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化与杂熔 ——评薄暮诗集《冶工记》兼及新工业诗歌
内容提要:新工业诗歌的兴起是近年来备受关注的诗歌现象。中国现当代诗歌对工业经验的书写模式,经历了从“震惊”到“阵痛”再到“震颤”的演进过程,当下新工业诗歌之“新”,一方面在于传递、书写了工业生产生活领域出现的新变化/新内容,另一方面,更在于表达了对工业经验的新感知、新情绪,呈现出不断内化、不断生命情感化的总体特征。薄暮诗集《冶工记》比较充分地体现了这种趋势性特征。《冶工记》关注工业经验与生命记忆之间的能量转移、形态共生,以日常化、知觉化、情感化的方式,体现了“向内”“有我”的总体言说姿态;通过“意象杂熔”等修辞机制,制造出多元化的想象路径和混融式的抒情效果;行业管理者的特殊身份,带来宽广的综合性视野,亦催生出更加多样化的观察角度与抒情可能。这些特点与机制,为我们观察和理解新工业诗歌带来启发。
关键词:新工业诗歌 薄暮 《冶工记》 工业经验 情感化
“新工业诗歌”是近年中国诗歌领域的一大热词。一段时间以来,围绕新工业诗歌的创作及研究成果持续涌现,相关讨论也一直维持在较高热度。以年份为单位作一简单罗列或许是很有趣的方式:2019年《诗刊》先后发表了龙小龙《新工业叙事》、彭志强《电线杆》等组诗,随后在2020年开年便刊出关于新工业诗歌的专题理论文章。中国诗歌网在2021年策划了新工业诗歌小辑及主题征稿活动。2022年,《诗刊》社策划出版的“新时代诗库”较早推出的一批成果中,即包含王学芯《蓝光》、王二冬《快递中国》等新工业题材的主题性诗集。2023年《诗刊》社与广东作协在东莞共同举办了新型工业化与新工业诗歌研讨会,并为“中国新工业诗歌创作研究中心暨全国新工业诗歌联盟”揭牌。2024年的《诗刊》与《人民文学》在各自当年第1期,不约而同地在头条(或诗歌栏目的头条)位置推出带有新工业色彩的诗人诗作,前者推出矿场女焊工温馨的组诗《采石场》(霍俊明对温馨的长篇访谈也迅速刊见于《文艺报》),后者则刊发了钢铁行业从业者薄暮的主题组诗《冶铁者》;李少君也在2024年主编出版了《腾飞协奏曲——新时代新工业诗选》,该书收录二十八位新工业诗人诗作,可视作对一种阶段性成果的整理收录。2025年可关注的事件更多,如《诗刊》推出“新工业诗歌专辑”、《诗探索》推出“新工业诗研究”专题、《十月》在“十月诗会”举办“新工业诗歌的个性化书写”研讨会等。2026年甫一开年,《诗刊》又在第1期推出“新大众诗歌”诗论小辑,其中第一篇即为温馨的《我该如何写好工业诗》——很明显,新工业诗歌在此又与新大众文艺浪潮之间建立了有机的、可期长久的概念关联。
在总体状态日趋平稳、新现象新概念少有创生的当下诗坛,新工业诗歌能够成为持续受关注、较有影响力的话题,其背后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中国在新型工业化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显然是前提性的原因与条件,公众日常生活与新兴工业产品(最典型的如智能手机)之间无处不在的绑定,则在经验层面奠定了工业元素以崭新姿态进入文艺审美视野的必然性。而回到诗歌自身,一种内生性的动力,则是来自于汉语新诗工业题材创作的自身脉络和逻辑演变。新工业诗歌不是凭空出现的概念,在今天分析新工业诗歌,有必要将其放置在“五四”以来中国工业题材诗歌的总体脉络中加以分析和考量,唯此才能够更好地识辨蕴藏其中的新质素与新意义。
从震惊到震颤:中国工业题材诗歌的经验谱系
