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8期|戴涛:片断

戴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微型小说学会会长。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文学创作,作品见《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作品》《小说界》《百花洲》《天津文学》《广西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山东文学》《山西文学》《湖南文学》《安徽文学》《北方文学》《边疆文学》《特区文学》《当代人》《鸭绿江》《青海湖》《雨花》《飞天》《朔方》《芒种》《滇池》《红豆》等刊物。
一
打我记事起,就听到大人们在议论一个小孩时,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三岁看七岁,七岁看终生”。当时听到这话,我是完全无感的。慢慢长大一些以后,我在看书时也看到过“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之说,说这是中国民间流传甚广的谚语,反正与我从小听到的差不多,也就没去多想。随着岁月流逝,人渐老去,夜深无眠时,不知怎么脑子里会时常毫无理由地蹦出这句话来,引得我在无声无息的黑暗里开始慢慢琢磨这句话的内涵究竟是什么。
我想应该先要弄清楚三岁是个什么概念。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三岁意味着你来到这个现实世界刚好三年。依人的一般认知,三岁时你见到的这个世界,无论是如何缤纷灿烂灵动明艳,过不了多久便会烟消云散,在你的脑海里根本找不到任何踪迹。所以你看人们在回忆往事时都不会谈及我三岁时做了什么,原因极其简单,因为这一段经历都会被时间这块橡皮擦得一干二净,或者说原本就没留下什么可擦的痕迹。可对于我来说,似乎是有些例外。
从小到大,我记忆里经历的第一次冒险恰恰发生在三岁那年。整个过程应该是这样的:那天太阳很大很热,这对于正处在六月梅雨季节的上海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惊喜。大人们一个个都喜出望外地将潮湿的衣服、床单拿出门外晒阳光。我也跟着奶奶一起走出屋子。抬头看了看天,一排女贞子树上,有几只喜鹊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着紫色浆果,一声不吭,大大的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于是只能低下头去看四周。一只狸花猫闭着眼,仰面朝天躺在马路边的一块空地上。我上去逗它,它眼都懒得睁,根本没兴趣理我,于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了。
正百无聊赖时,有几个看起来比我似乎大一些的小孩朝我走来。走在最前面的男孩脑袋特别大,第二个男孩身体细长,后面的两个女孩,一个眼睛非常大,一个眼睛眯眯小。他们四人来到我跟前,围成了一个圈。他们好像都认识我,都能叫出我的名字来。可我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他们是谁。大脑袋的男孩对我说,你一个人站在这做啥呢?和我们一起去玩吧。其他三人也跟着一起说,和我们去玩吧。我看着他们迟疑了一下,随后就身不由己地跟着他们走了,连和奶奶打声招呼都没有。当发现我不见了以后,奶奶流着眼泪,不断重复对我父母说的一句话就是:他平时胆子一直很小的,非要牵着我的手才敢出去玩,这次怎么会这样?
我跟着他们四人不停地往前走,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四面的红绿灯突然之间错乱了,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并且是同时在闪烁。车和人全都挤在了马路中央,汽车喇叭声和行人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我有些害怕,站在那儿不敢迈步。这时大眼睛女孩回过头来朝我看了一眼,同时给了我一个微笑。我立刻跑上去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和奶奶的手可不一样,又滑又软的,就像妈妈的肚皮。挤出了人群,我们继续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觉得有点累了,抬起头来看看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跑没了。
这时队伍停了下来,因为前面有条沟,我弄不清楚当时身在何处,也不明白怎么突然有一条沟拦在这里。大脑袋男孩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说,我们可以跳过去的。然后他带头跳了过去,细长男孩跟着也一步跳了过去。轮到大眼睛女孩了,她叫小眼睛女孩先跳过去,然后又让我跳。我害怕得往后退,她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来,我和你一起跳。我挣扎着说,我不敢跳。大眼睛女孩继续鼓励我,不要怕,跳吧。这时,沟对面的大脑袋男孩听见了,大声喊,不能一起跳,一起跳都会掉下去!大眼睛女孩又叫我跳,我拼命摇头。她对我说,那我先跳过去,你一定要跟着跳过来啊。我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她一定认为我答应了,于是也纵身跳了过去。等到她回过头来,我像条件反射似的,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转身就往家跑。我至今没弄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去的时候我跟着他们,可回去的路我根本不认识。到家的路程至少有两公里,我怎么会没有求助,没有迷路,一个人回到家呢?到了家,当父母和奶奶问我去了哪儿,我竟然能说出所有走过的地名和路名,这让他们一个个惊得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更诡异的是我怎么会到现在还记得这件事,而且是唯一记得的一件发生在三岁的事。
