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詹文格:草木《诗经》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 | 詹文格  2026年08月25日08:29

《诗经》既是中华诗歌的源头活水,又是自然的美学结晶,它不只是一部底色浪漫的风情谱,更是一本包罗万象的植物志。

衣桑麻

桑与麻,两种根系发达、茎秆坚韧的植物,如抱团的亲人,凝聚着蓬勃向上的力量。我对“桑麻”有天然的亲近感,每次回乡途中都要穿过一大片桑林,在无边的绿浪中感受拂面的乡情。

远望村庄,有采桑的女子背着竹篓从篱笆后如风飘过。望着古朴宁静的景色,不由想起《郑风·将仲子》中“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的诗句,那是爱情的誓言,亦是女子的忠告。

时光易逝,岁月匆忙。走过纵横的阡陌,回望远古的农事,心底绿浪翻涌,感恩浓密的桑枝无声地守护着乡土。栽桑绩麻,勤恳劳作,春种秋收,环环相扣。古老的农事,质朴厚重,细水长流。

“桑麻”包含宽泛的意象,它既是田园生活的代称,又是隐逸闲适的表达,同时还寄托了人们对爱情的渴望,对丰收的期盼,体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想状态。

清晨的村口,凉风拂面,白雾缭绕,野麻翻飞的小径,露水湿重。站在流水潺潺的小溪旁,脚下有蜗牛缓缓挪动,黏液横流,曲线细密,微小的生物,用自己的足迹绘出了一幅神秘的地图。

凝望葛藤缠绕的老树,我暗自惊叹。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大地上,神奇的自然山水,肥沃的故土田园,延续着众多古老的事物。审视漫山遍野的草木,它们基因纯正,根脉蜿蜒,每一条根须都有既定的方向,每一道水流都有清晰的来路。

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衣食住行”的排序心存疑惑,尤其是经历过贫苦岁月后,更加坚信“民以食为天”才是真理。然而历史经验反复印证,“衣”始终坚挺而稳固地置于“食”的前面,独享其尊,成为名列首位的生活要素。

翻开词典,衣食父母、衣锦还乡、锦衣夜行、衣冠楚楚、丰衣足食、天衣无缝、鲜衣怒马、一衣带水、锦衣玉食、节衣缩食、衣带渐宽、衣食无忧……这些与“衣”相关的词语扑面而来。细品词义,对衣的理解会有更多的感悟。“衣食住行”的排序,历经无数生命体验和思想洞察,闪烁出真理的光芒,在历史进程中,毋庸置疑,不可动摇。

衣是生命进化的外在表现,直立行走的人类懂得了日常的行为规范,有了明显的羞耻感和自我保护意识。从草叶、兽皮开始,到麻衣土布,再到绫罗绸缎,服饰的演化承载着文明与礼仪的功能,穿上衣服是人类有别于其他动物的核心标志。衣服不仅能遮体御寒、装饰仪表、美化身心,还能培养文明观念,构建公序良俗,引领健康和谐的社会风尚。

服饰既包含文化,又涉及审美,其内涵丰盈,外延深广。龙袍、官服、战袍、戏服、长袍、马褂、僧袍、斗篷、披肩、旗袍……这些眼花缭乱的衣装,穿过改朝换代的历史,跨越种族国界的沟壑,成为贫富的标签、贵贱的分野、身份的识别。衣,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传递出无数喜怒哀乐的生命信息,与此同时,一件件华袍美服也体现了植物的性情、自然的底色、大地的慈爱与匠人的巧思。每一件锦衣霓裳的背后,都能从《诗经》中找到一枚典雅的叶子,发现一株端庄的植物。

衣装服饰是考古研究的重要内容,溯源而上,从新石器时代开始,先民摸索出以葛纺纱的技术。他们将纤维丰富的葛藤蒸煮,抽剥韧皮,搓捻纱线,以供织布。葛布轻薄透气,舒适凉爽,是夏装的理想布料。《诗经·周南·葛覃》中有“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诗经·陈风·东门之池》中有“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诗句精短,信息巨大,不仅叙写了麻、纻、菅三种植物的属性,还介绍了这三种植物分别可以用来纺织、制绳、编草鞋。在生活的实用之外,那些鲜活的劳动场景,具体的纺织细节,有条不紊,呼之欲出。

《诗经·豳风·七月》中有“无衣无褐,何以卒岁”,“褐”指用大麻等粗纤维制成的粗布衣服,这种衣服多为平民所穿,粗麻土布,散发出草根的气息。

进入商周时期,麻布逐渐兴起。麻是从草本双子叶植物皮层或单子叶植物叶部提取的天然植物纤维,主要来源于苎麻、黄麻、青麻、大麻、亚麻、罗布麻和槿麻等。由于麻类植物产量大,纤维坚韧,资源丰富,后来逐渐取代了葛藤,成为主要的纺织原料。