中国古典诗歌中几乎没有工业题材(农耕文明意义上的手工业,与我们此处所说的工业显然不是同一概念),诗歌对工业经验的书写,是与近现代以来中国走向现代化的历史相伴生的。在今天常被论者提及的一个“早期样本”,是郭沫若1920年写于日本的《笔立山头展望》。这首诗里出现了一个极富冲击力并且在今天看来相当意味深长的意象——轮船烟筒排放出的燃煤废气,被形容为“黑色的牡丹”“20世纪的名花”。在这首诗里,天郊烟幕这类工业生产的产物及象征,带来了强烈的现代文明印象冲击,这种冲击关联着对中国历史的联想展望:这20世纪的名花,迟早也将会绽放在中国港口的海面上。那时的中国是落后的农业国,因此工业化的空间景观触发了强劲的时间想象意味。在郭沫若的语境中,“工业”与“进步”几乎是同义词,每一支小小的烟筒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的背后是对线性历史的总体想象,这种想象无疑牵涉着强烈而真挚的个体情感。近似的意义生成结构和情感抒发模式,一直延续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乃至改革开放之初。邵燕祥在《到远方去》中,把工业意象(以及工业生产想象)与历史许诺直接挂钩,这种写法在当时具有相当代表性:“在我将去的铁路线上,/还没有铁路的影子。/在我将去的矿井,/还只是一片荒凉。//但是没有的都将会有,/美好的希望都不会落空”。相关联的例子还包括,1954年邵燕祥写了《中国的道路呼唤着汽车》,1978年又写了《中国的汽车呼唤着高速公路》,结合创作年份,工业意象背后的历史隐喻结构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些诗歌中,工业经验意味着震惊体验和剧烈的价值性向往,它常常是作为“甜蜜而遥远”的乌托邦化象征和宏大历史隐喻出现。此后,随着历史的发展和社会生产力的提升,与工业相关的经验逐渐化作普通人生活日常甚至生命流程中的一环,开始变得“切身”“及物”。一系列新的意义模式、情感结构和表达姿态随之出现。舒婷在1980年写到过“流水线”,“在时间的流水线里/夜晚和夜晚紧紧相挨/我们从工人的流水线撤下/又以流水线的队伍回家来/在我们头顶/星星的流水线拉过天穹”。“流水线”在此成为了一种普遍而抽象的秩序(一个词溢出了原本的语义),诗人自己的情感体验则托付给星星、委婉地传递了出来,“星星一定疲倦了/几千年过去/它们的旅行从不更改”(舒婷《流水线》)。具体而熟悉的流水线生产工作,对应着某种疲倦情绪;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流水线工作的普遍存在,为“疲倦”情绪的表达提供了极富时代特色的载体和对应物。再往后,随着商品经济大潮的全面涌起,工业生产在许多诗人那里变成了宰制性的、痛苦而无法摆脱的存在境遇,它带来的是压迫感和异化感。例如郑小琼的《声音》:“我看自己正像这些铸铁一样/一小点,一小点的,被打磨,被裁剪,慢慢地/变成一块无法言语的零件,工具,器械/变成这无声的,沉默的,黯哑的生活。”更极端的样本则是许立志的《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在这首诗中,工业生产经验变成了一种极为痛苦、无法下咽的内容,它在修辞上与呕吐欲及耻辱感建立起关联,甚至在现实行动层面预兆了悲剧性的死亡事件。
