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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人文学”的理路、进路与歧路
来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6年第4期 | 王贺  2026年08月13日11:29

“人工智能人文学”的理路、进路与歧路1

内容提要:作为数理科学、计算机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术不断融合的结果,数字人文学自诞生之日起,就投射了不少人文学者的美好理想、想象。不过,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科学、技术的发展及其应用蔚然成风,不仅数字人文迎来较此前更为激烈的变化,整个人文学科亦面临着不少危机与挑战,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人文学”作为一个新的领域正在喷薄而出。但我们究竟应该如何认识这一新领域?如何理解其与数字人文的关系?它是否为人工智能与人文学术的简单相加?本文即围绕着上述问题,探讨“人工智能人文学”得以成立的内在理路、研究进路及目前出现的、与之相关的若干分歧、论争等重要议题,并进一步分析人工智能与人文学、人文学者的关系。

关键词:人工智能人文学 数字人文学 生成式人工智能 大语言模型 文本分析

人工智能(一般亦简称AI)大概是今天全世界最关心的话题之一,但作为人文学科的研究者、数字人文学(Digital Humanities)2研究者,我们应该如何因应这一新的科学、技术发展浪潮?如何看待人文学科正在走向式微、将渐趋消亡的流行论调?如何负责任地参与到有关人工智能的讨论当中去?这些都是我近几年一直在关注、思考的问题。以下的讨论也将从这几个方面展开:第一,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术(或者更广义的人文社会科学)是否重要?这可能是人文学者首先比较担忧、焦虑的问题。第二,人工智能究竟能帮人文学术研究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我以为,我们恐怕不能简单地迎合人工智能热潮,像某些“技术狂热分子”一样,只考虑它“能”的一面,并将其无限放大,继续制造人工智能神话,同时还必须考虑它“不能”的一面。第三,在此基础之上,讨论“人工智能人文学”这一新领域的内在理路、研究进路,以及现已初露端倪的“亡羊歧路”等问题。

一、人工智能与人文学术:跨学科的视角

提到人工智能,一般人可能会想到1950年代中期的达特茅斯会议(Dartmouth Conference)。会上不仅首次明确提出了“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一术语,统一了研究范畴,确立了此后的核心工作目标是让机器具备类似人类的智能行为(如推理、学习、解决问题等),为此后的人工智能发展奠定了整个学科基础,也成为人工智能从跨学科构想走向系统研究的标志性事件。但实际上,作为人工智能的核心技术基石和实现工具的神经网络(实为“人工神经网络”,如今也是其子领域机器学习领域的核心理论和方法),1940年代就已经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发现,人工智能的发展、演变节奏,和数字人文颇有几分相近,因数字人文通常也被认为始于1940年代中后期。但进入21世纪以后,人工智能的知识生产、技术更新迭代的速度明显加快,特别是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出来以后,更是如此。

今天,全世界的普罗大众可能都有机会接触、使用相关的应用、产品,但在五年、十年之前,要是有人说自己是做人工智能研究的,我们或不免半信半疑,甚至可能会觉得是“PPT AI”。因为当时人工智能的技术能力尚未突破瓶颈——哪怕是2017年Transformer模型(目前一切大语言模型的基础)提出以后,其自然语言处理能力实现了质的飞跃,但这项技术在2020年前尚未被广泛商用;许多所谓的人工智能尚是实验性产品,实用性不足;人工智能产业链也不完善。这一切导致我们看不到许多可应用、可落地的场景。直至2022年11月30日OpenAI公司上线ChatGPT以后,才让大家真正看到了希望所在。尽管在这之前,2018年OpenAI团队就推出了第一代生成式预训练语言模型GPT-1,此后又有GPT-2、GPT-3,但并未商用,直至ChatGPT推出,并刺激国内外厂商接着推出各种各样的大语言模型,推进技术层面持续创新,乃至于在此基础上开发出各类产品和应用,人工智能的可供性(affordance)才出现重大突破,普通公民也有了参与人工智能应用、研究的可能,才标志着我们对人工智能的理解从“想象”终于走到了现实,人工智能的热潮也在不期然间迅速席卷了全球。

那么,今天的生成式人工智能,通常具备哪些能力呢?我们不妨从机器人研究专家、著名的“莫拉维克悖论”(Moravec’s paradox)的提出者莫拉维克(Hans Moravec)在1997年所绘制的“人类能力地形图”出发,稍作阐释。他认为,人类能力中如算数、视觉、象棋等,对计算机而言,当时已不算太难,因此这些能力,就被放置在这张图中海拔较低的位置,而写书、设计、艺术、科学等则处于顶端,代表了人类能力的高度,计算机处理起来比较困难,因此就处于山顶一样的位置。③不过,其判断是否正确呢?早期的人工智能确实很难触及这些高度,因多是专用型人工智能,比如自动驾驶,又如大家熟悉的AlphaGo战胜人类围棋选手就是典型案例;但现在人工智能越来越向通用型人工智能发展,能帮忙写书、做研究、参与艺术创作,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近人类能力的高度。比如日本Sakana AI公司在2024年6月推出的“人工智能科学家”(The AI Scientist)智能体(AI Agent)就曾在学术界引起轰动效应,因为它不仅能产出机器学习等专业领域的最新研究,可以生成新颖的研究思路,可以编写代码,执行实验,产出可视化结果,还能使用标准的机器学习会议论文的风格(style of a standard machine learning conference proceeding),将其研究发现撰写成富有洞见的论文,而且还可以进行模拟评审,即进行自动论文审阅过程,根据评审结果改进项目或作为未来研究的反馈。④换言之,其能从广泛的研究方向和一个简单的初始代码库开始,无缝衔接并执行构思、文献搜索、实验规划、实验迭代、撰写论文和同行评审等一系列操作,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全自动的。目前已有多篇由“人工智能科学家”所撰写的论文,被2025年国际表征学习会议(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Learning Representations, ICLR)接受,⑤并有多篇在计算机科学、生物科学等领域的顶级期刊发表的论文讨论该程序的应用问题。⑥又如2024年1月5日国内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深度求索(DeepSeek)发布的同名人工智能模型及其应用程序,也能在很大程度上辅助学术写作,对人文社科研究者而言,从材料收集、研究展开到论文写作,都能提供不少帮助。总之,今天的第二代人工智能,尤其是智能体,不仅能生成、输出内容(能写、能听、能说),还能自主行动,让它变得更有执行力,更自动化、智能化,再加上具身智能(embodied intelligence)、空间智能(spatial intelligence)以及世界模型(world models)等方面科学与技术的快速发展,人工智能变得似乎无所不能。或者说,在我们能够想象的未来,它几乎可以无所不能。人工智能给了我们一个充满无限希望的许诺,一个无比广阔的想象空间,当然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少挑战。