原料更迭,技术革新,一个崭新的纺织时代到来了。春秋战国时期,桑蚕业发展迅猛,中国纺织业形成了桑麻并举的格局。横空出世的丝绸,因品质上乘、穿着华丽而成为王公贵族的首选服饰,在等级森严的社会中,成为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回望华夏源远流长的农耕文明,桑不仅是寄托情感的日常物种,还是心怀天下、繁荣经济、连通世界的桥梁。后来开辟的丝绸之路,成为我国政治、经济、文化的宏大叙事。《诗经·鄘风·桑中》有“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表示“约我等待在桑中,邀我相会在上宫”。春秋时期卫中濮水之上,桑林间常有男女谈情说爱,接头幽会,“期乎桑濮”便是此中之意。

桑是中国最早栽培的树种之一,也是住宅庭院最常见的绿植;桑树作为家的意象,“桑梓”便成了故乡的代名词。

桑既是一个物质符号也是一个精神符号,历史太过久远,后人已相距遥远,无法触及它最初的文明温度。一株生于山野的普通桑树,在偶然间被发现了它奇特的用途,从此,它与民生、经济、纺织、服饰,产生了密切的关联。这一历史性的转化,如一束耀目的光芒,聚集于东方大地,而这份享誉世界的荣光,源于一位伟大女性,她就是首创养蚕织丝的嫘祖。

庞大的生物链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蚕虫以桑叶为食,成熟后吐丝结茧,细心观察的嫘祖由此深受启发,脑洞大开。通过反复摸索试验,嫘祖发明了养蚕缫丝技术,从而催生丝绸产业,促进贸易交流,繁荣了世界服饰文化,使蚕桑业成为我国古代重要的经济支柱。

在乡村,桑树的价值十分坚挺,桑叶可养蚕产茧,桑葚能酿酒和食用,桑皮既是药材又是造纸原料。桑树材质紧密,古人常取之做弓,“桑弧蓬矢”的典故由此而出。

桑树制作的农具轻便柔韧,连负重的老牛也轻松了许多。古代以桑林衡量家庭实力,孟子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可见桑树在当时有着相当高的经济价值和社会地位。

辉煌的历史,伟大的祖先,五千多年的历史中,一代代先人栽桑养蚕,缫丝织绸,汇聚成浩荡洪流。纺车转动的岁月,如钟表齿轮的咬合,经纬纵横,环环相扣,刻录着曾经的辉煌与荣耀。当外国人第一次见到丝绸时,他们惊讶的程度,不亚于发现了新大陆。

从桑到蚕,从蚕到丝,细腻柔和,精美闪亮,让一个古老的国度焕发独特的光泽。从《诗经》的描述,倾听诗意的回响。蚕丝从问世的那一刻开始,稳居织物的巅峰,在当时不仅是重要的生产和生活物资,亦是自由贸易、连通世界的主要商品。罗、绫、纨、纱、绉、绮、锦、绣等众多的品类,如密集的发光体,中国的服饰文化,在众人的仰望中,上升到难以逾越的高度。

在乡村,桑蚕既是重要的农事,又是丰富的文化载体,为此桑在《诗经》中成了被描写最多的植物。二十多首与桑相关的诗,贯穿《国风》各篇,以及《小雅》《大雅》《颂》等不同题材。

《诗经·豳风·七月》:“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如果用现代汉语来描述当时的场景,便是一位女子提着筐沿着弯曲小径,去采摘嫩绿的桑叶。饱食的蚕儿要吐丝了,拿上斧子去砍桑枝,砍下高处远处的枝条,蚕儿要在枝条上结茧。七月伯劳鸟鸣叫,八月开始麻织,蚕事已毕,到了抽丝织帛的时候。丝的颜色染成黑褐色、黄色或朱红色,准备给公子做衣裳。

黑色、黄色、红色,这三大色调极具视觉冲击力,说明先民们具有超前的审美眼光。乡间那些灵巧的女子,都是养蚕能手,不仅会抽丝织帛,还会加工染色。女子因养蚕织丝而萌生浪漫情愫,在柔软缠绵的爱恋中缝制出色彩缤纷的霓裳。

