回报。而《阳关三叠》除了情节外,我自己更看重几个人物的内心净化。他们都在不同时间里克服了龌龊与贪欲,最后共同站在一起。生活中有各种艰辛,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恰恰因此,他们的内心净化才更难能可贵。《阳关三叠》中的阿庆是身体残疾,《南北货行》中的陈酒月是智力欠缺,但他们都坚守“承诺是金”“一言九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类的古训,以有限的能力和朴素的信念,一根筋地为信任自己的人拼上性命。我的小说写的几乎都是这类不起眼的普通人物,没有居高临下,写时我一直握紧他们的手,同悲同喜、休戚与共。巧的是这两个天生有缺陷的倒霉蛋,在身不由己地卷入本不属于他们的那些是非后,都被生活所眷顾,命运终于拐了个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才是天理,也是文学可以着力之处。
记者:作为闽地作家代表,福州老城、市井生活、风土民俗等闽地文化一直以来都是您特别偏爱的。除了《风火墙》《从白天到黑夜》《沈宅》《美弟》等小说作品之外,您还写过历史文化散文集《三坊七巷》。许多作家都有自己的文学原乡,比如鲁迅与绍兴、沈从文与湘西、萧红与呼兰、莫言与高密东北乡等,能不能说,福州是您的文学原乡?您如何看待地域性文化资源与文学创作之间的关系?
林那北:20世纪80年代我曾在编纂地方志的单位任职过,借工作之便可以自由出入当时对外还讳莫若深的档案馆,翻看到那些早已尘封的旧史料。毫无疑问,这段经历对我影响极大。同样的天、同样的地,不同的时空里却演绎出完全不同的人生,生活一下子有了纵深感。90年代起,我还做过13年主要采写历史文化方面内容的记者,全省各地跑,查阅很多资料,积攥了一点历史感。福建历史上有大量北方移民,我的祖上就是从中原固始来的。在源源不断的迁徙中,各种文化得以交融,造就了闽地复杂多元的文化性格,对于写小说的人而言,这是非常宝贵的财富。世界太浩瀚了,我们的认知能力远不足以抵达全部,珍惜脚下的土地反而是最便捷的途径。生于此长于此,这里的山川景色、阳光雨露,以及四周攘来熙往的人们,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让小说在熟悉的土壤上徐徐展开,肯定能更得心应手。年少时我一直幻想去遥远的北方,观雪、骑马、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不料却树一般在这里扎下根,还来不及挪动,几十年的时光就已逝去了。不能说没遗憾,但对家乡却深怀热爱与感恩。这块土地养育了我,也给了我小说以养分,感谢并祝福它。
在海的注目与祝福下,让笔更摇曳
记者:您在《中篇小说选刊》工作多年,中篇小说是您最常写的一种体裁。在您看来,中篇小说介于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之间,有什么独特的文体特点?好的中篇小说,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要素与特质?
林那北:其实在2004年初调到《中篇小说选刊》杂志社工作前,我写的小说就是以中篇为主。长篇小说具有宏大的结构、众多人物、相对曲折的故事和较长的时间跨度,短篇小说则讲究故事的切口、叙述的视角、语言的精炼、悬念的掌控等等。介于二者之间,中篇可以容纳较多的内容,不像短篇小说那么局促,又比长篇小说凝练紧凑,恰好在时间、空间以及叙述的节奏上符合我的喜好。每个作家写作习惯都不一样,而同一个作家在不同时间段也可能呈现完全不一样的写作能力和兴致。无论长、中、短小说,尽兴写了,写出质量,就没有辜负自己。
记者:今年4月份,有幸邀请您参与《文艺报》“新时代海洋文学笔谈”专栏第一期的圆桌讨论,当时,您谈到住在闽江边的生活体验以及去年底完成的长篇小说《蓝眼泪》的创作心得,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大海的浪花溅向他们每一个人”。当下,越来越多的作家也开始尝试创作与海洋有关的文学作品,您下一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未来是否会在这一领域继续深耕?
林那北:其实之前我并没有刻意写海洋文学的“企图”。刚才说了,我的生活一直没有离开过福建,而福建就位于台湾海峡的西侧。我现在居住的房子前就是闽江,江水从西面的武夷山一路蜿蜒几百公里,再往东流四五十公里,就汇入了浩瀚的东海。每天站在阳台上,看着水欢欢喜喜地涨落,就能真实感受到不远处海的呼吸吐纳。风过,带着淡淡的鱼腥味;跨入菜市场,满目都是花样百出的海产品。也就是说从居住环境、饮食系统到各种生活习惯乃至种种传统或者传说,海洋已经密集镶嵌在我生活中。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自然条件并不优越,历史上每家每户几乎都有亲人或熟人为了争取更好的未来,而背井离乡过台湾、下南洋,浪确实溅向岸上的每一个人。海给这里制造过无数离别的苦痛,衍生出许多别有滋味的悲欢故事,也因此锻造出这里人乐观坚韧的性格。爱拼才会赢、吃苦就是吃补,只有与大海世世代代不屈交道的人,才能浑身是胆雄纠纠地喊出如此旷达昂扬的句子。即使偶尔把海忘了,海也每年都会以接连不断的台风,一次次摧枯拉朽地强悍昭示自己的存在。生活在这样的域场里,当把自己所熟悉的生活作为小说背景,海及岸上的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到来了,成为人物活动的空间环境,也成为故事的一个组成部分。去年完成的长篇小说《蓝眼泪》也是如此,海边小城、吹着海风长大的男女,他们的性格中也融进海的不羁和热烈奔放,爱恨情仇在潮涨滔生中汹涌跌宕。我写的只是一群熟悉的人,而他们恰好生活在海边。以后这种节奏还会继续,我希望能在海的注目与祝福下,让笔更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