更直接一点来说,当人工智能可以代替我们人类研究者撰写文学、历史研究论著时,深度介入整个学术生产流程时,我们不禁要问: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还重要吗?作家、艺术家和人文学者对此有不同看法。其中一种主要的论调是,从今往后,人文艺术或将不再重要,绝大多数资质平庸的作家、艺术家和只为发表奋斗的人文学者,将被无情又具有智慧的机器(人工智能)代替。在文学创作方面,科幻小说作家、《三体》作者刘慈欣就认为,虽然DeepSeek暂时不会替代科幻作家,“但是再过10年、20年,从理论上说完全可能代替科幻小说作家”,“从科学的角度去讲,所有人类作家的身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被AI所替代的。”⑦在美术创作方面,人们感叹“AI绘画‘奇点’已至!人类画家努力数千年后,终于败给了人工智能”⑧。

在学术研究方面,学者惊呼人文学已岌岌可危,既有的学术研究、写作模式似已难以为继。例如,2025年4月,科学和技术史研究专家、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柏奈特(D. Graham Burnett)在《纽约客》上发表的长文《人文学能否在人工智能时代存活?》(Will the Humanities Surv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就指出,“我们已达到一种‘奇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工智能的惊人表现,绝对预示着人文学科的终结,“在五年内,历史学者继续按照传统模式撰写专著将变得没有太多意义——没有人会阅读它们,这些系统将能够无限地、一键生成它们”⑨。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人类简史”系列著作的作者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更指出,AI 已入侵人类文明的操作系统(这个比喻似乎也暗示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对其影响之深),这很可能会导致人类历史的终结(尽管它不是历史本身的终结,只是人类主导的历史的终结),“几年之内,人工智能就能‘吞噬’整个人类文化,吃掉我们数万年来创造的一切,并消化吸收,然后创造出大量新的文化艺术作品”,并利用人类的弱点控制文化生产,逐渐将人类文化边缘化,影响人类制度和社会发展。⑩循此逻辑,有心人进一步探问:既然人类在与机器(人工智能)的竞争中,将注定败北,既然人类从根本上来说“卷”不过机器,我们何妨“躺平”?将读书、治学回归到“为己之学”的层面,将其定位为一种个人趣味,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修身养性、实现自我精神满足的手段,又有何不可?文学史家、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即持有类似观点。11

但也有与之截然相反的观点。这些来自人文学者的、林林总总的观点,或可被概括为“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的研究愈发至关重要——教师、小说家、心理学家、历史学家掌握着意义建构、人际联结与道德塑造的关键,而这些都是机器无法复制的”12。比如多伦多大学杰克曼人文研究所(Jackman Humanities Institute)认为,人文学科塑造了我们以公民身份参与世界的方式,能为探索其他地区和世界的文化提供新视角,尤其有助于理解世界的多样性与复杂性。13这就是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任何一种科学和技术,都无法提供的意义和价值。实际上,人文学术即便不是处在被贬低为可有可无的尴尬境地,也时常被视作一个人工智能科学、技术的应用场景、实验田,一个和其他任何学问领域没有什么本质差别的专业领域,但是,哈内尔(Martin Hähnel)、穆勒(Regina Müller)等人工智能应用哲学的研究者就认为,人工智能应用哲学的“研究进路并非是为了草率地优先考虑实践,而牺牲基础的哲学反思”,相反,它旨在“激发批判性思考,并将其转化为一套连贯的方法,由此能够以务实和具有问题意识的方式分析当前的技术发展”。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将人工智能视为一种‘纯粹的事实’(factum brutum),而是从根本性反思的角度追问:人工智能属何种技术形态?它能否在全球范围内、跨越应用边界与场景被使用?它是否具有受目的限定且仅适用于局部的工具属性?该技术相对于人类而言处于何种地位?以及这一技术在本质上多大程度属认识论范畴?”14简言之,这一新的研究领域,将哲学和人文学科的研究视角,深深嵌入人工智能研究本身,那么,人文学是否重要,也就是不言自明的了。此外,我之前也从人工智能内部、外部,做过一些讨论,也有与之相仿的观察,兹不赘述。15

科学家的看法也有差异。就其总体来说,大致也可分作两类,一种直接表明或暗示出其必将衰落、消亡的结局。如“人工智能教父”、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辛顿(Geoffrey Hinton)虽然没有直接讨论过人文学科在现时代、未来的命运,但他的观点却暗示了人类智能将被人工智能全面取代的极端立场。16另一种相对而言则要温和得多,或主张人工智能须与之交流、协作而非竞争,或在论述中暗示出人文学科的重要性。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计算机科学家李(Edward Ashford Lee)为例,其在以往的著作中就多次论述过技术和哲学之间的共生关系,并指出计算机工程、通信工程等工程学领域的发展,也会受到文化、语言和思想的交叉影响,而且“和艺术一样,工程学的成功或失败往往决定于无形和不可解释的力量,比如时尚和文化。就这一点而言,工程学的发展几乎和艺术是相同的。仍然像艺术一样,一个新的发现可能会让诸多读者感到惊讶不已”17。从侧面暗示了人文艺术的不可或缺。而麻省理工学院(MIT)的物理学教授、人工智能研究学者、未来生命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创始人泰格马克(Max Tegmark),虽未持有与之完全相同的看法,但在其有关论著中亦未将文学、音乐、艺术等贬低为较科学(发现)、技术和工程低等之物,或是可有可无之物,相反,其仍将人文艺术视作对美好丰富体验的创造,及创造性的表达形式、人类智力的重要目标,对此反复致意(也就是说,与自然科学研究相比,人文艺术如果不是更高一等的话,至少应处于同样重要的地位上),尤其是对于那些风度翩翩、既具博雅人文艺术修养,又在自然科学研究方面有精深造诣的前辈学者和同行,其笔端常不自觉流露出钦敬、艳羡之情(亦可见其所接受的博雅教育,以及所携带的具身化的人文传统)。18

电脑程序设计人员、技术开发者的视角,似乎也同样值得注意。在Facebook、X(Twitter)、小红书、即刻APP等不同的社交媒体、平台上,我曾不止一次看到过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程序员、技术人员发表的短文和评论,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人文学科很重要,因人文学本质上是要向人们提供一套提问能力和规范框架,提醒人们不能只关注效率、产出、投资回报比,还要关注任何选择、行动的边界和责任,一直保留对人的关注与思辨性,等等,令人惊喜而且意外。但在此,我无意强调这样的主张是多数的、主流的(尤其是在计算机从业人员之中)。回想起来,我之所以对这些观点会特别留意,恰恰可能表明它们不太寻常,更常见的、我们熟悉的声音,或许是人文学已不再重要。

显然,到此为止,我们还很难说,从不同主体、不同角度来看,人文学仍然重要,而这恰恰构成了我们今天讨论“人工智能人文学”的时代、社会和学术语境。但我一直认为,作为人文学科的研究者、教育者,我们无须借助人文学外部的声音、力量,来为自己的工作的合法性反复进行说明、证明,面对过往的任何科学和技术浪潮,我们的选择是这样,面对人工智能抑或未来的、未知的、其他的“黑科技”,我们也应该不退缩,不畏惧,不逃避,也不必过分地杞人忧天,整天惴惴不安,担心一切将被机器(人工智能)取代;相反,我们或许应该对这一时代巨变怀抱着审慎乐观的态度,甚至积极投身其中,拥抱这一新的浪潮,欢迎这样的变革,让它名正言顺地参与到我们的学术研究、教育教学及公民参与行动(如面向公民的“数字读写能力”的作育,参与数字文化服务的供给,推动公民科学的发展19)中来,同时秉持“必要的保守”与“开放的人文学”20两种精神开展自己的全部工作。当然,我们的主要工作在学术研究方面。这里首先需要处理的问题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对于专业化、职业化的学术研究,可能产生的贡献及其同时具有的局限性,究竟是什么?

