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杨乾:人间副本
大雨下不停,雨刷剧烈摇摆,前方一片迷蒙。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2653公里。导航可真有意思,你指路就好了,干吗还要把天气状况也放到上面。它上面竟然显示在下雨,特效做得很逼真,白色雨线,一根根清晰明了,偶尔还飘过一团浅浅的乌云。他越看越生气,用手指戳灭了导航。反正三叔的车跑在前面,又不会走丢。他甚至想,走丢才好,或者到某个路口,干脆调转方向朝另一条路上去得了,不管去什么地方,只要不是导航上显示的那个地方就行。野马沟,是这个名字,他怎么跑那里去了呢?死得还真够远的。
要不是上路,他很不想点开三叔发过来的那个位置。出发前,看着地图上绿色的小圈,从眼睛到手机,不到一尺的距离,却隔着二十年、两千多公里。手指将屏幕不断放大,绿色的标记像一棵孤独的树扎在遥远陌生的土地上。周围连条路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白。野马沟,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路上湿滑,偶有一片积水,光的原因,看不大清,车子速度也快,避闪不及轧过,车身陡然摇摆,差点儿冲着护栏擦过去。紧握住方向盘,可思绪怎么也握不住,像盛满的湖水,四下流溢。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反射出大大小小、色彩不一的衣服;紧接着是一双踩踏缝纫机上下波动的脚,声音也进来了,是缝纫机针头快速扎过布料的嗒嗒声;最后是布匹好闻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他轻哼了一声,试图把记忆中的味道从此时的鼻腔里赶出去。可越是如此,记忆反而愈发汹涌。那个人已经模糊了。“那个人”,他心里盘旋着这个称谓,那是母亲后来对他长久的称谓,她用这三个字替代“丈夫”,替代“孩子他爸”,试图以如此的方式将他切割,完成报复。在母亲漫长的充满怨恨的碎念里,他也用“那个人”替代“爸爸”,替代“父亲”。后来,这几乎成了大家族的一个共识,“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后排座全被拆除了,现在里面塞着一个大冰柜。冰柜是从街上清真肉铺老马那里买的,本来说是借,但老马一听用途,怎么都不肯,说不是他不通人情,这算怎么回事,用完还回来,他还怎么用。
后背有些黏腻,他降下车窗,风携着雨水一下洒了进来。他欠了一下身子,将后背和座椅靠背短暂分开,凉风从前襟灌入,一阵冰凉,将繁杂的思绪吹散了片刻。他抽出一根烟,叼到嘴上,苏庆的脸一闪而过。他忽地一阵战栗。他知道,他再次看到了自己内心过分隐秘的那个部分。与此同时,心底那栋他用二十年时间筑造起的怨恨大厦竟松动了,焦躁顿时像摇摆的雨刷一样来回。他一把关了雨刷,密集的雨水泼洒,前路一片模糊,又赶紧拨开雨刷。
要不是苏庆,周姨的那张脸也早和那个男人一起模糊掉了。他依稀记得,周姨个子很小,瓜子脸,鼻尖微微翘着,眉眼常带笑,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过分丰盈的内心全在那双眼睛里闪烁。长期以来,他试图删除的那些记忆,再次袭来——周姨攥着一根软尺,蹲到他跟前比量,先是从肩膀开始,软尺像一条小蛇,从他一边肩膀哧溜一下滑到另一边,他刚要侧头看,软尺一下竖过来,从他肩头垂下去,周姨的大拇指摁住他肩膀的一端,他还没看清楚,大拇指已松开,软尺又横了过来,绕到他腰间。她的手很柔软,贴着他胯骨的皮肤,他痒痒,扭动身子躲,软尺的一头一下又跑到了他脚踝上。她站起身,将软尺扬手一扔,搭在一边层叠的布料上,冲他眨眼说,好了,小伙子,又长高了。那时,他只好奇,那是怎样的一些数字,她是怎么记住那些数字,又是怎样把那些数字在短短的几天里变成衣服的。夹在一条淡蓝色条绒布长裤和一条绿色小波点长裙之间,他昂头左看看右看看。周姨抓起一根长长的褐色木头细杆子,用杆子一挑,将挂在墙上的一件浅褐色夹克挑下来,夹克下摆从他头顶擦过去。他转头看,夹克已经落在了那个人的手上。那个人将外套脱下,站在穿衣镜前穿戴。她站在那个人身后看了看,瘪嘴不满意,又走到侧旁看,仍旧感觉哪里不对劲,于是走过去扯了扯衣襟,说,下摆长了,肥大,我就说吧,不好看,现在不流行这种宽大的。你把衬衣袖子露出来,我瞧瞧。没等那个人整理,她上前抓过那个人的手,将衬衣袖口往出扯了扯,又走过去上下打量。
