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第九届鲁奖获得者傅菲:写普通人的生命光辉,就是我的“人间珍贵”
来源:文艺报 | 杨茹涵  2026年08月24日11:34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作家傅菲凭借散文集《人间珍贵》荣获散文杂文奖。本报记者就此专访傅菲,邀请其畅谈获奖感受、创作心得与文学观念。

再次见到傅菲老师,是在他受邀来京参加中国作协第十七期“作家朋友,欢迎回家——作家活动周”的时候。那天,我们一起走进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一楼的“朝花夕拾”文创咖啡供销社里,他像走进了宝藏库,东瞧西看,对那些别致的图书、精巧的文创爱不释手,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可以买给谁、那个又该送给哪一位朋友。此前一天的下午,我联系傅老师,说想为他拍一段小视频,他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可等到正式开拍,这位在文字世界里游刃有余的作家,却在镜头前频频卡壳。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最怕拍视频了。刚获奖那几天,我们当地媒体让我自己在家录制,我让儿子帮忙,结果录完一看——哪是什么获奖感言啊,简直像在对着镜头交代自己的‘罪行’。”说完,他赶紧翻出事先备好的文字稿,飞快地扫了两遍。原来,为了这短短几分钟的录制,他竟还认认真真地写好了脚本。

傅菲老师的文字和他的为人一样,看似平淡无波,细品却自有千钧之力——不张扬,不喧哗,却在每一个字里藏着对土地、对人最深的敬意。那份看似笨拙的真诚,就是他最动人的底色。

——记者手记

景物情致与平淡日常的交织

记者:傅老师您好,祝贺您凭借《人间珍贵》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您从事乡土与自然写作多年,已出版《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三十余部散文集,相较于之前的写作,您觉得《人间珍贵》在写作重心、叙事视角与精神表达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傅菲:我从2002年开始写散文,是单一文体的写作者。我喜欢在乡野生活,与村人一起劳动,一起种树、建亭子。我与我笔下的人物一起生活。他们是唱串堂的乐师,是挖藕人,是建筑工地的打井师傅,是重病患者,是乡间书店开办者。他们是普通劳动者,一生平凡。他们努力生活,物质也不是很富裕。但他们的生命普耀生辉。他们是普通大众,也是独立的人。我写他们的艰苦,也写他们的不屈精神与温暖。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底色。我讴歌他们,讴歌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们构成了人间。我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

相较于2021年出版的《元灯长歌》,《人间珍贵》的写作重心更倾向于将普通民众的个体生命史与村庄的变迁史相互融合。从社会学视角看,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往往与村庄的变迁史、乃至我国40余年的改革开放进程重叠交织。我试图通过一个人物书写一个村庄的当代史,以此勾勒乡村的演进脉络。在叙述视角上,《人间珍贵》大部分篇章以社会学、人类学切入;而《元灯长歌》则在长叙事中以地域史视角展开。二者的精神表达亦不尽相同:《人间珍贵》聚焦于普通民众的生命历程,着力展现他们身上散发的生命光辉,以及在日常生活中所表现出的不屈意志。正是这些平凡而坚韧的人们,构成了我们时代的底色。

记者:《人家珍贵》这个书名有什么含义吗?您为什么会想到用它做书名?

傅菲:“人间”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词——它离我们的情感最近,离柴米油盐、悲欢离合最近,是我们每一个人实实在在生活其中的场域。而“珍贵”,则源于生命本身的质地: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是单向旅程,不会有返程,就像一列永不回头的列车,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终点,却无人预知它何时到站。这份未知,恰恰是生命最大的魅力,也是它最值得被珍惜的理由。

之所以用这个书名,是因为我始终觉得,生命需要像稻穗接受灌浆那样,从生活中汲取养分,而“珍贵”正是这种滋养的最终答案。我们在人世间感受过的每一份温情、承受过的每一次痛苦,最终都会沉淀为生命的一部分,成为我们之所以为“我”的印记。所以,人间之所以珍贵,归根结底在于我们对生活、对人的热爱——热爱身边的人,热爱平凡的日子,热爱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 

今天的“我”,是以往所有“我”的总和。这本书,是我献给时代的祝福,献给每一个劳动者的祝福,也是献给脚下这片土地的祝福。我们或许过着普通的日子,但普通从不等于贫乏,不等于可以被忽略被忽视;我们拥有同样丰沛的生命力,同样能在属于自己的生命场域,实现自我的价值。人间的珍贵,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我们认真活过的每一个此刻——因为这一切,都不可重来,都值得深爱。

记者:为了创作这本书,您走遍了江西灵山山脉和大茅山脉腹地的偏远山区,细致记录乡民收入、人口迁徙、风俗习惯等内容。这种“必须抵达现场”的创作方式,是如何形成的?在长期下乡走访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更加坚定了这条路?