二、人工智能在人文学领域的“能”与“不能”

人工智能究竟能给我们的学术研究帮什么忙?这是备受人文学者瞩目的重要议题。以ChatGPT为例,我们从开始接触、使用它,发现它能帮忙收集材料、拟定题目、搭建论文框架、撰写摘要,撰写部分论文甚至全文,还能处理外文文献(包括自动翻译等),这些工作研究者应该都比较熟悉了,因为这些功能通过网页、客户端的简单交互就能实现。在艺术领域,人工智能也至少能做两方面工作:一是艺术创作,比如谱曲、画画、写剧本、做视觉设计方案、生成数字艺术作品;二是辅助艺术研究或艺术史研究。目前已经有学者利用人工智能,开展艺术史研究的探索,不过还在探索阶段。21最近我和友人合编的《数字人文阅读》出版,其中有一章是专门讲“艺术和艺术史研究中的数字人文”,因篇幅有限,未能收入这方面的工作。22

在文学领域,亦即数字文学研究领域,人工智能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以我相对较为熟悉的现代文学研究为例,在第一阶段,生成式人工智能面世之前,学者用手工统计的办法,把《鲁迅日记》里记载的、他到过的地点整理成表格,初步实现了数据的结构化,从中我们就能清晰看到鲁迅在上海最常去的是内山书店,在北京则有琉璃厂、教育部等;此外,哪些地方他去得比较少,每个地方他分别去了多少次,都一目了然,能说明一部分问题。23到了第二阶段,我们以《鲁迅日记》为基础数据、语料,把日记中记载的、与鲁迅交往密切的人的信息,全部提取出来,作社会网络分析,并进行可视化呈现,就能够看到周作人、周建人、许广平等人的节点最大,节点愈大就代表中心度(degree centrality)越强,能够直接连接的其他节点(人)的数量越多,代表他们与鲁迅的交往最频繁,关系最为密切,可以验证之前对鲁迅人际网络的研究。24在第三阶段,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现以后,我们可以不那么依赖数据和统计分析,比如用Claude 3.0 Sonnet(Instant 100K)模型,就能做一些辅助文学批评和研究的工作,用它来分析《野草》文本,就有很多新的、有趣的发现。25虽然它的分析是否能够全部成立,尚需人力验证,但已展现出一定潜力,如果我们进一步做模型微调、本地部署或其他的研究适配工作,可能人工智能的优势会更加明显。对于当代文学研究来说,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那样,“多模态分析的进步将使研究者能够更深入地探索融合了文本、图像和声音的作品。由人工智能驱动的系统将能够根据读者的偏好和研究兴趣推荐作品,从而提供个性化的文学体验。自动翻译工具将变得更加精准,从而促进跨文化分析研究”。此外,生成式人工智能还“将重塑创意写作领域,引发关于创造力与作者身份的讨论”。“在保护数字档案方面发挥关键作用,确保稀有和历史性文本能够为后代所获取。最终,基于人工智能的平台将彻底改变文学教学法,为学习者提供互动式研究工具和个性化的学习体验”26。

在历史领域,《美国历史评论》(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历史研究》《史学理论研究》等中外重要专业刊物及数字人文杂志,均已有探讨历史研究与人工智能之关系的论文、专辑、笔谈文章发表。27也正如有学者指出,“历史学及其理论与人工智能(大模型)之间存在深度交融的可能和必要,但具体如何实现,既需要认识前者,也需要深入了解后者的运作机理”28。

简而言之,无论是文学、艺术、历史研究,还是其他的人文社科领域,对人工智能之“能”目前关注较多,但是,哪些工作是目前它还“不能”做到的,同样需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实际上,从2022年到今天,从开始的普通应用(虽与传统的人机交互已多所不同),到后来的专业应用、深度应用,在不断应用的过程中,我们也逐渐发现了人工智能的一些局限:第一,它能帮忙找材料,但仍然不能替代专业的学术搜索引擎。比如使用DeepSeek时,如果不使用“联网搜索”功能,它就无法找到最新的材料。但是,即便使用了这个功能,不少时候其表现仍然未尽如人意,除了编造正文之外,它还编造引文。尤其是在回答一些专业性较强的问题时,常出现错误,甚至会提供错误的研究材料,生成虚假的参考文献,且很难形成个性化写作风格——因为模型训练时会做“价值对齐”,确保其与用户及人类主流价值观、道德观等保持一致,符合大多数人的认知,因此,在一般情况下,其所生成的文字,也就仿佛“标准版”,很难有个性化风格,而人文研究往往是需要个性化的。

第二,大多数情况下,人工智能还不能真正独立完成学术写作。无论是通用的大模型、智能体,还是专门面向学术研究开发的大模型和智能体,它能生成的、表现最好的学术文章,基本上只是研究报告、综述,真正全新的、具有独创性的、有洞察力的观点和严谨的论证和分析,还不能够完全胜任愉快。例如,如果让我们某一个人工智能应用,评价某位同行的学术贡献,或分析某一论题的研究进展,它生成的回复,的确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但它千言万语,却无法带领我们洞察问题本质,因此也就很难提出新的洞见。即便是解读一个文学文本——这个在研究经验丰富的学者看来不过是入门级的任务,它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地整合、综合已有的观点和视角,甚至严格一点说,这种“整合”“综合”本身也成问题,因为其实许多时候,我们不太需要面面俱到,而是要求对一个问题、一个观点的深入解读和鞭辟入里的分析、论证,这就不是通过表面的文字信息和乍看起来比较复杂的语义计算,能够轻而易举完成的。一个看起来很短小的文学文本中,有的混合语义,可能需要极其精微的解读和至为细腻的分析。更重要的是,对于人文学者来说,这些分析,有时候也不是简单占有全部资料,掌握某种“先进”“时髦”理论和方法、技术、工具,就能阐释清楚的。何况机器(人工智能)?更何况我们期待的,并不只是“常规科学”的创新(在既定框架之内,推动知识发展,当然,这也很重要,因科学研究以“常规科学”为主、为基础29),而是那种极具破坏性、颠覆性的创新(the most disruptive and impactful work30),或是库恩(Thomas Kuhn)所谓的“科学革命”式的创新(恰与“常规科学”形成互补关系),以跳出既定框架和旧有路径,探索全新的研究领域、方向。