可能那个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如今再想,每年六一儿童节新衣服带来的愉悦,还有他在周姨跟前故意展现的顽皮,让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他踩了一脚油门,像是给那栋怨恨大厦重新加固了一次。
中午的时候家里的狗突然狂叫不止,隔着雨幕一声声,闷闷的,将他从浅睡中吵醒。伸手拿床头柜上烟的时候,三叔电话打进来,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愣愣地说,那个人走了,咱们去趟新疆,把他带回来。
挂了电话,走出屋子,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汩汩流淌的雨水,觉得有什么东西顶着胸腔,让他呼吸变得粗重。院子中间小园子里的波斯菊被水冲得东倒西歪,像是一碗奇怪的菜汤。水快速地溢出,地上雨点打起一个个小伞包,整个院子已然是一片小小的湖泊了。他有些后悔,早些时候不该把砖头拆了,换成水泥。砖头渗水,以前下过比这更大更久的雨,院子只会湿漉漉的。下雨的时候,泥土香一阵阵泛出,很好闻。被雨水洗过的砖头,太阳一出来,红灿灿的,纹路清晰好看。水泥就不一样了,刚下雨那阵儿,不仅滑,还一片灰黑,像有什么动物死在了下面,散发扑鼻的臭气。如此一想,心里生出一股厌烦,又否定了这些念头,还是水泥面儿的更好,光滑平整,砖头有什么好的。脸上突然一阵冰凉,是一股风吹斜了屋檐滴水,飘洒到了脸上。他抹了一把脸,妻子陈芳走出来看到了,以为他在哭,他想解释,又觉得那很蠢,有什么可解释的,我怎么可能为那个人哭,半点儿都不会。陈芳凑到他跟前,戳了戳他胳膊,他低头看,是车钥匙。他不接,撇过脸空漠地盯着远处灰白的天空。三叔又打过来电话,他不接,手机响完一次又接着响。
怔怔地站在屋檐下发愣,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堵在了这个院子里,眼光能触碰到的一切在雨水中变得有些奇怪,似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瞧着他。他眼光一寸寸地挪移,从台阶到院墙,从车棚到一边的厨房,在狗棚那里停了一会儿,又滑到白色栅栏那里停留了一阵儿。什么都没发现,他转过身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户朝房间里瞧,窗户上显出他的影子,他移了两步,试图将影子挪开,但影子跟着,他干脆将脸贴到玻璃上看。房间里,沙发、茶几、柜子、电视机安安静静,桌上杯子的边缘发着亮光,烟灰缸上搁着的烟青烟一缕缕,一切仿佛都在瞧他。没什么了,这里,这个小院,已经没有一丝一毫那个人的影子。可他仍旧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他恍然转过身,再次扫视小院。小院在雨中仿若有另一个魂灵,或者,有一种平行时空的东西,小院以它更早的样子在另一重时空里偷窥着他。