在这里,“震惊”转为“阵痛”,昭示着工业经验与个体日常生活、自我认同之间冲突撕裂、艰难磨合的过程。这种撕裂及不适感,直观上来自高度发达的现代工业生产对个体生命时空体验的修改,而在更深的层面上,则涉及政治经济学领域、并关乎现代个体的主体性问题,“打工者在工厂中找不到‘主体’‘主人’的感觉,他们确实不是工厂的主人,他们无法像国有企业工人那样在所有制的意义上占有生产资料”1。人无法像占有土地上的庄稼一样占有自己生产出来的工业制品,或者说,不能以拥抱土地的方式真正去拥抱工业车间——这是早先几代打工者与工业经验之间“隔”着的部分,它在诗歌修辞上呈现为剧烈的“排异反应”。而随着生产关系状况、个体经历背景和心理预期等的动态调整,这种来自工业经验的“排异反应”在近些年的诗歌中明显弱化,剧烈的冲击感和疼痛感,变成了复合型的、与生命深层情感共起伏的“震颤”。我想,这是“工业题材诗歌”向“新工业诗歌”递进的一种内在却非常重要的维度。由此,一种新的诗歌抒写正在成为可能:工业既不再简单指向亢奋宏大的历史乌托邦激情,亦不再被症候性的时代创伤体验所裹挟绑定,而是真正成为了我们每日经验细节的组成部分,甚至参与建构了我们对生命的记忆、对存在的感知、对生活的理解。这是一种日常化、平和化、内心化的书写方式,更加贴近于诗歌的表达常态,老井、龙小龙、马行等人的诗作都可作为例证,哪怕他们的书写对象本身并不能算是特别“高新”的工业内容。
工业元素(包括工业产品、工业思维、工业化生产等不同层级)深度融入个体日常生活的过程,伴生着工业经验逐渐“及物”“切身”的过程,进而推衍出诗歌中工业书写的不断内化、不断“生命化”。从传统的工业题材创作到当下被热议的“新工业诗歌”,这种“诗意的内化”构成最重要也最可玩味的趋势性动向之一:新工业诗歌的“新”,一方面在于传递、书写了工业生产生活领域出现的新变化新内容,另一方面,更在于表达了人对工业经验的新感知、新情绪,这些感知和情绪往往带有具体而微的时代精神典型性。工业这样一个紧密联系着国族命运、历史进程的主题,由此得以释放出充沛的“向内”势能,有机融合进个体的生命体验与情感结构之中、真正渗入“抒情的内部”。在这一点上,薄暮的诗集《冶工记》显示出颇为鲜明的代表性。2
“内化”:言说姿态问题
《冶工记》之于新工业诗歌的代表性,至少可以从三个层面上进行识别:第一,作者身份。薄暮本人就是(并且首先是)钢铁生产行业的从业者。不同于一般的参观采风之作,《冶工记》书写的就是诗人最基本的日常生活,语言生产其实是职业生产的“周边产品”。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非常自然地将薄暮的新工业诗歌与当下火热的新大众文艺话题挂钩。更加有趣的是,薄暮自己并不是钢铁厂流水线上的体力劳动人员,而是钢铁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因而能够以更加综合概览、既可近身触碰又能抽身远观的方式面对工业生产经验。第二,作品题材。《冶工记》主写钢铁冶炼领域。从审美视角看,这一领域同时具有三重特色。一曰“旧”,冶铁(以及广义的金属冶炼)是非常古老的手艺,也即“经典工业题材”,且不说它紧密绑定着近现代以来(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核心关切,若是下决心往前推,我们甚至可以一路上溯到殷墟和二里头——在文明记忆传承的维度上,冶铁和冶铜属于同一行动谱系。二曰“新”,薄暮所写的不是乡村铁匠式的手工业冶铁、而是现代技术加持下的大工业生产,“铁”固然是古老的对象,但具体的生产场景和管控生产的方式,其实深具现代感甚至未来感。举一个很具体的例子,薄暮笔下钢铁生产的“控制中枢”,当然不再是锤子,而变成了液晶显示屏。他写的是一种现代科技含量很高的工业生产。三曰“近”,我们每个普通人对钢铁都很熟悉,钢铁制品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是无处不在,铁可以随处被看到、被摸到,这就不同于许多需要解释才能了解、日常生活中很少直观接触到的题材(例如高能物理相关领域以及光伏芯片等);钢铁作为一种产品直接“可视”,属于新工业题材中“能见性”最高的书写对象之一。第三,就是文本写法。作者身份和作品题材的问题相对直观,无须太多解释。值得施以更多理论阐释和技术分析的,主要是文本写法问题。