除此之外,在一些看似相对比较简单的中文处理任务上,大模型也表现出了自己的局限性。第一,对古代典籍深层语义的理解,人工智能的表现还很幼稚。在传统人文研究中,对古籍所使用的文字的识别,对字词句的训诂、解释,可谓是第一道功夫,当然也是古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文献学、语文学、古典学等的专门研究课题,尤为考验学者的功力。今天的人工智能,能从对古籍图像的光学字符识别(OCR)开始,帮我们做文献整理,帮忙做句读、注释及一定的文白翻译等工作,令人惊叹不已,但细究起来,其在深层语义交互、理解方面,还有不少欠缺。以苏洵《权书》中的“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为例,如果我们用百度AI搜索,得到的回答是“这个表达似乎是误解或误传……”,根本不知道出自《权书》;用DeepSeek R1模型加“联网搜索”进行查询,它给出的结果是“未必是完整的诗句或常见典故,可能是对某些内容的误记或简化……”,也不对;用字节跳动开发的豆包大模型查询,它会问我们“是不是输错了”,甚至联想到《诗经·小雅·常棣》里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等内容,对我们直接理解“外御一隶”的语义亦无甚帮助。由此可见,即便使用了语义网技术,有了大量的语料和预训练;即便模型在训练过程中的参数规模很大(比如GPT-4 的参数规模达到万亿级别),还沉淀了大量用户的交互数据,可以使之不断自学习,人工智能的深层语义理解能力仍未达标。

第二,与近现代文献、文学文本相关的事实性研究,人工智能也未必奏效。比如查询“鲁迅1936年1月1日在做什么”,任何一个人工智能应用程序都会生成像模像样的结果,但经过我们实验测试发现,许多通用大模型给出的结果都是不准确的,甚至是胡乱编造的。其中,GPT-5.2模型的回答是:

1936年1月1日,鲁迅已经身处生命的最后一年。当时他定居在上海大陆新村的寓所,身体状况并不好,长期受肺病、气喘等折磨,需要频繁休养。根据《鲁迅日记》及相关年谱的综合记载,这一天并不是一个有公开活动或重大事件的日子,大体可以概括为几件事:

(1)在家休养、读书与写作:鲁迅当日主要是在寓所中度过,延续他一贯的生活节奏:阅读中外书刊、整理译稿或构思杂文。到1936年初,他依然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精神劳动,但体力已明显衰退。

(2)继续文学与思想上的“战斗状态”:虽然身体虚弱,但鲁迅并未“退隐”。这一时期,他仍密切关注左翼文坛、文化论争以及国际局势,为稍后发表的杂文和通信积累材料。1936年的文章整体呈现出一种更为冷峻、凝缩、近乎“遗言式”的风格。

(3)新年并未被当作节庆来过:对鲁迅而言,公历新年几乎不具节日意味。他在晚年的文字和日常中,对“纪念日”“节日气氛”多持疏离态度,更关心现实压迫与精神困境。1936年1月1日,也基本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与休养之日。……

这一论述,除未给出《鲁迅日记》及有关的原始文献记载,因此也就缺乏重要的参考价值外,只有“新年并未被当作节庆来过:对鲁迅而言,公历新年几乎不具节日意味”一点符合事实,但也与我们获得对这一问题的理解,无直接关系。

DeepSeek系列模型的回答,也谈不上什么专业水准。DeepSeek R1模型声称“关于鲁迅先生在1936年1月1日的具体活动,目前公开的史料中并无精确到日的详细记录。不过,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和鲁迅晚年的生活轨迹,可以推测一些可能的情况……”,又说“鲁迅习惯写日记,但1936年1月1日的日记原文为:‘一月一日 晴。午后访广平。夜往高桥齿科医院。’(注:此记录实为1932年日记,常被误引。1936年1月1日的真实日记缺失,现存1936年日记始于1月16日,因病情加重导致记录中断。)”正文及注释无一字对;DeepSeek V3.2虽准确地给出了当日《鲁迅日记》的原文“雨。无事”,但又不免过度发挥,从读报与写作、家庭生活、后续文章、整体背景、工作持续等方面逐一进行叙述,且其间铺排不少细节描写,言之凿凿程度,委实令人讶异,因其细节、事实等等,多为编造而来,也与我们查询的问题无关。

第三,思辨性研究不能洞察问题本质。这一点上文已有所讨论,哲学和美学研究者,当代文学理论、批评探索者应有更深体会。概括而言,基于神经网络、机器学习等技术模型和算法创新,可以彰显“人工智能在文学分类自动化与精细化处理方面的潜力,为文学批评提供某种程度上规避主观偏见的新视角”31,但是,如果我们仅仅只是透过人机对话、交互的方式,来使用对话型人工智能(以大模型为代表)和大多数代理型/行动型人工智能(以智能体为代表)的话,那么,人工智能在大多数时候,可能只能在提供实时的文本处理能力、即时的文学分析等有限方面发挥长处,然其深度和质量,尤其是对问题和现象本质的捕捉与认识,仍无法让人恭维。

第四,由于种种原因,人工智能会大幅简化地方性知识、具身性知识,除非我们自己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开发垂直领域模型、本地模型,或接入专属知识库,利用检索增强技术,对其进行微调、改造,但即便这么做了,有些时候效果仍然不很理想。实际上,这些我们自己在从事大模型、智能体研究、开发、应用过程中获得的点滴经验,也从学术界和产业界的研究中可以得到证实。已有研究指出,通过融合学习(Hybrid AI)、多模态训练(Multimodal Learning)、联邦学习(Federated Learning)与本地化微调等方法,虽然可以显著提升人工智能在处理多元文化和深度经验时的表现,改善其所存在的“知识坍塌”(Knowledge Collapse)和“语言模型中心主义”(Language Model-Centric)问题,但改善程度仍然有限。这当然是由目前以Transformer为基座的大语言模型本身的技术路线、假设、方法等所决定的,或换言之,从大语言模型最底层的科学——线性代数、概率论和统计学——角度来看,大语言模型的运作机制,乃为语言处理时的概率分布,而“概率”的意思是,它即使99%猜对,但总有1%猜错的时候,因此,它就注定是有“幻觉”的,这可以说是它的宿命。另外,同样重要的是,现实世界的数据,在纯噪声数据和结构化数据二者之间,既有结构同时又有随机性,对此科学界还缺乏充分、深入研究,因此它们还不能被有效地映射到数学原理、公式和算法当中,也就无法为大模型提供足够的训练和运作方法。