陈芳忍不了,接了电话,将手机端到他眼前。三叔一听他还不动弹,脸部肌肉顿时绷紧,雨水和着脾气一起抖落了出来:好,你不去也行,也别认我,我没有你这个侄子。电话刚挂断,车子就停到了门外,车窗摇了下来,三叔喊话,像暴力地将几样东西一并扔了过来:你到底走不走?不去你会后悔的,别说我没告诉你。就你最行,多大人了?我还就跟你说了,你永远是他的儿子,父子一体,你懂不懂?他不动弹,看到大伯从车上走了下来,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撑着一把小伞,踩过院子里的积水,走到他跟前,站在台阶下,昂着头说,你就当帮我个忙。你不认他,我没意见,但是他是我兄弟,我得把我兄弟带回来。大伯一双浑浊的眼睛像叹气似的眨巴。那个人走后,是大伯带他长大,承担了父亲的角色。大伯和他那个不靠谱的弟弟不一样,大伯有一种奇怪的软弱,老是一副悲伤的样子,若是遇上什么事,不管事情大与小、对与错,从不和他争辩,只缩在一处,显出一副无比受伤的模样。青年时期,他和大伯有过几次不对付,每次的结局都是他产生愧疚,发誓不再顶撞,直至成年后,将对大伯的没辙固定成了别样的尊重。
陈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收拾好了包裹,提着他的外套站在侧旁,等着他最终的决定。
妻子没见过那个人。母亲在世的时候,藏着几张他的照片,陈芳看过,说他长得像那个人,非常像,眉眼一模一样,简直就像复制粘贴的。他听那话有些不高兴,把那几张照片在一个冬天的下午点燃,丢进了火炉里。
不悦地坐上车后,在极不情愿中挂挡,放下手刹。打方向盘时,他从后视镜里瞧妻子,妻子撑着伞站在绿色的大门口,那样子,好像他跟那个人一样,要一去不返似的。怎么会有这种类比?一丝诡谲的烦躁一片云似的悬在他心头,他看到苏庆藏在那片云后面,这个类比便一下有了出处。
六月中旬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他停车的时候,旁侧驶过来一辆绿色汽车,他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张脸,心里一咯噔,怔在车上。她看不到他。她停车,他躲在防窥膜后静默看着,这才反应过来,那是苏庆,不是周姨。他没动弹,看着苏庆关上车门离开。后视镜里,她走路的样子像极了周姨,白色百褶裙,浅蓝色牛仔小马甲,手里抓着一个蓝色手包,走得轻轻浅浅,似有什么东西向上托举着她。看着苏庆走进餐厅,他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琢磨聚会不参加了。他往出倒车,车子刚倒一半儿,苏庆又回来了,侧着身子朝她的车子走。她瞧见了他,只一瞬间的愕然,继而像看到一个因闹了别扭久未谋面的家人一般,满眼的暖意。他机械地堆起笑,觉得自己肌肉里像是有几根弹簧,异常别扭。苏庆浅弯下腰身,对着他说,陈野哥,我不知道你会来。
很没意思的同学聚会,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男人张口全是荤段子。苏庆仍旧是人群的焦点,她和男同学说笑,跟女同学谈孩子,谈保养。他坐在苏庆对面,每次和同学说话时,都故意撇开眼神,不想让两双眼睛撞到一起,但他感觉得到,苏庆的眼光在移动时会在他这里停顿一下。高中同学不知道他和苏庆之间的另一层秘密,只知道他们一起长大,高中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有些情愫,经常腻歪在一起,像兄妹似的,亲密无间,大家都以为他们会谈恋爱,会走到一起。有同学开玩笑,说以前没在一起,现在也能在一起,火候刚刚好。他瞧了一眼苏庆,苏庆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笑,他看到她的余光像水里的鱼摆动过后留下一阵颤颤水波,不过他分不清那里头是怎样的情感,或者,那本身就是无法摘清楚的东西。
那天,他多喝了一点儿,想把心里翻腾的情绪、复杂的情愫用酒一起给压下去。当他中途出来在餐厅门口抽烟、忖度苏庆的时候,那些时光深处凝聚的怨恨开始像烟一样扩散,升腾,竟变得轻柔了起来。他一时不能接受自己如此的改变,觉得自己像个叛徒,母亲的叛徒,二十年时间的叛徒。