薄暮的《冶工记》的写法,显示出非常明显的内化倾向。作为外在经验的钢铁冶炼内容,不是依赖自身的景观性呈现,而是通过与个体(抒情者本身)生命记忆和情感体验的能量转移和形态共生,才完成了审美转化——这一审美转化过程是非常关键的,在我看来,当下新工业诗歌写作面临的最大技术性挑战,就是如何把那些传统意义上“非诗”的、难以激发读者美感联想,因而难以唤起多数受众“归化程式”3的高新技术工业生产场景,转化为可被有效识别的“通用审美语言”。
在具体操作中,“内化”落实为《冶工记》中一种基本的言说姿态:不是单刀直入、上帝视角式地去写冶铁,而是要从一个具体而明确的“我”身上来观察、发现、体验、阐释这个书写对象。这涉及诗人如何处理语言与书写对象的关系的问题。《冶工记》中存在三种彼此关联、不断递进的“姿态策略”。首先是“日常化”的姿态。薄暮很少以“巨物化”的视听奇观方式来书写冶铁生产和钢铁厂生活,相反,他喜欢留意工业生产场景(以及工业生产环境)与日常生活相重叠、相交会的瞬间,并将此作为“诗”介入的契机。例如《楝花》4一首,开头先说“与我在平原上的城镇和乡村/看到的,没有区别”,然后才点出“在这里相遇,又明显不同”,经验核心关切位于“炼轧车间”,却是通过日常花木间接来写。相似地,《风雪中的炼铁厂》一首,“隔着宽大玻璃幕墙/三号高炉开始出铁”这种震惊性景观,并不是唯一的被凝视对象,“当我在中控室捕捉跳动的数字”,同时并置的场景还有工业旅游景区的雪后风光,“大雪从太行山上起身……鸽群正领着风雪呼啸而去。”这是一种心理距离和审美可读性上的“缩短距离”策略,其基本姿态不是强调“很特殊”,而是着意于“没多大区别”。这就使新工业经验获得了更多的日常感和可通约性。
然后是“知觉化”的姿态。前述《楝花》一诗,诗人写楝花的香气如同一种轻哼的方言,利用通感手法将嗅觉经验转换至听觉经验,由此引出了钢铁厂区的“昼夜轰鸣”。《在热轧车间》采用了“知觉移情”式的策略,对冶铁过程的现象学描述逐渐走向深入,最终导向了抒情者自身知觉的“代入感”,仿佛钢铁成为了我的一种可共享感受的“幻肢”:“双眼再难离开/一块接一块涌来的方锭/每过一台轧机,靠近一次本色/从白得似乎透亮,到红得发紫/最后一片黑青/我在人群中被磋磨着,双颊发热/眼睛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薄”。
最后是“情感化”的姿态。薄暮特别注重“从铁到我”的情感代入及情绪唤起过程。例如《在人间》一首,“每次走进车间/都觉得正在熔炼、连铸、轧制的/是我自己”,加热炉的余温被传导为抒情主体的心情感受,激发出的是看似反常规、却非常具体真切的“隐居之心”。被工业生产场景所唤醒的情感,也会展现为不同的向度。有经典性、公共性的情感,如欢快、激昂:“沿着八百米钢与钢的撞击/幽暗处渐渐变薄,透出光亮……是《欢乐颂》吧/世界上没有一支乐队如此优秀/高线车间用三十台轧机/代替钢琴、木琴”(《欢乐颂》);也有怀旧和感伤,如《不相宜》,上了年纪的高炉“年迈、多病/渣皮已有脱落/冷却壁漏水,耐火砖衬正在变薄/但每天的铁水都是新的/……像一个老人,一定要早早爬起来”,最后竟令诗人想到了逝去的母亲(《在钢铁厂给母亲写信》),生产符号被从内部置换为情感符号,最终指向普适性的生命处境和内心体验——所谓“新工业”,在此便挣脱了狭义的题材范畴,而变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可被抒情主体用于自我表述的意象体系。
“杂熔”:修辞机制问题