二
这件事是发生在上海市区一个叫曹家渡的地方。到我六岁的时候,也就是七岁的前夜,原本说在郊区金山工作的父亲说好可以调回上海,这样一家子就可以团聚了。谁料风云突变,说好的调动吹了。母亲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想了一天一夜,毅然决定放弃她和我的市区户口,申请去金山工作。要知道当时一个上海市区户口的含金量很高,而且她在市里一家公私合营的工厂里做厂长秘书,工资要比在金山机关工作的父亲高一倍多。
到金山后,我去了县城的机关幼儿园上大班,虽然人地生疏感觉也没什么,就怕一样——和同学们说话。因为我只会说上海市区的话,而他们说的全是金山本地话,相互之间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我只能一个人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玩。一个女同学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一起玩吧。听到她说的是上海话,我一下觉得找到了朋友,抓紧她的手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呀。同时我惊喜地发现,她也长着一双大眼睛,于是我就问,你也从上海来的吗?她说,是啊。我激动地又问,那你住在曹家渡吗?她说,不是的,我家住在徐家汇。
从此我们成了分不开的好朋友,无论玩什么她都会带着我,还充当了我和其他小朋友的翻译。我原来在上海上幼儿园的时候总感觉没一点意思,宁可跟在奶奶屁股后面看她做家务也不情愿去幼儿园,可现在如果谁不让我上幼儿园,我一定会跟他急。不久,母亲觉察到了我的这一变化,她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喜欢上幼儿园了呀?我回答得很干脆,是的。母亲又问,那是为什么呀?我毫不掩饰地回答,因为我喜欢萌萌。萌萌又是谁啊?萌萌是我最好的同学。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呢?女同学。母亲没有再追问下去,停了停说,你下次带她来家里玩好吗?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尽管我喜欢萌萌,但我不想把她带到家里来玩,更不想让母亲见到她,为什么?我不知道。当时我父亲在县农业局工作,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局里安排我家的住房就在县城一座开放式的公园里(公园归农业局管理)。公园里平日见不到多少园工在打理,各种花草树木自由自在长得挺茂盛,运气好的话还能遇上正在玩耍的野生小动物。我想邀请萌萌到公园里来玩,等到星期五放学的时候我和她一说,没想到她马上就答应了,我高兴得一路飞奔到了家。我想告诉奶奶,可我还是憋住了,因为我要守住这个秘密,不想让大人们知道。
星期六我起得比平时上幼儿园还要早,吃了半根油条就跑到公园门口去等萌萌。不一会儿她来了,身上穿着白色的连衫裙,比天上的白云还要白。我迎上去告诉她,我家就住在这公园里。真的?她听了以后明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惊喜和羡慕。当然是真的,这里面可好玩了,我来带你玩。好啊。她欢快地点着头。
我先带她穿过了一片灌木林,非常得意地告诉她,你知道吗?我可是在这里见到过狗獾和黄鼠狼的喔。真的?她听了惊慌地朝我身后躲。我得意地大笑,你不用怕,有我呢。我当时说这话的口气一定像个勇敢的男子汉,所以她立刻就平静了。我问她,你最喜欢看什么呢?我喜欢看花。好吧,我们去看花。我带着她来到一大片玫瑰花跟前,她惊喜地叫了起来,好漂亮!我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平时文静的女孩竟然能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这时她圆圆的脸泛着红光,大眼睛显得更明亮了。她的这一形象从此便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等我长大以后每次看到西方油画里的小天使,都会马上想到她。
萌萌沉浸在玫瑰花的海洋里,不时地用鼻子闻闻这朵花,又用手去摸摸那朵花。我在旁边一会儿看花,一会儿看她,整个人都陶醉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里。忽然之间我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撒开腿就在玫瑰花丛里奔跑了起来。我听见她在大声呼喊,慢一点呀,等等我啊。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跑,我想让她来追我。突然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等我转过身去,萌萌已经倒在了地上。我慌忙跑过去拉她,只见她的脸上还在流血,白色的裙子上已经沾满了血,像一朵朵盛开的玫瑰花。我吓坏了,哭喊着跑回家去搬救兵。父母全出动了,一起把她送到了县中心医院。