聚餐结束后,有同学提议去KTV,他推托有事没去,坐进车里醒酒,整理心绪。瞧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天,他听到妻子和妹妹谈话。妻子在说那个人,他心里纳闷,妻子从来不说那个人,毕竟,她没见过,那个人在妻子那里相当于不存在。妻子说,那个人,我怎么跟你说呢,反正多少有点儿变化,家也不回了,老对我挑三拣四的,他心里肯定琢磨着别的事儿呢,我能感觉到。妹妹说,我哥不是那种人,那个人是前车之鉴,我哥他不会的。他站在门外听着,心忽地像被人捶了一拳,惊觉,妻子说的那个人是他自己。而那段日子,恰是他意外刷到苏庆抖音视频的日子。那条视频里,她在66号公路的夕阳下跳了一段舞蹈,他点了赞。刷到她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上戳了戳,而那个点赞,又让他觉得自己异常糟糕,对自己强烈的鄙夷以一个遥远的回响在心头震颤起来,于是又取消了赞。他琢磨自己来参加同学聚会,那埋伏在心底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他拽了一把后视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是那个人,可仍旧在眉目里窥看到了一丝那个人的样子,对着镜子,那个人好似站在他的瞳仁里,在黑暗的深处静静地看着他。闭上眼,拨正后视镜的时候,车门突然被拉开了,苏庆侧身坐了进来,笑说,怎么,还想开车?他赶紧说,不会不会,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儿。这会儿,他琢磨自己当时说那话的缘由,又是一阵焦躁。
苏庆说她跟着同学走出去几步才发现他没来,想着他在车上,担心他犯浑酒驾,于是走了回来。
她向他要了一根烟,两人打开车窗抽烟,手各自搭在车窗上。前方,一对年轻的情侣从咖啡馆出来,走了两步,抱在一起亲吻。苏庆侧过脸看他,他有些慌乱,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擦方向盘。苏庆掰下遮阳板,补口红,边补边说,她走了。他没明白她的意思,一脸蒙。苏庆说,我妈,去年走的。她在宁波一个服装厂做裁缝,死在出租屋,好些天房东才发现。他没作声,看着窗外店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她说,他们后来没有在一起,不到两年就分开了。他又点了一根烟。苏庆笑,所以,你不知道?
苏庆说普通话,他们一家和煤炭井镇的其他人不一样。初中时候,苏庆对陈野说过,他们老家在浙江,父母是支援大西北建设来的。苏庆父亲在矿上,母亲在镇上开裁缝铺,裁缝铺斜对面是陈野家的商店。不过在陈野小时候,不是商店,是录像厅。那个人一直走在时代的前沿,在陈野更早的已经模糊的记忆里他放电影,经常骑着一辆笨重的红色摩托车,驮着放映机,背着一袋子放胶片的圆盘铁盒子在各个村子跑。小时候陈野常拿那些铁盒子滚着玩儿,拿废了的胶片点火。录像厅是后来的,不过那里更早时候是银行。他记得那栋大房子,在当时的镇上,它和低矮的黄褐色土屋不一样,它过于威严气派,细沙抹出的灰色外墙上勾着几个嵌套的菱形,两扇粗重的木门上是呈“八”字样的粗木把手,木门外还有拉拽时变出一块块菱形的伸缩防盗铁门,最上面的门头上,几根粗粝的用细沙凝结成的遒劲横线中间夹着一颗浮雕星星。不过,它一直都是关着的,陈野常站在那里昂头看,想知道银行里面是怎样的光景。等那扇粗重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被那个人摆上了一台电视。那个人最早随爷爷,是做木匠的,手艺很好,除了自己家,镇上很多人家的房子和家具都是他的手笔。他做了一个高高的电视柜,将录像机和电视机嵌在里面,又做了一些条凳。只几天的工夫,在门口大喇叭的吸引下,条凳就不够用了,开阔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的,一双双眼睛悬在烟雾里静静注视着那小小的闪动方块。他和苏庆常骑在一条长凳上,各自拿着一盘录像带,将倒带器快速旋转,咔咔作响,比谁倒得更快。一到周末晚上,放完录像,条凳会被堆到墙角,那个人给屋顶上的白炽灯加装了一个小小的电机,还给灯泡罩上一个打着很多小孔的彩色纸罩。光一下暗淡下来,他摁下开关,灯泡旋转,音乐响起,从矿上来的矿工们的脸在昏暗里慢慢活了起来,红彤彤的。他和苏庆骑在角落的长凳上,等着密集的光斑像一群彩色的鱼浮游过他们,他在人群里找那个人的脸,苏庆找周姨的脸,终于,他们看到,那两张脸像寻找彼此似的凑到了一起。