傅菲:2013年7月,我前往福建浦城县荣华山下定居生活,直至2014年12月离开。这段日子里,我走遍荣华山全域、山间荒滩与河谷,踏遍方圆几十公里的村落,一边观察自然风物,一边和当地山民闲谈交心。这段山居经历沉淀为散文集《深山已晚》,也让我彻底养成深入现场、扎根乡土做田野调查的写作习惯。2015年,我回到江西上饶广信区郑坊镇枫林村定居,这里正处于饶北河上游。此后我长期扎根当地村落、深入山区开展持续的田野走访,在此期间陆续完成《风过溪野》《河边生起炊烟》《元灯长歌》等多部散文作品。2021年冬天,我进一步扩大走访范围,深入灵山山脉、大茅山脉腹地,大部分时间定居在大茅山脉北麓的笔架山下,和当地村民同吃同住,踏遍山区所有偏远村落。创作期间,我还重访早年生活过的福建浦城、安徽枞阳,整合多年积累的全部田野素材,最终完成散文集《人间珍贵》。

作家获取写作素材的渠道、方法,因人而异。散文是高度依赖生活经验的文体。我没办法坐在书房里想象当下的乡村。在城镇化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乡村是什么面貌?我不能凭空想象,必须去生活现场,了解乡村人的精神和情感世界,以及他们的困顿与温暖。通过广泛的田野调查,我收集了很多鲜活的素材。前段时间,我赴北京参加中国作协第十七期“作家朋友,欢迎回家——作家活动周”,有老师提到,新时代文学要坚守初心,把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作为根本创作立场与方法,从群众追求美好生活的奋斗历程中汲取创作源泉,在人民创造历史的实践里塑造时代新人、书写中国精神。这番话让我深受鼓舞,“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我的写作信条。我很喜欢到山村中去,与山民打交道、交流。

“写出来是为了忘记,

写出来是为了不要忘记”

记者:您是在什么机缘下开始接触这些乡村人物的?第一次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时,和您预想的有什么不同?

傅菲:江西省上饶市郑坊镇枫林村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我16岁考入上饶师范学院,之后在外读书、工作多年。45岁起,我又以村民身份回到这里生活(大部分时间)。这一切都是天然的、自然而然的——草籽终归要落回土里,才能长出草芽;风吹草叶,草结草籽。至于第一次走进他们生活时与预想有何不同,其实我没有太多预设。乡村于我而言不是异乡,而是归处,所以更多是重逢与发现。

记者:书中写了许多丰富多彩的人物,如果让您选一个让您最“放不下”的人,会是哪一个?您能讲讲他的故事,以及他为什么一直留在您心里吗?

傅菲:我写了许许多多乡村人物,丰富多彩。让我挑选一个最“放不下”的人,这确实困难。因为每一个笔下的人物,都与我有着一种“温度”关系——我们之间有情感上的粘连。这些年,我实地走访过数百个村落,访问过很多山民与乡邻。2023年10月,我去了上饶市华坛山镇黄土岭。田棚自然村只住了两户人家:一户是一对年过八旬的夫妻,另一户是一对年过花甲的夫妻(户主姓徐)。徐老哥以养蜂、卖山茶油为生,面色蜡黄;他的爱人因年轻时做过手术、伤了神经,自理能力减弱了很多。我在他家坐了两个多小时。后来,我将黄土岭写进了《野溪谷》。他们让我感受到了生命深处那种无法停止的疼痛。

有些东西,写出来是为了忘记;有些东西,写出来是为了不要忘记。

记者:您在《人间珍贵》中写的是茶人、卖菜者、灯笼匠人、唱戏的等普通人,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反而更关注他们在困境中透出的坚韧和善意。您在挑选书写对象时,通常会考虑什么?

傅菲:我在挑选写作对象时,通常考虑几个因素。一是地理因素,因为不同的地理环境会孕育出不同的地域文化。二是题材的广度,主要体现在人物所从事的行业、性别、年龄,以及他们所经历的生活历程和精神面貌。三是人物所生活的村落,我会特别关注人与自然、人与村庄之间那种微妙而深厚的关系。

“我心里装满了生活的原浆

记者:这本书中的很多人物都说着地道的乡音方言,他们的故事本身也很朴实。您在把他们整理成文字时,是怎么把握“记录”和“表达”之间的分寸的?