生活的热忱,劳作的艰辛,桑麻的荣枯,承载了宽广的情怀。乡土、劳作、爱情、故人、家园,这些层层递进、密集呈现的意象,在《诗经》的长河中,波光粼粼,生机无限。

食五谷

丰稔的五谷,在《诗经》里绵延不绝,原以为古老的谷类拥有高贵的血统,殊不知它出身平凡,祖先始于万年前的野草。无数风霜雨雪的洗礼,一代代先民汗水的浇灌,草的粗犷和野性被驯化改造。五谷在优选优育的迭代传递中,浴火重生,最终以如珠似玉的样貌,走上了人类的餐桌。

从春到秋,从冬到夏,从谷到秧,从秧到禾,从禾到谷,故事在大地上周而复始。大地上的人,生死离别,悲欣交集,其循环往复的过程,亦如谷子。人们正是从春种秋收的过程中获得了感悟,才能对耕种倾注毕生的心血,奉献泉涌的汗水;才能为收获的果实敬天祭地,泪流满面,如此动容。

在所有的农事中,恐怕没有比播种五谷更古老庄重的事情,它带着极强的仪式感,开启生命的序曲。一块水田,一片麦地,互为镜像,映照彼此,呈现出高远的天空与辽阔的大地。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祖先的智慧如漫天星斗,闪烁在不同的方向。是谁培育了第一株水稻,这个细节无从查考,但科学家已从考古中认定,中国栽培水稻起源于一万年前。可以想象,人类经历过无数朝生夕死的速朽事物,能够延续一万年的水稻,绝不简单寻常。面对不朽的农事,面对供养生命的五谷,我们是否应该怀着更加敬重和谦卑的心去珍惜餐桌上的一粥一饭?

《诗经》中不乏耕作的场景,粮食如同绵延不绝的血脉。一万年的历史,应有万年的痕迹。考古学家从江西万年县仙人洞的吊桶环遗址中发现了新石器早期水稻遗存,这是人工种植水稻最早的证据之一,证明了中国长江中下游是世界水稻起源中心。

顺着水稻的来路,可以眺望历史的风向,找到家的根脉。以狩猎为生的祖先曾经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自从采集稻种,播种秧苗之后,先民开始告别野蛮,向往礼仪和文明。从茹毛饮血、生吞活剥的原始状态,转变为炊烟袅袅、香气四溢的熟食烧制。钻木取火,带来了文明进步,从饮食结构到生活方式有了重大改变,从部落游牧,变为洞穴聚居。在人类进化的长路上,安居乐业的人们,无法忽视一株稻子的引领。

万年之后的人们,已经无法估量当初那株稻子的重量,久远的历史消解了过往的痕迹,只有考古的物证在指认稻谷的意义。

农耕文明的演进过程,全都围绕一株谷物在生长运行。一株弱小的稻子,包含强大的生命信息,早在一万年前就长出了不灭的乡愁。

谷物是人类的至爱亲人,它是地球上与人类相伴最久的食物。无论水稻、小麦、高粱、大豆、小米,都以不同的颗粒形态,为生命的繁衍提供持续的能量。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这是《诗经》对耕种的书写。“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将国家兴衰与黍稷生长紧密相连,低头弯腰的黍稷,被上升到了精神的高度,被人类供奉为五谷之神。

漫步乡野,生长在田间地头的狗尾巴草,密集旺盛,饱食之后的人们大多并不知道,这种普通低贱的野草竟是“粟”的祖先。经过漫长的选育,野性的“狗尾巴”最后脱胎为小米(粟)。

西周时期,粟的栽培空前盛行,粟(稷)取代了黍,成为五谷之首,而“社稷”一词,也升华为国家的代称。时至今日,在荒野中依然随处可见健壮的狗尾巴草,它们相互簇拥,迎风摇曳,以一种淡定的表情,延续着祖先的血脉基因。

黍稷在田野上并肩而立,展现丰收的景象,劳动的汗水擦亮了黍粒稷米的色泽。丰盈的五谷,烹煮成温软的饭食,曾经的草籽化作洁白的米浆,抚慰一家老小的肠胃。春种秋收,颗粒归仓之后,劳作的农夫像辛勤的老牛,在冬闲的日子里,将一年的时光不停反刍,慢慢咀嚼,回味其中的甘苦。

稻米是江南水乡最湿润的诗篇。“丰年多黍多稌”,水稻如欢快的鱼儿,在乡间湿润的气候中拔节生长。育秧、移栽、分蘖、抽穗、灌浆,水稻的色泽不断变换,远望田野,一片金黄,稻香果熟,大地丰饶,那是乡村最盛大的场面。