对数字人文研究而言,人工智能也有很多它做不到的工作。数字人文的研究对象、范围很广,涉及人文社科多个领域,与古籍数字化、计算语言学、文本数据挖掘与分析、数字媒体、虚拟图书馆、等都相关,本质上是数字技术、数字方法与人文社科研究结合的新领域。但与欧美学术界不同的是,“中国数字人文”研究,最早是在图档博(GLAMs)领域发展,此后人文学科的学者才积极参与其中,如今文学、艺术、历史学、哲学、新闻传播学、教育学等领域都有人开展相关研究。关于数字人文的研究方法,澳洲国立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将其概括为六个方面:文本分析、基于定性数据的综述、视频编辑与制作、3D建模、社交媒体数据采集、众包与众筹。33其他的机构、学者也提出、加入了另外的方法。但是,无论数字人文拥有多少方法,要想完成有关的研究工作,只有方法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技术。有学者将数字人文的技术体系也概括为六种:数字化技术、数据管理技术、数据分析技术、可视化技术、虚拟现实/混合现实技术、机器学习技术。每种技术都由不同的理论框架和工具、操作流程、规范构成,有不同的功能,旨在解决不同问题、处理不同任务。

这里我以文本分析方法为例,再进一步具体讨论一下人工智能的“能”与“不能”。众所周知,文本分析方法有很多,如词频统计(其中一种被称为“文化组学”)、远读、文本相似度计算、主题建模、情感分析、文体计算等等。其中的一些方法,社科领域的学者应该很熟悉,已有现成的文本分析工具和平台,相对降低了文本分析的难度,但有些还没有。仅就词频统计中的“文化组学”方法而言,简单来说,这种方法就是利用n-gram模型(又译“n元语法模型”)来研究文学、艺术、文化、历史、学术思想的变迁或总体趋势。n-gram模型是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经典方法,其核心思想是把文本做成时序数据,并分解成连续的n个词或字符后进行建模,进而生成新的文本,或实现文本匹配与纠错任务。34比如“人工智能”一词中,相邻的是两个词:“人工”和“智能”,就是2-gram;“深度学习模型”一词中,相邻的是三个词:“深度”“学习”和“模型”,就是3-gram。其中的n越大,语义越具体,需要的语料也越多。它能够运作,离不开两个核心假设:一是马尔可夫假设(假设第n个词的出现与第n-1个词密切相关);二是概率假设(通过概率计算确定词的组合概率),比如3个词连续出现的概率,等于第一个词的概率与“前两个词出现时第三个词出现的概率”的乘积。其实,n-gram模型的应用范围很广泛,包含嵌入式设备的文本生成、拼写纠错、特征工程等,比如手机输入法输入“重庆”后会出现“师范大学”,背后就是n-gram模型在发挥作用,因为它记住了人们普遍的语用习惯、常见文字搭配。和循环神经网络(RNN)、Transformer模型、BERT模型等相比,n-gram模型更轻量,可解释性更强。当然,它也有缺点,在长距离依赖的建模、对复杂语言的理解上,都存在一定的局限。

要用n-gram模型来做研究,目前也已有较为成熟的工具,比如我们可以用谷歌公司开发的Ngram Viewer工具,来分析海量书籍中多个词汇的历史趋势。谷歌图书(Google Books)的数据量非常惊人——据研究团队在2011年估算,谷歌图书语料库已拥有超过400种语言、4000多万本图书的全文,约520亿页、5000亿个单词,其中英语词汇最多(3610亿),其次是西班牙语、法语;中文书籍的具体数量未公布,但词汇量也已达到130亿。现在,假设我们用这个工具做一个研究:探讨1912年(中华民国元年)到2022年,中国四大古典小说(《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的经典性建构,以及四者的重要性排序问题(哪本著作最经典,是“经典中的经典”,哪本次之,哪本重要性最低)。然后,我们访问这一在线研究工具,将时间范围设为1912—2022年,语言选中文,然后输入“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四个关键词,让它用自建的n-gram模型来分析这几个词的不同热度,并排序。结果很明确:第一是《红楼梦》,第二是《水浒传》,第三是《三国演义》,第四是《西游记》。而且有意思的是,其1955年的数据显示,《红楼梦》的关注度最高——做中国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学者应该知道,此前一年,因毛泽东关注到山东大学主办的《文史哲》杂志1954年9月号上的一篇文章——李希凡、蓝翎的《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认为“这是三十多年以来向所谓《红楼梦》研究权威作家的错误观点的第一次认真的开火”,由此发动了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及“在古典文学领域毒害青年三十余年的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的斗争”35与批判,因此,有关《红楼梦》的讨论,至次年走高,实属再正常不过之事36;至于2000年后(尤其是2010年后),《红楼梦》关注度呈现出的下降趋势,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红学”研究正在逐步“去政治化”、回归“常规科学”的现象。但是,当我们把上述问题直接抛给一些通用大模型,请其来做分析、研究时,它的结果就与Ngram Viewer完全不同,尤其致命的是,其缺少定量分析,援引的一些数据,也并没有它宣称的那样可靠。比如说,在DeepSeek R1模型看来,此时间段内,热度最高的作品为《西游记》,《红楼梦》仅屈居第三,而其所谓的“数据支撑”为“红学会会员超5000人,论文数量占大名著研究70%”,实际上,据2021年的公开报道,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只有850人, 37而关于《红楼梦》的论文数量的统计,至今仍缺乏清晰准确的数据,至于占比云云,更无从谈起。结合我们用Ngram Viewer分析的结果,就很容易发现后者的不足。但是,假如我们没有交叉验证,没有做这样的多重分析,轻易地相信了大模型给出的答案,怎么办?或者说,严重依赖大模型(无论是单次还是批量处理问题),而将其生成的研究分析结果,视作可靠、可解释的结论,显然就会产生谬误。

质言之,大模型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降低了数字人文研究的门槛,但因其存在着“幻觉”(生成虚假信息)、过度的“过拟合”(生成错误信息)及“算法黑箱”等问题,也同时不可避免地具有缺陷和不足。它可以帮助我们快速整理数据、准备结构化数据(把非结构化的论文,处理成计算机能读懂的数据)、建语料库、掌握算法、实现定量分析、编程交互,甚至是以低代码(low-code)、零代码(zero-code;no code)的方式去完成这些工作。但在另一方面,透过上面的多个案例,我希望已经充分表明,大模型用于辅助(人文)学术研究时,也表现出了一定的,甚至是严重的、致命的随机性、主观性和局限性。

三、“人工智能人文学”的滥觞与未来

也正是在对人工智能“能”与“不能”的辩证关系的认识和把握中,“人工智能人文学”这一新的课题、领域和研究方向,开始逐渐清晰地浮现在我们面前。这里的关键,也许在于如何理解:它是不是人工智能与人文学的简单相加?和数字人文研究是什么关系?如果要做相关研究,我们应该怎么做?我最近有篇文章就提出并论证了“人工智能人文学”是数字人文的“下一件大事”这一观点。38文章一开头回顾了数字人文发展史上的一场重要学术会议,即2009年美国费城召开的MLA(国际语言文学顶级会议)年会,会议期间有学者提出了“数字人文成为学术界的下一件大事”之说,以后逐渐成为学界共识,但我认为,在今天这样一个人工智能时代,随着“人工智能人文学”的兴起,它将成为数字人文的“下一件大事”。文章也简要地区分了新旧数字人文,特别是人工智能在新数字人文形成过程中所扮演的不可替代的角色:

从人文文本、文献资料、信息、数据的处理及其转换开始,到对这些数字对象的保存、分析、编辑和建模,提出新的研究洞见,直至教育教学和面向公民的知识服务、传播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都不仅能帮助我们节省人力、时间和金钱成本,还能够提供新的、基于语义和关联数据、多模态数据的分析和叙事。另一方面,目前在中国、美国及世界各地,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一技术本身不仅发展迅速……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人工智能的超级生态……也就是说,当“‘现实’的机器渐渐老化”(比森特·维多夫罗语),基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人文学研究已然无须特别讨论其是否可能、如何可能,而是成为了我们新的现实,新的“‘现实’的机器”。

但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理解、分析这一新的现实?这里我们不妨再接着上面的例子来讨论。有些人可能会好奇,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现以后,我们还需要做“文化组学”研究吗?还要做基于海量数据的词频分析吗?人工智能究竟能给我们分析和研究文学、文化带来哪些帮助?我想前文已经表明了我的观点——当然我们还需要。但是,与此同时,大模型亦可辅助“文化组学”分析,具体而言,可通过大模型对n-gram出现语境作语义分析,帮助理解n-gram趋势,区分词义,或是帮助识别特定词汇频率变化的原因;或是在n-gram或概念变得统计显著之前,识别、发现新兴用法;或是辅助分析围绕n-gram的话语。这些都可以说是它给“文化组学”带来的新的潜能。那么,人工智能有没有带来新的挑战呢?应该说也是很明显的,比如,由于人工智能训练数据的内在偏见,可能会加剧谷歌图书等语料库已有的偏见;由于人工智能的主观性较强,还有可能为n-gram趋势生成看似合理但完全错误的解释。在此,关键的方法论层面的考虑是,需要对大模型提供的解释,做严格的事实验证,甚至是结合多种数据来源、方法、理论进行交叉验证(如三角验证),或由多位研究者独立分析同一数据,再对比结论以减少单一研究者的偏见、偏差,尽力提升研究的可信度与效度,此外,我们还需要关注大模型对语言、文学、文化、社会现象的潜在简化等问题。39

仍以前文所论文本分析方法而言,我们现在的确有更多的研究工具可供选择。例如,将大模型和编程工具、其他的定量研究工具结合起来,如将GPT和Python、Stata、AntConc等等加以综合运用。仅以中文分词(word segmentation,指将一段连续的文本字符串,按照语言的语法规则和语义逻辑,切分成一个个独立的、具有完整意义的最小语言单位——通常是词或短语——以用作文本分析)为例,传统的做法是让Python调用jieba中文分词工具包,进行分词,但有时候效果不很理想,可是今天,我们可以用基于Stata的集成命令,让Stata和GPT配合起来,做数据清洗、分词、标注、实体抽取、主题分类、情感分析等一系列自然语言处理任务。比如给GPT一段包含中英文大小写、数字、符号、诗词、地理和人口数据的待清洗语料,再让它提取信息,它就可以很快地输出我们需要的数据,还可以分析不同语句的情感倾向(消极、积极、中性),归纳主题。但这些实验、研究的数据和数据集仍然是颇为有限的,还不能算是大数据。因此,我们仍然需要以基于真正的文学、文化大数据而展开的“文化组学”分析。尽管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帮助下,目前已有很多现成的文本分析工具和平台实现了优化增强、更新迭代,但从我们的实验和研究工作来看,人工智能对数字人文研究的优化增强范围、对象和效果,相对而言还是比较有限的,似乎并不像我们一开始所理解、想象得那样有效。在数字人文领域,和其他许多领域一样,我们面临的共同的问题之一,也就是人工智能真正的“不能”,主要还是技术本身的问题,比如“幻觉”“过拟合”等。

总之,在传统人文研究和数字人文研究中,现在大家普遍关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并非无所不能,无论是深度应用还是普通应用,都还在探索之中。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承认,人工智能在一些研究当中(尤其是传统研究领域)已展现出巨大潜力,让我们不得不正视它的存在,调整与它的关系——以前我们把它当作研究工具、助手或设备(像电脑、硬盘、鼠标一样),现在恐怕要把它视为协同(甚至深度协同)工作的伙伴,而不只是简单的助手、聊天机器人或工具。因为所谓“助手”是去做我们能做,但没有时间去做的工作;所谓“聊天机器人”角色、任务分明,有时候即便显得有些“智障”也可以原谅;所谓“工具”更无甚突出之处(正如毛笔、钢笔、电脑键盘,作为我们的日常书写工具,我们何曾有一日想过要对它们加以研究?)。但“伙伴”不一样,伙伴是要帮我们去做我们没想过的、做不到的事情。这是它总的发展方向,而这一切都正在帮助我们重塑人文学术,定义“人工智能人文学”领域。

这也决定了“人工智能人文学”的研究进路,我把它初步概括为以下四个方面:第一,单纯采用神经网络、机器学习、深度学习、强化学习等专门的人工智能方法和技术做研究。比如利用深度学习方法做古籍版本鉴定、文献研究、文学史和当代文学现象研究。第二,基于包括大模型应用在内的、诸多现成的数字方法和技术、工具来做研究。比如前面提到的“文化组学”,或社科领域常用的SPSS、NVivo等研究工具,加上大模型,探索新的研究方法、视角。第三,从人文学传统的既有方法、视角出发做研究。因为数字人文也好,“人工智能人文学”也罢,都不能只有定量研究,没有定性研究。我们还必须直面计算批评(Computational Criticism)、计算主义(Computationalism)、数据主义(Dataism)的局限,以及那些不可计算之物。第四,发展更加复杂、多元的混合型研究方法。这也许是更重要的。比如在进入一个研究问题时,我们既用“文化组学”,又用大模型,还用机器学习方法,以及发挥传统人文社科研究的专长,比较、判断几者可能存在的问题,提出真正有原创性的新思想、新观点、新解释,这恐怕也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核心目标。

但这样看起来,似乎“人工智能人文学”和数字人文无甚区别,其实不然。既是“人工智能人文学”,我们的研究重心、范围等等,自应有所调整、延展,与数字人文研究有所不同。概括起来,“人工智能人文学”研究的主要内容,仍大致有四个方面:其一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嵌入、支持、辅助、适配的人文研究和数字人文研究;其二是从人文学视角出发的、对人工智能本身及相关问题的研究;其三是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的生成、鉴定、分析和研究;其四是对与人文学相关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开发、研究。但是,据我了解,目前中文学界的研究现状是:许多做数字人文的学者,将定量研究看作数字人文的全部,不太关注其他方向的工作;做人工智能文学、艺术研究的学者,对定量研究似乎又比较隔膜。比较理想的状态,是把这些方向统合起来,让二者共同构成“人工智能人文学”的研究支柱。目前这样各执一词、各自为政的研究现状,也让“人工智能人文学”研究在一定程度上面临着在“亡羊歧路”的危险。