傅菲:这本书中确实有一些地方使用了乡音方言。我之所以少量运用方言,一是为了体现地域特色,二是为了呈现地域文化。上饶北部是“三里不同音、五里不同调”的山区,很小的村落都有自己独特的方言,差异主要体现在动词和事物名称上。我会有节制地使用这些方言。在书面表达上,我遵循一个尺度:尽可能将书面语与口头语结合起来,做到删繁就简。至于“记录”和“表达”,我认为它们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记录”是“表达”的一种方式,它偏向于写实;而“表达”则更偏向于“我的叙述”。在写作方法上,我对客观描述有一种执念——我喜欢描写客观事物,也喜欢用客观的方式来描写事物。我更倾向于冷抒情,让事物本身说话。

记者:您走访乡野这么多年,和不少采访对象应该已经不是简单的作者与受访者的关系了。有没有哪个人,您从一开始的“采访他”慢慢变成了“惦记他”?这种关系的变化,有没有反过来影响您的写作?

傅菲:确实有很多这样的受访者。2022年夏天,我陪一位法国朋友去婺源旅游,顺道去了沱川乡金岗岭,在那里认识了茶师汪师傅。他是一个非常温和、友善的人。我后来数次去金岗岭拜访他,每年都买他家的茶叶。他去高山采野生茶,守在那个“被人遗忘”也“遗忘他人”的村子里。我写下了这个村子和茶师汪师傅,文章收录在《人间珍贵》中。还有一件事让我感触很深。2025年五一期间,我去了上饶市华坛山镇东坑自然村,那里只住了两户人家——一户是鳏夫,另一户是一对赖姓老夫妇。老妇人将近70岁,我跟她聊了两个多小时,她的爱人给我泡茶,夫妻俩十分盛情。聊着聊着,我发现她竟然是我奶奶的侄女,从小被抱养给别人,一直没有和家族联系。这个发现让我触动很大——何谓命运。我一直惦记着这位表姑,打算选个时间再去东坑。至于这种关系的变化有没有反过来影响我的写作?应该说,这倒不至于直接影响写作本身,但它会引发我深层的思考。而深思,恰恰是散文写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

记者:您接下来还会继续扎根乡土、聚焦田野,持续推进山村人物系列写作吗?常年奔走山野乡村,辛苦是免不了的。您一路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什么?

傅菲:我会继续深入生活、扎根乡土,开展持续的田野调查。乡村是我写作的重要领域。如何进一步挖掘乡村、拓展写作维度,把这条路走深走实走远,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常年行走在乡村,体力消耗确实不小,但乐此不疲。在精神上,这是一个放松和排空的过程。我心里装满了生活的原浆。改革开放40多年来,国家发生了非常伟大的变化。城镇化和工业化的到来,给乡村带来了哪些改变?乡村人现在过得怎样?他们的命运如何?这些是我很想深度了解的。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不能对我生活的土地熟视无睹,也不能对我所处的时代视而不见。

记者:在现在这个“人人都是创作者”的自媒体时代,您觉得散文这种文体,它独特的价值在哪里?它靠什么去留住今天的读者,或者说,它还能跟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发生怎样的连接?

傅菲:确实,短视频、直播等形式,可以及时记录、发布自己的生活状态、个人情趣、独到观察等,以表达“我在”“我观”“我思”“我美”“我趣”等。这些表达,深浅不一、良莠不齐,但正是这种多元与即时,折射出当代人渴望被看见、被理解的鲜活需求。留住今天的读者,散文靠的不是猎奇或刺激,而是诚意。它依然能与普通人的情感紧密相连,因为它书写的正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欢喜、忧伤、孤独与希望。

书写,是一个人表达自己在情感、审美、认知、思想等维度的重要方式之一。人的欲望是多元的,从精神层面而言,表达欲、探索欲以及对陌生世界的审视欲,都是重要的内在驱动。书写能够深度地表达自我,读者也能通过阅读,满足自身的探索与了解需求,进而获得美的享受,滋养心灵。散文作为文学的重要文体,其价值在于呈现真善美,使读者与作者产生情感共鸣,涤荡并润泽心灵——以“我之情”动“他人之心”,让双方都获得精神层面的高级享受,抵达心灵的自由。

散文是一种古老的文体,之所以延续至今、备受青睐,是因为它回归本真、本性与本我。散文写作也是一种“在地性”写作。它从来就不是书写“圣贤”的文体,普通人的生活、命运、情感,以及他们的精神面貌与内心境况,才是散文最应关切的内容。只有走进生活的现场,采集鲜活的素材,散文才能闪耀出重金属般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