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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3期|廖静仁:山神之殇(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3期 | 廖静仁  2026年08月26日08:01

编者说

白驹村的根胡子,被村人称为“山神”。每年深秋,他都会率三十六条汉子进擂钵山伐木解板,待来年桃花水涨,又将毛板赶入九峡溪,一路闯滩出山——那活儿叫“赶野羊”。

他粗犷、野性,一声“顺山倒”的号子在峡谷间回荡了半辈子,却在一次拆解峡口堆积的“喜鹊窠”时,被狂浪中砸来的毛板击中,坠入洪流。唯一留下的,是扎进礁岩的那根竹篙。

小说写山民的生死劳作,写人与自然的角力,也写一个凡人被唤作“神”的宿命与悲凉。

山神之殇

廖静仁

在村人心目中素有山神之称的木帮头领根胡子,是白驹村里的光棍汉,他家就住在上村向阳岭下,离阎二妮家有三里地,中间还隔着一座关山。不过二妮已经算定他应该吃过早餐优哉游哉出门了,他今天得去佐庭族长家商定进擂钵山伐木人选的大事,必从她家的门前路过。她指桑骂槐的声音果然早已声声灌入了根胡子的耳中,但根胡子却装聋作哑,只顾自得其乐地哼着小曲:

板栗树开花一根线耶,一根线

我想妹子忘插田耶,忘插田

过了夏天又秋天耶,又秋天

我年年月月天天只想与妹子共枕眠

喊惯了顺山倒和“赶野羊”号子的根胡子嗓门粗犷若滩声,而此时却越唱声音越大,越唱心里越开花。他猛一抬眼,目光就已经梭进阎寡妇家半掩的堂屋门了,《遛心歌》便戛然而止。他暗自得意并神气十足地说:“哈,好你个二妮子,老子今天又要让你做一回活神仙!”于是紧走几步,便闪进了二妮家半掩的堂屋。

此时的二妮子正好刚洗过澡,仅穿了一条肥大的蓝布短裤,半裸的阎寡妇一双赤脚从里屋房中旋出,把堂屋门嘭哐一合,一头就栽进了根胡子怀里。

堂屋门口带鸡崽的母鸡陡然就起了一阵惊叫,咯咯哒——!咯咯哒——!

不甘寂寞的老黄狗就更来劲了,朝着东边的日头猛一顿汪汪乱吠……

月形山下摇摇欲坠的木屋里,忽然响起了吱吱呀呀的床板声,以及急促的喘息声和母猫叫春似的干嚎声,声声交织在一起。门外的鸡鸣、犬吠、鸟鸣声,声声不止。其时,出入村口的石板路上并无行人,月形山下的住户就只有阎寡妇一家。

明天是个黄道吉日,三十六条白驹村汉子,即将进擂钵山伐木解板。

第二天早上,深秋的太阳从白驹村的向阳岭山垭浮起,三十六条青壮汉子就陆续来到了廖氏祠堂。宗祠在白驹村的中间地段,且风水极佳:往里走是向阳岭,下首则是与学堂山毗连的关山。清一色的古樟树根深干粗,枝繁叶茂,把整座关山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常年阴阴森森,一棵三五人才能合抱得下的古樟旁,有一座青砖青瓦砌成的土地庙。这是一座古庙。明德少爷他们这一批“明”字辈后生从记事起,就没见这座土地庙断过香火。一缕一缕的青烟,一缕一缕的潮湿地气,一缕一缕的草木馨香,交织着,飘浮着,忽聚忽散,更加增添了关山的神秘感……明德少爷正在走神,根胡子就领木帮汉子们跪在了祖宗的牌位下。

三十六条象征天罡星的汉子注目神龛,三十六双铁骨铮铮的膝盖砰地跪下,此时的根胡子脸相肃然,目光坚定而颇具威严。但听他一声庄重的吼喊:“恭——请——圣——物——啊——”也只有在每年深秋上擂钵山伐木解板、春天里桃花水涨进雷打洞扛毛板、入九峡溪“赶野羊”,或驾毛板船出征长江时,才是他根胡子最自豪和扬眉吐气的时刻,也正是白驹村“山神”附体于根胡子的时刻。

佐庭族长是待汉子们齐斩斩跪下并虔诚地注目神龛后才到的。但见他左右各立着一个童子,慢慢吞吞,毕恭毕敬地从神龛上捏出三支香,就着烛焰点燃,又斯斯文文地插进香炉里,然后再撩起长衫缓缓地跪在蒲团上。他焚过纸钱,又洒过香茶,便一字一顿地开腔了:“廖氏列祖列宗在上,今令盛根领众弟子进山伐木解板,求祖宗神灵庇佑!”磕过头,又起身拱手鞠了三躬,然后才从神龛上取下一个泛着黑红光泽的黄牛角,郑重其事却又心有不甘地交到跪在地上的根胡子手上。