如果要对这个目前已初露端倪的“亡羊歧路”做进一步说明,那至少也包括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我们是否允许其他学者拒绝使用人工智能。我认为我们无论在任何时候、环境下,都应该允许学者拒绝人工智能、拒绝数字人文、“人工智能人文学”,但是有一个前提,你要做出(或至少想要做出)比人工智能更深刻、更具解释性和原创性的研究。换句话说,学者在拒绝人工智能、坚守传统的同时,需要发展出比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更深刻、新颖的传统人文研究,发表更有价值的研究成果,即便暂时还没有,未来亦需要尽力产出成果。从一般的认知来说,是否要用人工智能做研究,取决于个人的研究需求、专长、背景、方法和理论训练,不宜统一规定。

以文学研究为例,普通人阅读文学,大抵是为了获取哲学、历史学、经济学、社会学无法给予的独特体验——比如风花雪月、生离死别、山川草木、爱恨悲歌,聆听作家对这些内容的独特表述、想象、刻画、反应与描写,借以建构自己的主体性,扩展自己的认知边界,不断形成新的共情能力。但是,20世纪中后期以来过度理论化的文学研究,让研究者距离这一初心愈来愈远,而且大有积重难返之势。当我们今天目睹任何一个生成式人工智能产品,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里鹦鹉学舌一般,毫不费力地生成一套又一套“高大上的理论套话、黑话、行话”,可以使用诸多(或一个)理论套用于无限的文本时,也许可以促使我们尽快下定决心:是时候应该做出一些改变了,无论我们接下来采取的研究方法是新的,还是传统方法。实际上,至今我们仍然能看到不少用传统理论、方法做出的新的分析、研究。例如,在中国现代文学领域,自1990年代以来发展至今的“文献学转向”,就孕育出了不少新的专论和专书,这些成果既筑牢了现代文学研究的文献、文本底座,也通过对不同版本、文本的关系的解释和分析,解决了许多聚讼纷纭的学术疑难问题,为不同作家、作品、社团、流派、思潮、文学现象和文学史提供了诸多新的解释。40

第二个层次,我们使用(而非拒绝、远离)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一切数字技术、方法和工具时,是否采取了定量和定性研究结合的研究策略,以更加透彻、深入地理解和诠释人文学研究的问题。以上文所举利用“文化组学”方法研究四大古典小说的现代性建构这一问题为例,我们除了可以在“文化组学”提供的定量分析的基础之上,对其分析结果本身进行商榷,对其数据处理、利用情况进行验证,还可以对经学者验证无误的数据化、可视化结果,进行定性阐释,甚至作极为深入的个案研究、学术史研究,唯其如此,似才能对此问题形成新的、更发人深省的洞见。

第三个层次,在人工智能可以辅助学术研究的时代,尤其自然科学领域“AI for Science”41已成为新的研究范式的背景下,人文社科学者除了参与重构新的学术研究范式,是否还能参与到与人工智能科学、技术本身的对话之中,比如讨论“什么是强人工智能”“什么是超级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能否超越人类发展时间”等问题,在现有框架以外提出新的讨论,对人工智能发展带给个人、社会、国家、世界的关键性问题,提出新分析、新诠释、新理论、新构想——只有这样,“人工智能人文学”不仅能逐步落到实处,还将获得学术应有的品格和尊严。

除了文学、历史研究视角,从哲学(如马克思主义哲学)、新闻传播学等视角出发,也有很多问题可讨论。比如数字劳动、数字资本主义、数据主义、批判算法学、大众软件批判、平台研究等,这些都是人文社科学者可以探索的新的课题、领域。正如图恩(Nigel Toon)在新著《人工智能如何思考》(How AI Thinks:How We Built it, How It Can Help Us, And How We Can Control It)一书中所说,我们关心人工智能如何发展、能帮我们做什么,更要约束、规范、控制人工智能,让它成为可信、可靠、负责任的技术。42也就是说,成为真正“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而非摧毁人类文明,终结人的未来。因此,“人工智能人文学”的未来在哪里?我认为不是人(或人文)与人工智能的简单相加,这只是“物理反应”,有固然可喜,但我们追求的应该是人文社科与“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之间,发生神奇的“化学反应”——这大概也是今后“人工智能人文学”及相关领域最为重要的探索、发展方向。

但“人工智能人文学”是否能拯救全球人文学科、使之早日走出边缘化的危机?此前数字人文没做到的事情,人工智能就能所向披靡吗?“超级人工智能”如果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实现,我们将何以自处?……面对当下、未来,面对诸如此类费人思量的问题,我还是坚持这样的看法:“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术虽正遭逢危机与挑战,但它的新生和希望,也正在于它自身,在其‘自性’和‘内面’,亦即‘让人成为人’这一指归。这有赖于我们每一位人文研究者,尽可能超越自己隶属的职业分工体系,着眼于更为广阔的世界的变化(但这绝不意味着向外求玄、假借于外物),然后不断‘反求诸己’,探寻个性化的、适切的因应之道,而自性本自清净、本自具足。”43

换言之,“人工智能人文学”只是我们目前的、可能的选项之一,人文学真正的发展潜力、动力应都来自它本身。现在,让我们再一次回到本文起首所征引的柏奈特的论述。其实,在他看来,在过去大约七十年的时间里,大学里的人文学科,在很大程度上并未解决每个人都面临的核心问题:“我们如何生活?应该做些什么?如何面对死亡?”这些问题“是无论发表多少经过同行评审的学术成果,构建多少数据集,都无法解决的”,也不是通过“知识生产”来解决的。它们事关“存在”(being),甚至就是“存在”本身,仅仅“知道”(knowing)远远不够。“我们需要真正、认真地回到人文的再创造,以及人文教育本身,回到事情的核心——对存在的体验,及存在本身。”44这一观点在很大程度上也应和了另一种更加鼓舞人心的观察,正如加拉格尔(Chuck Gallagher)所言,“只有人文学科,通过恢复真理、尊严和培养的使命,才能使大学免于饱受人工智能冲击,使之不被窄化为文凭工厂或内容生产工厂;”“如果机器主导写作,我们不仅将失去文章,还将失去对生活的认知。”45

承前所论,人工智能并非人文学和人文学者的敌人;相反,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意义非凡的契机,即“将人文学科重新定义为具有伦理导向的精神支柱,而非已然过时的文化遗产。对于全球领导者而言,其使命在于让那些培养共情能力、批判性判断力与文化理解力的学科,能够不断落地生根——同时为这份源自人类想象力的技术成果,筑牢伦理边界”46。

[本文系上海高校中国语言文学学科创新团队项目、上海市人才发展基金资助计划、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现当代文学思潮中的古典传统重释重构及其互动关系史研究”(项目编号:21&ZD267)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本文系据作者2025年6月26日在重庆师范大学科研处、文学院主办的“AI科研工作坊”活动中发表的同名专题演讲录音,整理改作而成。定稿过程中,承蒙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张志伟、林毅忠两位先生拨冗赐教,谨致谢忱。

②“数字人文”是对“Digital Humanities”这一专业术语的一种翻译,在中国香港和台湾地区也被翻译为“数码人文”或“数位人文”(参见王贺《何谓“中国数字人文”》,《田家炳中华文化中心通讯》2022年第10期),我个人认为“数码人文”的译法可能更少歧义、更加准确。

③Hans Moravec,“ When Will Computer Hardware Match the Human Brain?”, Journal of Evolution and Technology 1, issue 1 (1998), https://jetpress.org/volume1/moravec.htm.,2025年11月5日检索。

④关于该项目的介绍,请访问其官方主页,https://sakana.ai/ai-scientist。

⑤网址见:www.github.com/SakanaAI/AI-Scientist-ICLR2025-Workshop-Experiment/tree/master。

⑥其中比较重要的讨论包括:Davide Castelvecchi,“ Researchers Built an‘ AI Scientist’—What Can It Do?”, Nature 633, no. 8029 (2024): 266; Joeran Beel, Min-Yen Kan, and Moritz Baumgart,“Evaluating Sakana’s AI Scientist: Bold Claims, Mixed Results, and a Promising Future?”, Annals of the Entomological Society of America 59, no. 1 (2025): 1-20.