日常化、知觉化、情感化的倾向,实际构成一种由“物”及“身”再及“心”的话语能量迁移路径,《冶工记》因此呈现出“向内”“有我”的总体言说姿态。这种总体姿态,必然要以相应的表达策略、修辞机制作为支撑——也就是说,要通过特定的、在诗集不同篇目间显示出一定共通性的写法,来实现或者说兑现“内化”的追求。我认为,不妨以“物事展陈、意象杂熔”来归纳形容薄暮《冶工记》中的修辞机制。
先说“物事展陈”。即便是钢铁这种最常见的工业制品,其生产过程也会涉及大量的专业术语和常人难以触碰到的经验,它们意味着大量极富陌生感的名词(事物)和动词(行为)。对这些物与行动的展示,对一切新工业诗歌来说都是必要的(新工业诗歌所面对的基本情形之一是,它所吟咏的对象在读者经验世界里并不是不言自明的),并且它不仅仅意味着前提性的知识信息传递,也可以构成特殊的审美体验。薄暮笔下常常出现一种序列化、近乎“报菜名”式的“物事展陈”,它营构出一种特殊的氛围节奏甚至气势感。例如《心跳的高度》一诗,诗人罗列出那些在钢铁厂中通过仰望而能看到的事物,它们直接关联着钢铁冶炼的核心经验区,“焦炉除尘器、脱硫脱硝塔/热风炉、高炉,天车、铁水车/鼓风机、连铸机、轧机/都直接与白云对话”。类似的情形亦见于《分行》,“在轧钢车间,一切都要分行/热轧、冷轧,一条条产线/四辊轧机、二十辊轧机,像律诗/方坯、板坯、长材、板带、冷床/是自由诗。第一次读不懂/就一遍遍读。从结晶器到成品库/在操纵室读,抛丸机前读/跟着调试员读,跟着精整工读/热浪中找出节奏。”这一段诗,跟钢铁生产相关的专业名词占到了近一半,剩下的字数,除了标点符号,大都是用来把钢铁生产专业名词类比为诗歌,非常有趣,这里出现了一种以最字面意义方式呈现出来的“专业名词翻译”行为。除了生产过程,“钢铁菜名”也可以从使用过程中衍生出来,例如我们日常生活中再常见不过的一把菜刀,背后都藏满了钢铁工业“知识点”:“一块铁被选中/打制一把菜刀//竟如此踌躇——炼成碳钢、锰钢,还是花纹钢”(《一块铁》),随后的诗行中,薄暮又介绍了三种钢各自的特性特点,当然这种介绍是以诗歌式的联想式语言(而非说明书或百度百科式语言)展开的,“大小颗粒的结晶体熔合/如流水,如彩云,如木纹,如寒菊。”
这是《冶工记》,同时也是当下许多新工业诗歌作品极具特色的“信息输出”环节,它在直观上呈现为一种“名词式写作”,用来为读者提供埋藏在专业生产内部的诸多信息点,并试图激活其原本陌生遥远的美学潜能。然而,《冶工记》又远远不只是一本提供名词和信息点的诗集。刚刚引用的《一块铁》诗句中,其实正埋藏了一个看似不起眼、实际却非常重要的动词——“熔合”。从这个词出发,我要分析的是《冶工记》在“名词式写作”背后更重要的“动词式写作”。这里所谓“动词”不是内容性的,不是指“书写钢铁生产过程中的行为与动作”,而是在指一种修辞机制,即薄暮会对词语施加高度主观性的“动作”,把来自不同谱系、关联着迥异联想路径的词语征调、聚合、熔化并合铸到一起,由此制造出混融式的抒情效果、杂熔式的意象链条。这就是我所说的“意象杂熔”。
关于这种“意象杂熔”机制,我还是用具体的例证说明。前面提到过一首诗叫《在钢铁厂给母亲写信》,该诗的结尾部分就非常“杂熔”,“母亲,你不识字,过一会儿/我会把信挂在桃树梨树的花枝上/钢铁厂的春风慢慢读给你听”。这里出现了对三种完全不同的意象类型的糅合,背后是对三套迥异的诗意生成路径的移拼、焊接:一是传统性的血缘抒情系统(不识字的母亲);二是乡土自然意象系统(树木、花朵、春风);三是工业意象(钢铁厂出现,并呼应前面诗句中的机器、矿石、烈焰等元素)。相对陌生的工业生产信息点(专业名词以及相关环境背景),由此被纳入了极富熟悉感的情感流转链条。类似的情形也出现在《内部的光》,这首诗的开头是“钢铁工厂流淌着/比春天更饱满的色彩/鸟叫声在机器轰鸣中编织/巨型花篮”,这同样是具有高度混融性的抒情方式,人造的、工业性的钢铁厂,被编织进自然的、农耕性的鸟鸣和花篮意象,随后的“钢的啼哭/比晴空响亮”之类的句子,亦是对震惊性的人造物进行了自然化的比拟象征——两种全然不同的意象谱系、想象路径,在语言的高炉里被熔炼到了一起。《从内部打碎自己》一首诗中,铁从矿石里被冶炼出来的过程被比喻为“像春天从枝头/自然而然地长出来”,这样的处理方式,在《冶工记》中是大量出现乃至构成基本方法。