麦是北方的筋骨,五谷中麦是最劲道的存在。从嫩绿的麦苗到金黄的麦穗,那是自然对生命的馈赠,土地对农人的奖赏。进入麦田,伸手触摸麦穗,阳光下我看清了金色的麦芒。

菽是大豆的乳名,也是营养的琼浆,流淌着中国血脉的大豆,在两千多年前就开启了环球旅行。公元前2世纪左右,大豆由我国传入朝鲜,而后从朝鲜传至日本。17世纪末,德国植物学家英格尔伯特在日本发现了大豆,并将大豆记载于书中,欧洲人这才第一次知道了大豆。

1739年,法国传教士把大豆邮寄回国,在巴黎加登植物园试种成功。1765年,大豆传入美国。1873年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举行的万国博览会上,展出的中国大豆引起轰动,被人们视为珍品,称为“奇迹豆”。在那之后,大豆又在中亚、南美洲和非洲落地生根。1879年,大豆被引种到澳大利亚。从此,中国大豆完成了环球旅行,走遍世界,为人类提供宝贵的植物蛋白。

菽在《诗经》里有鲜明的形象,“七月亨葵及菽”,意思是七月来了,到了该煮葵菜和豆子吃的时候了。“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西周时期人们把“豆饭”当主食,耐旱耐瘠的菽类,以其顽强的生命力,成为灾荒中的救命粮。

作为曾经的主食,菽在《诗经》里反复出现,《诗经·豳风·七月》中有“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展示了秋收时稻菽的重量与农人的繁忙。

从《诗经》到唐诗宋词,菽一直作为重要的艺术意象。它象征着田园生活,承载着亲情孝道。

菽在历代文人的描述中不断转化、不断丰富,在食用和交易之外,成为具有政治隐喻和情感寄托的文化符号。

烹野菜

如果从饮食文化的角度去解读“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谁谓荼苦?其甘如荠”“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这些诗句,那么在诗文叙述的韵律中,雅俗共赏的《诗经》便多了一层生活味、一团烟火气。

秀色可餐的植物,在字里行间集中展示,在味蕾的呼唤中,《诗经》成了一本上古时期的食谱,让人品味到烹者的灵巧、食者的智慧。

当我们看到一株野菜,如何判断能否食用?这是件颇有难度的事情。不说远古时期的先人,就算在当下,我们也不敢随意采食陌生的野菜。出入山林,有时看到一朵漂亮的野生蘑菇,会犹豫再三,不敢草率采拾,贸然食用。

那么问题来了,最初是谁敢于品尝那些山间野菜的味道,又是谁证实了那些野菜安全可靠?

在历史的空白地带找不到具体的姓氏,但可以肯定,先民曾经历过一个充满危险、步步惊心的试错过程。这个过程不仅需要足够的胆识和勇气,还要有甘冒风险的献身精神,就如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

每年开春以后,能看到河滩上挎着篮子的妇女手握铁铲,采挖野菜。那些形态各异,气味不同的野菜,经过巧妇的烹炒,成为摆上餐桌的健康美食。

古人采挖野菜是为了补充食物不足,遇上灾年饥荒,为了活命,只能挖草根、剥树皮、摘野果,靠草木来续命充饥。朴实的植物从不计较人们的索取,它倾其所有,关怀着大地子民。

荇菜,这个从《诗经》中率先出场的植物,风姿乍现,耳熟能详。不过这个印象对我来说,所谓的熟悉只停留于文字层面,只知其名,不知其形。

原以为水生的荇菜,味如野芹、形如睡莲、性似芡实。谁知闭门造车的想象,成为对荇菜最深的误解,之前凭空虚构的荇菜,与真实的模样有天壤之别。

在群芳谱般的《诗经》里,被第一缕晨光照亮的荇菜,被赋予了清雅的气质。记得初中时背诵《诗经》二首,对于反复出现的荇菜意象不求甚解,不懂荇菜是波光流转,爱情烂漫的象征。彼时青涩未开的我,轻浅无知,对自然万象无法参透,即便是惯常的朝云暮雨,春花秋月,也会因年龄的增长和心态的差别,而呈现迥异的色彩,生发不同的感悟。

去岁仲夏,我与友人外出徒步,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农庄与荇菜意外相逢。我不知所摘为何物,于是好奇上前察看,只见水面开满黄色小花,每一朵小黄花都撑开五个花瓣,像无数小巧的喇叭向外张开。阳光下,密集的小黄花像镶嵌天幕的星星,均衡地分布于碧蓝的水面。那些如孩童般活泼的小黄花,散发出水天相映的微光。迎着成片的光点,我蹲下身子,不停赞叹,这花太美了!