⑦不题撰人:《刘慈欣称DeepSeek完全可能替代人类作家》,https://news.qq.com/rain/a/20250330A037D200。

⑧ 隔夜也很宅:《AI绘画“奇点”已至!人类画家努力数千年后,终于败给了人工智能》,https://zhuanlan.zhihu.com/p/561494185。

⑨D. Graham Burnett.“ Will the Humanities Surv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the-weekend-essay/will-the-humanities-survive-artificial-intelligence。

⑩引自Yuval Noah Harari为“人类简史”系列白金纪念版(林俊宏译,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版)所作总序,参见《尤瓦尔·赫拉利:彼此信任才是人们生存的根本》,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0553951。

11陈平原:《读书的“阴晴圆缺”》,《中华读书报》2025年1月1日。

Chuck Gallagher:《Can the Humanities Survive AI?——an Ethical Narrative by a Business Ethics Keynote Speaker》,https://www.chuckgallagher.com/2025/09/24/can-the-humanities-survive-ai-an-ethical-narrative-by-a-business-ethics-keynote-speaker。

Jackman Humanities Institute. “What We Do”,https://www.humanities.utoronto.ca/about-us/our-institute/what-we-do。

Martin Hähnel, Regina Müller, eds.A Companion to Applied Philosophy of AI, Hoboken, NJ: Wiley Blackwell, 2025.pp.3-5.

15参见王贺《为什么人文学依然重要?——“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当代文学创作中的应用及其不满》,《文艺争鸣》2025年第3期;《“生成式人工智能”辅助文学创作、研究与教育》,陈平原主编《AI时代的文学教育》,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228—248页。

Geoffrey Hinton, ”Will Digital Intelligence Replace Biological Intelligence?”,https://www.organism.earth/library/document/will-digital-intelligence-replace-biological-intelligence。

17[美]爱德华·阿什福德·李:《柏拉图与技术呆子:人类与技术的创造性伙伴关系》,张凯龙、冯红译,中信出版集团2020年版,第10页。

参见Max Tegmark, Life 3.0: 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17)。

19参见王贺《数字人文与中国现代文学》,上海三联书店2023年版,第18页;James Wynn(詹姆斯·韦恩)《数字时代的公民科学:修辞学、科学和公众参与》,王丽慧译,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

20对这一观点的详细说明和分析,参见王贺《“生成式人工智能”辅助文学创作、研究与教育》,《AI时代的文学教育》,陈平原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228—248页。

21如张彬彬、朱青生《计算艺术史的方法和任务》,《美术》2024年第9期;钮亮《中国画论观念史研究——数字人文视角》,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1—28页;[美]米切尔《从机械机器人到智能机器人:人工智能的图像学》,罗绮文译,《中国艺术》2025年第1期。

22金雯、王贺主编《数字人文阅读》,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117—156页。

23周国伟、彭晓:《寻访鲁迅在上海的足迹》,上海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第103—109页;周尚意、张乐怡:《鲁迅在京足迹折射的文人城市空间结构意象——对〈鲁迅日记〉中北京地名的分析》,《热带地理》2015年第4期。

24参见朱正《鲁迅的人际关系:从文化界教育界到政界军界》,中华书局2015年版。

引自“白板报Baibanbao”2023年5月14日在X(前Twitter)发表的贴文,www.x.com/baibanbaonet/status/1657581812032610304.。

Suresh Shrirang Patil.“Literary Analysis in the Digital Age: AI as a Critical Companion”,Study of Literature and Language: Opportunities and Challenges in the AI Era, Regi: Jyotikiran Publication Pune,2024,p.126.

27例如“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Practice of History”,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28, no. 3 (2023): 1345-81;“笔谈:人工智能与史学发展”,《历史研究》2025年第5期等。

28朱悦、林展:《史学理论与人工智能的双向互动——以大语言模型为例》,《史学理论研究》2024年第3期。

[美]托马斯·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金吾伦、胡新和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9、22页;施爱东:《蛋先生的学术生存》,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第183页。

Lingfei Wu, Dashun Wang & James A. Evans “Large teams develop and small teams disrup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ature 566, no.7744 (2019).

Gomathi R D, Murugan J, Kavitha P and Gomathi B S. “AI-Driven Literary Analysis: Exploring the Impac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n Text Interpretation and Criticism” ,Journal of Machine and Computing 5(2)(2025).

Angelie Kraft and Eloïse Soulier,“ Knowledge-Enhanced Language Models Are Not Bias-Proof: Situated Knowledge and Epistemic Injustice in AI”, in Proceedings of the 2024 ACM: Conference on Fairness,Accountability, and Transparency , https://dl.acm.org/doi/pdf/10.1145/3630106, 1433-1445.

参见澳洲国立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网站,https://metodhology.anu.edu.au,2025年11月5日检索。

[美]马格努斯·埃克曼:《基于TensorFlow的深度学习:神经网络、计算机视觉和NLP的理论与实践》,周翊民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24年版,第174—175页。

35毛泽东:《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1954年10月16日),《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9册),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第248页。

36参见作家出版社编辑部编《红楼梦问题讨论集》第一至四册,作家出版社1955年版。

37张恩杰、刘江华:《贾宝玉是厌学少年?别把〈红楼梦〉读歪了》,《北京青年报》2021年8月4日A12版。

38参见王贺《人工智能人文学:数字人文的“下一件大事”》,《文艺报》2025年6月27日。

39参见刘炜《基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数字人文平台》(演讲),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2025年6月18日。

40参见王贺《从文献学到“数字人文”:现代文学研究的典范转移》,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第13—79页。

41Weijie Zhao.“A panel discussion on AI for science: the opportunities, challenges and Reflections.” National Science Review 2024, Vol. 11, issue8,nwae119.

42See Nigel Toon. How AI Thinks: How we built it, how it can help us, and how we can control it. London: Penguin Books,2024. pp.224-225.

43王贺:《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的危机与新生——从陈子善文话、书话、乐话及其与学术研究之关系谈起》,《小说评论》2023年第5期。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