“综合”:观察视野问题
《冶工记》的笔触,在工业经验与非工业想象谱系之间不断“关联”“横跳”,这显示出薄暮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能力与视野。这种视野或许与薄暮自己的身份有关:他不仅是钢铁生产线上的生产者,更是宏观把控这种生产的行业管理者。
张德明在分析新工业诗歌写作时曾提到过,当下新工业诗歌的写作者很多都是一线生产者,“他们是工业流水线上的正式一员,每天都跟现代工业贴身拥抱在一起,因此,当他们进行新工业叙事时,便不再像以往的诗人那样站在工业之外来看待工业,而是站在内部零距离地触摸工业、审视工业。”5这自然是新工业诗歌极大的特色,然而随着新工业诗歌写作的深入发展演化,在此基础上衍生出的“身份延伸”“视角变种”也势必且应当出现,这正是薄暮诗作非常重要的意义所在。薄暮的诗歌里,当然也随处可见那种贴身拥抱、内部零距离式的姿态,但与此同时,管理者的身份又使他多出了一重俯观乃至“间离”性的姿势,使之能够兼容车间与沙盘的观察视野,从而使生产性的劳动经验升格为综合性的行业感知。
薄暮自己在谈及创作时,其实已对此有过暗示:“职业生涯赋予我观察生活,特别是介入时代的深度和广度。虽然并没有让我的文字显得多有品质、品位,但如果没有这些经历,我肯定更加苍白、孱弱、平庸、空洞。”6这里面有两个信息点很可玩味。一是“深度和广度”,也就是说,“管理者”这样一种相对特殊的职业位置和身份角色,使他可以跳出作为平面的“生产”环节来观察他的书写对象,既掌握特定产业的内部技术和生产景观的深层逻辑(纵向),又了解钢铁生产与整个社会生产系统之间的“关联逻辑”(横向)。二是“空洞”,薄暮说职业生涯令自己(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自己的写作)避免空洞,我觉得不妨理解为,是帮助他避免了完全绑定于小体量局部经验所带来的风险——例如,过度绑定于细部环节、对少量经验进行长年累月的“贴脸观察”,很容易导致感受和联想层面的能量透支,最终往往导向表达方式的自我重复和趋于空洞虚浮的宏大自我抒情。这背后的道理其实简单:稳定而单一化的生活生产经验,很难支撑起更复杂的思想活动和语言再生长(除非写作者是内心极为活跃敏锐的真正天才)。在我的观察中,这种“支撑性危机”正是制约当下新工业诗歌写作长续发展的重大瓶颈,许多新工业诗歌作品中也确实出现了较为严重的“抒情空转”,甚至“伪宏大”的问题。客观说,自我重复的问题、以及空泛抒情的问题,在薄暮的《冶工记》里也依然有一定程度的显现。在此意义上,我或许愿意建议薄暮,可以写得再少一点、慢一点、苛刻一点。但从总体上看,“高维视角”的介入已经为《冶工记》这本诗集赋予了更丰富的层次感,并带来了许多溢出惯性、克服惰性的技术模型及情感体验。
例如《磨刀石》一诗。这首诗里出现了一种直观性的空间场所切换,全诗的第一句是“早春二月,参加一个钢铁会议”,原本诗作里常常出现的厂房、高炉、冶炼车间等都不见了,基本空间成为了会议室。空间一变,行动逻辑和话语逻辑也要跟着变,此刻在会议室里,大家谈论的话题变成了“商讨盈余的意义”“钢价震荡不止”“与资本相互角力”。钢铁,在这里不再简单关联着热能与力量,而是关联着货币、呈现出更复杂的身份和形态。这是作为高层管理者才能拥有的经验和视野,也是站得“比铁更高”后才需要去系统思考的问题——他不仅需要去思考“生产”,更要去思考“产业”。而这种产业层级的综合性视野,并没有让诗人远离书写的对象本身,反而却激活了更多更具体的记忆和感知,例如这首诗里很精妙的一种处理方式是,薄暮并没有实打实地从“钢价”展开去写“货币”,而是经由“货币化的铁”,回忆起了“自然态的铁”。他坐在会议室里忽然忆起了钢铁与他生命的“最初认识”——一把生锈的菜刀或斧头”,以及“老屋门口/那块磨刀石”。