欣赏完小黄花,我们一行人转身离开,朝山梁上开始徒步。登山结束,回到山下,已过饭点,我们饥肠辘辘地进入农庄。面对一顿野菜大餐,几个人风卷残云,一扫而光。老板目光含笑,成就感立刻爆棚。他说,农庄专门推出野菜全席,每日选取一种,轮番上席。采用不同的烹饪方式,将一种野菜做出多种吃法,这个创意让厨师的想象有了极致的发挥。

那天的菜谱刚好是荇菜专场,分别有凉拌荇菜、蛋炒荇菜、豆腐炖荇菜,主食有荇菜粥、荇菜羹汤、荇菜饺子、荇菜煎饼……

我们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品尝荇菜,不知那一刻回荡在舌尖的竟是隔世的菜品,不知道筷子在嘴巴里来回的瞬间,复活了千年的风味。这种从《诗经》里长出的植物,容颜不老,生命悠长。

之前我只知道荇菜可供观赏,不知还能食用,于是满怀好奇。开始对荇菜的感觉非常一般,可是到了后面,越吃越有回味。吃饱喝足之后,我提出去看荇菜的请求,好奇那种从远古而来的植物到底长什么模样。

当时还担心老板会笑话我,谁知他非常爽快,大手一挥,让正在清洗盘子的姑娘放下手中活计,给我们带路。姑娘解下围裙,擦干双手,满面微笑带我们从后门而出。

农庄很大,从苗圃往前是一片花香四溢的果园,然后紧挨着一块菜地,沿着菜地,进入小道,往那片满是黄花的水域走去。仔细一看,就是早上农人在采的水草,没想到水面上这片其貌不扬的水生植物,就是名声在外的荇菜。

凝视浮于水面的圆形绿叶,高于水面的黄色花朵,如同一群古风浩荡的谦谦君子。这种跨越时空的植物,如存储自然的密语,与万物共鸣。它们穿过秦风楚雨,依旧颔首对视,面带微笑,在衣袂飘飘的微风中,谈吐出纯正的乡音。

细密的花朵并不喧哗,见识过远古岁月,感知过兴衰的荇菜,难以描述。它们地老天荒的面相,从容淡定,经世恒久。亲吻过周朝晨露,沐浴过春秋的阳光,带着诗意古韵,固守不变的基因,活在不同的朝代,萌生出不同的意境。漂过时光长河,在年轮的风雨中已是成精的植物。

在我们当今的菜谱里,荇菜如偏离航道的小船,漂向了远方。而同在《诗经》里生长的荠菜、蕨菜却完全不同,它依然是我们熟悉的样子,家常的味道。

尤其是荠菜,沁人的香气飘向鼻翼,让人始终无法淡忘。《诗经·邶风·谷风》中有“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荠菜春卷、荠菜蛋花汤、荠菜拌豆腐,至今仍是我们赏心的菜品,保持着乡土的亲切。

同样在《诗经》里相逢的野菜,它们却有不同的身份。《诗经·鲁颂·泮水》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茆。”茆,就是莼菜。莼菜异常娇嫩,对水环境要求极高,必须在纯净的水域才能生长。人间至味是金莼,作为中国饮食文化的经典意象,提起莼菜,提起鲈鱼,便会想到西晋的张翰。

公元301年,那是一个看似寻常无异的秋天,在洛阳为官的苏州人张翰,在家中和朋友小聚。正在热闹之时,忽然刮来一阵秋风,就是那穿越时空的秋风,提醒了张翰,让他想起了家乡苏州的莼菜羹和鲈鱼脍。

张翰是个说走就走的率性之人,他次日便上书齐王,道明原因,辞官回乡,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从此,“莼鲈之思”这个成语便成了游子思乡的代名词。

草木不老,几千年过去,《诗经》里的植物还在繁衍生长。“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苕之华,芸其黄矣”。细读《诗经》,顿感爱意绵绵,草木情深。以薇、葑、蓼、蓝、桃、棘、苕、椒、蒹葭、冬葵、卷耳、艾叶、芍药、木瓜、荷叶命名的植物,岁岁青绿,年年发枝。注视着满地的植物,依旧平和淡泊,看不出任何的欲求。

风来雨去,穿行于草木之间,心里竟多了一层平淡的本色。它们蔓生的身影,匍匐的姿态,构建出乡土的伦理,连接着低矮的尘世。

作为一个山野之人,长期与花草为伴,自然会有一种朴实的情怀,一种淡泊的胸襟。每次进入山林,虽然没采野菜,未尝野果,不见山珍,但我依然会有神清气爽的感觉,抚摩浸透汗水的衣襟,早已沾满草木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