根胡子其实是有着委屈的,父亲廖佐先与现任族长廖佐庭,同属于泰昌公的子孙。就因为他那“今”字辈的曾爷爷出身偏房,所以尽管人人都知道盛根他父亲廖佐先无论是能力还是德行都要强于廖佐庭,可白驹村里的廖姓族长一职,最后还是由上一届“能”字辈的长老们点名,由廖佐庭继承了。根胡子倒并不太在乎这些名分,当一个上山下水的木帮头领,凭体力与技艺在春秋乃至大半个冬季里呼风唤雨,回到白驹村后,又有阎寡妇陪他风流快活,他深感此生足矣。在祠堂里行完与祖宗告别的烦琐礼节后,一支牛角长号从鼓着满嘴钢针样胡须的根胡子口中“呜呜”吹响,三十六条汉子便昂然上路了。

花去了大半天时间,沿着九峡溪往里急步走过五十多里曲折的山路,汉子们终于到达了擂钵山下。山崖下的雷打洞幽幽森森,水声如雷霆滚过。流水卷着漩涡、挟带阴风溢出潭外时,总有一种嘶嘶的声音伴其左右前后,仿佛是一条深谷长蛇吐着芯子呼啸前行,让人毛骨悚然;而高处峭崖上訇然而下的水柱,又有如战鼓狂擂,总能激荡起男人们的万丈雄心。这里是山民们天然的竞技场。

山风漫卷而来,松涛阵阵,似有千万雄兵在此挥戈激战。

大梅山地区神话与传说极多,相传这雷打洞有蛟潜伏修炼了千年,但等山洪暴发便可随洪水入海为龙。只不过历经无数次山洪暴发,始终不见有蛟龙出现。而擂钵山一带曾驻扎过太平军石达开的队伍,却是不争的事实。明德少爷的老爷爷就接待过一位来白驹村征粮的太平军小头目。当年太平军兵败时,一位负伤的师帅预料到义军难免要面临覆灭的悲剧,便悄悄从山里溜了下来,从此隐姓埋名,以教授当地子弟武艺为生。石达开部溃败后,有散兵游勇几经周折逃回这深山老林,占据擂钵山斜对面的半崩山落草为寇。近百年来,因这两处渊源甚深,加上白驹村民风彪悍,老族长又曾经周济过那些士兵,故而彼此间不敢存有丝毫冒犯之意。

伐木工和解板匠们就在雷打洞左侧一个宽阔的山湾里安顿下来。

往年搭建的十八个高脚寮棚还在,像鸟窝似的悬空挂在古树杈里。

每两人一个寮棚,这是事先就搭配好了的,以便互相照应。

莽莽榛榛的古木遮天蔽日,峡谷就更显得幽深了。

山风不知从何而来,吹得树叶沙沙响,正午的阳光从摇摆不定的绿叶缝隙间筛漏下来,青苔地上就有了晃来晃去如银币的光斑。忽然叮当一声,庆牯子恍惚又回到了唐家观那个窑姐周桂花的吊脚楼上,“多好的东西!”庆牯子捡起扔在“洞房”小桌上的银圆,吹了口气,递到周桂花耳边,又嘴唇撮得老长想去吻她。没想脑壳一伸,几乎就碰到山神庙了,这才从片刻的温馨回忆中惊醒过来。

躲在不远处古木丛林中的黑皮,却险些笑出了声音来。这家伙就是鬼精得很,根胡子他们前脚刚走,他便向同样是新手的明德少爷递了个眼色,两人就悄悄地尾随着根胡子他们进了右边的山湾。明德少爷是族长佐庭的长孙,他的父亲有次驾毛板船去了汉口就没有再回来,生死不明,老族长这是有意让明德少爷进山历练的。老远老远,他俩就看到千年古树下那一座青砖青瓦的山神庙了,形象与白驹村关山里的土地庙颇为相似,想来应该出自同一工匠之手吧。瓦槽里落满了松针,墙上也长满了斑斑驳驳的苔藓。素有山神之称的根胡子领着甲憨宝、庆牯子等人来到山神庙前,大声喊道:“祖师鲁班,传令开山。山魈鬼魅,各自遁散。”然后单膝跪下,念念有词地做起法事来。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板斧一挥,两颗鸡头就血淋淋落地,两只鸡一声也没出,便做了山神爷的祭品。打下手的刚狗子敲着火链,点燃了手中的七支香烛,同时把一大叠纸钱也焚化了。根胡子随即起身,倒提着雄鸡腿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勅——”便将殷红的鸡血淋在千年古树的蔸根上,还顺便粘了一道纸符上去。祭山神是伐木汉子,尤其是解板匠独有的法术之一。山民们相信鬼神的世界也如人世一样,每一片山林都有山神爷管理,每一处地方都有土地爷坐镇。那些生长了几百上千年的古树是没有人敢擅自砍伐的。谁知道它们有没有成精呢?谁知道有没有鬼神附于树上呢?一定要砍伐时,也必得先请解板匠作法禳解不可。但是,此时的根胡子脸色却突然凝重起来,这肯定与刚才惊飞的那两只白头鸦有关。在大梅山地区,人们普遍认为喜鹊是报喜鸟、吉祥鸟,而乌鸦却是报丧鸟、倒霉鸟。有道是“乌鸦叫,凶神到”,更何况这还是两只头顶上戴了“孝帽”的白头鸦。根胡子不禁无名火冒三丈高,接过刚狗子适才落下的话音,同样一声斥骂:“呱哇呱哇,呱你娘呀!老子廖盛根才是真正的山神!”