更大更复杂的视野框架,带来了更自如的想象出入方式。这种“出入”有时会把诗的观察目光引向自我的生命处境和情感负重(如“两三万人的身家,让我/常常深夜乍醒”,《在钢铁厂给母亲写信》),有时则落脚于对身边人与物的“再发现”。我很喜欢《冶工记》中的《与退休职工聊天》一首,这首诗以很日常的方式牵涉出一座钢铁厂的宏大记忆变迁,既有非常生动的现实经验复原(“每天戴着护目镜,站在炉口,习惯/喊着说话。家属楼铁勺碰砂锅的声音/盖过京广线的火车”),也有对当下,也就是“新工业时代”,全新场景的书写(“如今一公里长的车间,不见一个人/十台轧机密不透风地响/中控室一排电脑,数字跳得眼花”)。生产经验的谱系变化,关联着生命记忆的时代变迁,而这些复盘与比照,不是以“我”的语气主观抒情出来的,却是通过一位退休职工的造访闲聊得来,因此格外自然节制。至于为什么退休职工要“到你这儿喝一杯茶”,展开这段聊天呢?显然还是与薄暮在钢铁厂中具体的位置身份有关了。操盘管理者的身份,使之不仅看到更多,也得以听到更多。他在某种意义上是钢铁厂这座庞然大物的信息枢纽站。这同样显示出一种“零距离触摸”和“有距离打量”间的视野综合。
这种综合性的视野及其催生的更加多样化的观察角度和抒情可能,不仅仅对于薄暮的《冶工记》重要,对作为整体的新工业诗歌的演化发展来说,同样是重要和富有启发的。我很认同蒋登科的这段分析:“如果新工业诗只是写了工业发展如巨大的生产场面、繁忙的工厂、堆积如山的工业产品等,那只是表面化的存在,只是借用了非诗的叙事手段,借用了工业的外壳,而没有写出工业所具有的诗的味道,偏离了诗歌探索以人为中心的艺术路径……向外扩展不是诗歌的任务,向内深入才是诗歌探索的目标。”7这种“向内深入”,不仅是在狭义上指书写内心情感,也是指对经验背后的深层逻辑和内在关系——人与人的连接,事与事的挂靠,物与物的共鸣——的发掘。也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观察视野的“综合”特征,最终得以与新工业诗歌的“向内”话题合流同归。
注释:
1 张慧瑜:《从“工业田园”到“无法拥有自己”——对比新老工人的诗歌经验》,《南风窗》2015年第6期。
2 本节中的观点及论述,部分亦见于笔者已公开发表的文章。参见李壮《新工业诗歌:时代和历史的感知》,《诗刊》2020年第1期。
3 “使一部文本归化,就是让它与某种话语或模式建立关系,而这种话语或模式,从某种意义上说,本身已被认为是自然的和可读的。”参见[美]乔纳森·卡勒《结构主义诗学》,盛宁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60页。
4 本文所引薄暮诗歌,皆出自薄暮《冶工记》(中国言实出版社2024年版),不再另注。
5 张德明:《新时代诗歌有亮点,也有口水化痼疾》,《解放日报》2021年3月18日。
6 《诗探索》编辑部:《专访||诗人薄暮》,引自微信公众号“诗探索”2023年2月19日,https://mp.weixin.qq.com/s/yVOZ7VMde7I60akXwJyGsw。
7 蒋登科:《新工业诗:历史、现状与可能》,《当代作家评论》2023年第5期。
[作者单位: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