他和苏庆的脸贴到一起是高中一年级的一个周末。每个周末放学后,他在学校门口等苏庆跑出来,两人走到汽车站,坐进大巴车,挑最后排靠里的位置坐下返回煤炭井镇。那天,苏庆跟他说,她收到了一封情书,是隔壁班一个男生,穿条喇叭裤,梳个中分头,看起来很好笑。苏庆问他要不要给他回封信,他心里不得劲儿。苏庆叽叽喳喳说话,他“嗯啊”应付,还将头撇过去看窗外。苏庆把他脑袋掰过来,他执拗地扭过去。苏庆也开始置气,不再搭理他。车子颠簸,他睡了过去,再睁开眼,苏庆的脸靠在他肩头睡着了。他身体绷得直直的,不敢动弹。坐得久了,胳膊有点儿麻,他耸了一下肩膀,想把手抽出来,刚抽出手,苏庆一把抓了回去。他激动地紧攥住她的手,苏庆却鼓捣着拨开他的手,只捏着他的食指。
周日那天下午返校,他跑过街道,去喊苏庆。周姨坐在缝纫机前发呆,见他进来,有些恍惚的样子,说苏庆早上就走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周姨说话的时候眼睛躲闪,笑得很僵硬。从来都是他和苏庆一起走,一起回。他回到学校,苏庆趴在课桌上睡觉。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用手指戳她,她起来,红着眼。他问怎么回事,她愣愣地瞧他。那天之后,苏庆不再跟他说话,还处处躲着他。有几次,两双眼睛撞到一起,苏庆快速移开,他甚至看到苏庆的眼里有一丝奇怪的仇恨。
原因很快就知道了。周末回到家,那个人不见了,母亲脸色蜡黄,坐在沙发上不作声。妹妹对他说,爸爸和周姨跑了。他走出商店,看斜对面的裁缝铺,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狗血八卦,只像一根树枝被突然折断,留下干净整齐的断面,折断的还有母亲的自尊和他的少年心气。苏庆自那之后再没去学校,他后来没再见过。母亲恨上了两个人,那个人和周姨,他也恨上了两个人,那个人和苏庆。
手机响起,三叔打过来的。他接了电话,三叔冷冷地问,你人呢,怎么看不到你了?他这才回过神来,透过雨刷看出去,前路仍旧一片迷蒙,三叔的车看不到了。他回话,在后面,路滑,我开得慢。三叔说,快点儿,我们在前面服务区等你。挂了电话,他朝两侧看,仍旧在峡谷里,山石耸立,那意味着,对于两千多公里的路程来说,才刚刚开始。他瞧了一眼副驾驶,那天聚会后,苏庆坐在那里,些许戏谑地对他说,陈野哥,我有个树洞,但我没有办法将我的秘密说给它,因为那个树洞本身就是个秘密,你记得它吗?他点了点头,记忆里的确有个树洞,那是裁缝铺木门横档下面一个小小的黑色疮疤,是它还是一棵树的时候就有的东西。小时候,他和苏庆玩,苏庆在屋里抵着门不开,他蹲下身发现了那个疮疤,用手指轻轻一戳,它被戳开了,露出一个小洞。他们常拿那个小洞玩,两根小手指在洞那里互相戳着玩,想把对方的手指捉住。苏庆说那天周末,她回到家,敲门,没人开门,她分明听到电视机响,里面有人说话,可就是没人开门。苏庆说,我常常幻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蹲下去看,如果没有那个洞,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变。我还想过,我蹲下去透过树洞看,还是你的手指伸过来堵住洞。她说着将手摊开放到挡把那里。他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侧头低眉瞧着她的手。她说,奇怪得很,它本来是我心上的一个洞,可这些年过去了,它慢慢闭合了,当我在记忆里一遍遍蹲下身去看它的时候,它渐渐变回了那个结疤。她走后那天,我再次蹲下身去找那个洞,它不见了,连结疤都没有了,只有光滑的门板。她说完话,低头瞧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笑,笑得有些恓惶。看着苏庆摊开的手,他将手伸过去,抓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握捏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再次鼓捣拨弄一阵儿,将他的食指攥在手心说,陈野哥,我想过你,每次想起你,特别亲切,是哥哥那种。