只有甲憨宝一脸幸灾乐祸的阴笑。

远逸的白头鸦却重新折了回来,呱哇!呱哇!又叫了数声,声声扎心。

“开饭哒——开饭哒啊——噢嗬嗬嗬——开饭哒——噢嗬嗬嗬——!”

大师傅武聋子从热气腾腾的锅灶旁走出柴门,来到空坪里,把双手合成喇叭,一声长啸。顿时,山谷里惊鸟四起,众人便蜂拥着进了山湾里做饭的大棚。

用餐的大棚虽然简陋,但很宽敞,跟所栖身的高脚寮棚一样,也是用杉树皮盖顶,以古树为柱,再用篾条捆几根长木做屋架和横梁。伐木人生活简单,粮食是自家种的,油是自家茶籽榨的,酒是自家苞谷酿的,菜是满山沟的野菌和木耳及偶尔捕获的野味……房子么?这离地丈余的高脚寮棚不就是人世间最浪漫的楼宇?杉木皮为顶亦为墙的大堂,不就是山外人求之不得的最拙朴原始的餐厅?

“呷公家饭就是过瘾,人口一升米,舌头都吞下去哒!”庆牯子说。

刚狗子就接过了话茬:“你那舌头还得留着打啵的,也舍得吞哪?”

“那就怕冇得人管她哒,先过哒饱肚皮的瘾再去说别的哩!”

“呷饭打啵两不误的,我看也就只有你庆牯子!”

武聋子是个知轻重之人,趁大家说笑时,侧身往根胡子碗里倒了一瓢野山菌。

族上的公粮是每年新谷入仓前,各家各户按人头交纳到祠堂的,粮库锁着三把大铜锁,钥匙分别由“佐”字辈中选出的三位可靠老人管着,开仓取粮时却必须由族长发话并亲自在场监督。伐木解板、下九峡溪“赶野羊”、入资江驾毛板船等重要劳务,全都由族里统一供应粮食,并且不用付费。白驹村廖姓人遵循着“厚德载物,人为人人”的祖训遗风,数百年来泽被一方,是为资水两岸之楷模。

饭后,随着山神根胡子一声牛角呜呜吹响,众人齐聚在大棚外的空地。

“开工哒,大家各自都注意点!”根胡子边发话,边一二三将人头清点过去。

点过人头分过工,解板组共十五人,除黑皮给根胡子当徒弟打下手外,其余十四人一对一拉锯解毛板。武聋子照例当大师傅下厨做饭。庆牯子、刚狗子并明德少爷等二十来人全都手舞板斧上山伐木。该伐的树去年就做过法术标好了记号,这是根胡子的拿手绝活。明德少爷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再说他心里头也想着自己早就应该跻身伐木汉子的前列了。他瞄准了一棵合抱的大松树,用柴刀一顿横扫,先清除了缠绕树蔸的灌木丛,然后便站稳身子率先抡起了板斧来。

“师祖鲁班爷,开山不信邪!”明德少爷的嗓门也日渐雄浑。

“弟子我进山了——山鬼赶紧逃!”庆牯子的声音如同雷鸣。

沉寂了大半年的擂钵山又热闹起来。山神根胡子一脸肃穆,指挥若定,一时间山上板斧声声,号子阵阵,隔一阵子便有大树轰然倒地的巨响。山下锯条拉动的窸窣声是被山上的声浪压过了,锯屑的松香却被秋风送得老远老远……

……

完整版请阅读《万松浦》2026年第3期

【作者简介:廖静仁,一级文学创作,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期刊,并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期刊转载。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廖静仁卷》《廖静仁散文选》和中短篇小说集《门虚掩》及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多篇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