那天和苏庆告别,看着她倒车,车子倒到和他的车子平行,她停下车,隔着车窗冲他说,陈野哥,你和陈叔真像。
回到家里小院,站在院子中间,一种异常寥廓的茫然侵袭了他。他昂头看天空,远处是炭山冷峻的轮廓。他抽过一把椅子,坐在空空的花园前,将脖子枕到椅背上,看着夜空,漫天繁星明明灭灭。坐了一阵儿后,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起来,沿着房屋台阶,顺着白色栅栏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感觉自己想找一点儿什么东西,可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又说不清楚。当天空发白,晨光打进院子,他才发现自己想找的是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了。小院像一个做了整容手术改头换面的人,丝毫看不出曾经的样子。
那个人走后,母亲有段日子变得异常邋遢。以前一大早起来,就会开始洗洗刷刷,抹布转着杯子口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鸡毛掸子像鸟一样在屋子里飞来飞去,这边掸一掸,那边刷一刷,就连院子地砖缝隙里的小柴火棍、瓜子皮、稍微大颗的砂石都会被捡走。那些天里,她只是发呆,锅碗瓢盆堆在案板柜上,桌上、茶几上的黑色炭粉一层压着一层,整个小院黑乎乎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母亲开始往出搬东西,她将那个人做的家具,大件的床、桌椅板凳、柜子、砧板,小的化妆匣子、置物架,还有木头废料做的小摆件全部丢到了院子外。后来,那些东西,有的被邻居拿走,有的最终消失不见。当屋子里没有一件和那个人相关的东西后,母亲活过来了,她开始置办新家具,再次变回一个爱干净的甚至有点儿洁癖的女人。参加工作后一个普通的午后,他回到家,看见母亲在院子里寻找什么东西。母亲先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最终,走到花园那里,站定了昂头对着院子里的杏树看,看了一阵子后,茫然回顾身后。他走过去问母亲丢了什么东西,母亲摇摇头说没什么。
夏日的一天,将母亲安顿到市里住后,他叫上自己的工程队,让工程队将整个房子推倒,在原地基上重新盖了一栋新的房子,一栋完全没有那个人影子的房子。下属小李看着开得茂密的杏树,建议他保留,他不要,让他们挖走。对于地砖,小李建议就用以前的,还有房子拆下来的砖块,能节省点儿,他不要,坚持用水泥。挖掘机推倒房子,尘土溅起,他远远地看着。小李再次确认是否要把那棵杏树挖走,他坚持那么做。看着杏树被吊起,他想到它被种下的缘起。一天,下大雨,院子里的砖块被冲散,塌陷出一个凹坑。雨停了后,那个人牵着他站在塌陷的边缘探头朝里看。他找来铁锹,拉土填埋,填到一半,忽然停手说,儿子,咱们正好可以弄一个花园,你觉得呢?他猛点头。他买了新砖块垒了一个圆圆的花园,从山坡上挖了一棵当时只到他腰的杏树苗,和陈野隆重地种了下去。做完这一切,那个人拉过椅子,坐在花园旁盯着杏树看,好像它立刻就能发芽开花似的。隔一段日子,他就会被那个人拉过去,陪他一起坐着看树,这让陈野对别人口中那个人的不靠谱多少有了一点儿了解。
一切都弄好后,将母亲接回小院。母亲走进院子,异常茫然。她四下看了看,最后呆站在院子中间,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他心里窃喜。然而母亲再次变得邋遢起来,直至去世,也没有变回来。
想到这些,他鼻腔里一阵酸,有一股细流要淌出来。他昂头吸了吸,心里拧着劲儿:我怎么可能为那个人哭。
车子开进服务区,三叔的车停在充电桩前。他下车给车子充电,三叔一脸不悦,就差说,什么车不好,弄辆电车,充个电还得等。三叔等不了,上了自己的车,大力关了车门。长期以来,三叔对他很有意见。几年前,他联系到了那个人,听说在郑州一家家具厂打工。三叔想让那个人回来。母亲不吭声,让他拿主意。他看着母亲的脸,对三叔说,不行。
等充电的工夫,他绕到车侧面朝里看,冰柜上放着一条厚毯子,是妻子拿的,那是母亲在世时经常盖的毯子。大伯走到他跟前说,那边老板说了,他在山区里头给人放马,周围几百公里全是荒野,没有路,你这车恐怕不好进。他没吱声。大伯接着说,到了那边,你找地方多买一些冻瓷实的矿泉水瓶铺到冰柜里,天气热,路远,估计得换好几次。他走出去几步,抬头看天,浓云密布,雷声轰隆隆地从天空滚过。大伯又凑到他跟前说,那边老板以为他身上背着什么案子,才会去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说他很少说话,人家还以为他是个哑巴。有雨水洒到了他脸上,他往后撤了一步。你今年多大?大伯突然问。他好一阵儿才说,再有两年满四十。大伯像认同什么似的点了一下头,说,他走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龄。
三叔按了一声喇叭,放下车窗喊,还没好吗?大伯想坐他的车,担心他一个人开车犯困。他说,没事儿,不会。三叔又喊,你上车,他充他的电,他又不瞎,没有导航吗?
大伯瞧着他,眼睛不撒开,他则移开大伯凄楚压迫的目光,将它们投向雨雾深处。大伯咳嗽了一声,上了车,车子轧开一片积水,扬长而去。
拔充电枪的时候,手机响了几声,他没理会,坐上车点开手机,是大伯发过来的一条长语音,还有几张照片。大伯说照的是那个人的家,那边老板刚发过来的,说周围百公里没人,就他一家,不好找,让他把照片保存下来,方便找。听完语音,他点开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房间的内部陈设,瞬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一下立了起来。照片里,房间的陈设,桌椅板凳、沙发、柜子以及柜子上的小物件一下把他拉回到了遥远的童年,那是被他早已封锁在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具体。他慌忙又点开其他几张看,握着的手竟抖了起来,腹部忽然剧烈地抽动了几下,有什么东西试图催动他的情绪,鼻腔再次一阵酸涩。他深呼吸一口,试图将那个异常清晰、他十分明了的抽动压下去。他端着手机来回切换那几张照片,照片中的院子,那么熟悉,灰色的布瓦,褐色的墙面,矮小的由砖块垒起来的围墙,红灿灿的地砖中间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砖头砌出的镂空样子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里面还栽着一棵孤苦的杏树。
雷轰隆一声,像一座牢固建筑坍塌发出的声响。他鼻腔一酸。雨忽地更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作响,成股的水从车前玻璃肆意流淌。
在雨中呆坐了一阵儿,看着挡把,苏庆的手曾放在那里,他才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要选择捏手指。那是儿时未完成的一个念想,它从来都在那里,竟没曾变过。
深呼吸了一口,他打开雨刷,雨刷摇摆,接着点开导航,挂挡,放下手刹,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开了出去,开出匝道,开上高速。他瞧着导航,那上面还在下雨,一根根雨线清晰明了,下方的数字跳动了一下,距离目的地从2367公里变成了2366公里。
他握紧方向盘,盯着前路,前路雨会一直下。
【杨乾,宁夏海原人,作品散见于《收获》《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获莽原文学奖、伏笔计划首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