直到傍晚父母才回来,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父亲坐到我身边,一脸严肃地问我,你怎么会闯下这么大的祸?我边哭边解释,我只是想和她闹着玩的。有这么闹着玩的吗?刚修剪的玫瑰枝就像竹签一样尖利,人摔在上面会有多危险!这次幸亏没戳到眼睛,可你同学的脸上还是被缝了三针,她也许会留下伤疤的。我听了懊悔得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没看到萌萌,以后每一天上学我的心都会很纠结,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过了两星期,老师在班级里向大家宣布说,李萌不来幼儿园了,她转学了。我听到这消息当场就哭了,老师觉得莫名其妙,你哭什么呢?我没回答,继续哭。
放学回到家,我抱住奶奶忍不住又哭了,哭得奶奶也陪着我掉眼泪。父亲下班回家看到了这一幕,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带着哭音说,萌萌不来上学了。哦,为这事,今天我和你妈妈去看过她了,因为她的爸爸妈妈来郊县支援任务完成了,所以她要跟爸爸妈妈一起回上海,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去送送她吧。
次日我究竟有没有去送她,我的脑子里始终没有任何记忆和印象,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亦是如此。这究竟是因为李萌躲到了我记忆的最深处让我无法再找寻到她,还是她根本就没有在现实的世界里出现过?我无法判断。反正没有了她,我感觉去幼儿园就没有什么意思了,还不如一个人在公园里闲逛,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虫子看看鸟来得开心。
三
到了十八岁的时候,“已是成年人”这一意识还是清晰明了的。从小到老,承前启后,十八岁是个关键点或曰转折点。从法律的角度上说,你做任何事都不能推脱说什么我人还小不懂事,你该扛起你该负的责任来。十八岁那年我中学毕业,原本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接近尾声,所以我没有像大哥哥大姐姐们那样远赴天南海北,就在上海郊区的农村意思意思。
报到那天,自然也没有电影电视里那种在火车站撕心裂肺的哭别镜头,我只坐了半个多小时公交车就到了插队的农村。接待我的生产队长,一个年龄四五十、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用十分平淡的口吻跟我说,从今朝起,你就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了,明朝出工你就跟着妇女同志们一起去油菜地。我一听是和女的一起干活马上急了,队长,我可是男的,男社员!队长乐了,谁讲你是女社员了,可你挑得动河泥吗?我瞪大了眼睛回他,挑得动。
第二天还没见着太阳,生产队出工的哨子就吹响了,我兴高采烈地去要了一根扁担两只木桶,事后我才领教到这可是江南农村最重最累的农活。农村四月份属于农闲时间,当时有句口号是农闲人不闲。那干点什么呢?男社员搞积肥,先是在田边地头挖几个一米深、三五米长的坑,将河底上层的淤泥挖起来倒到坑里,再在河泥里混入水草、腐烂菜叶树叶什么的,然后用烂泥封起来让它发酵,几十天后便成了含氮磷钾的有机肥料。在制作过程中,先是要有既有力气又有技术的人驾船,将河底的上层淤泥夹进船舱运到岸边,随后主力部队便将河泥挑到挖好的坑里。我学着其他男社员的样,把两只木桶放到河边,有人便将河泥从船上舀到桶里。待到舀满后,我蹲下身去准备挑起来走路,可再怎样使劲两只木桶始终坚定地站在地上。这下立刻招来了男社员们的一片哄笑声,在笑声里我狼狈得真想一头扎进河里去。这时队长来了,你现在晓得厉害嘞哇,一担河泥要一百五十斤哪,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娃能挑得动吗?走,我另外给你安排活儿。
我一声未吭,乖乖地跟在队长屁股后面来到了油菜地,他对着一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大喊了一声,小英。很快有一个脑袋从花丛里探出来应了一声,随后又隐了下去。片刻,这个叫小英的女孩从油菜地沟里钻了出来,站到我们面前。她对着队长喊了一声,爸。我打量了一下,一张圆脸,一双大眼睛,两腮红红的,年龄应该和我相仿。队长对着她说,这是知青小田同志,你来带着他一起干吧。小英朝我看了一眼,脸更红了。队长走了,小英说,我们进油菜地吧。我跟着她一起钻了进去,油菜地里每隔两米就有一条排水沟,我们匍匐在沟里后她告诉我,今年队里的油菜得了一种病,主要是由于潮湿不通风,所以我们要把下面多余的叶子掰掉,让它透气通风。随后她做了个示范动作后说,沟两边我们一人掰一边好吗?我说,好啊。我开始学着她的样子掰油菜叶,整个油菜地与挑河泥的现场相比,显得安静多了。尽管将油菜叶子掰下时会有声音,还有上面蜜蜂飞过时会发出嗡嗡声响,可我依然觉得这是一种从未享受过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小英坐起来问我,你累吗?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好。我也跟着坐了起来。这时阳光正好当头,它透过油菜花照射进来,折射出一种斑斓与魔幻的色彩。小英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笑盈盈地看着我,我顿时紧张得又像数次挑不起那两桶河泥那样尴尬。我有些结巴地问她,你不累吗?她笑着说,习惯了,不累。她问我,你口渴吗?我说,有点。她把背在身上的一只军用水壶拿下来递给我,喝吧。咦,你怎么会有军用水壶?我感到好奇。是我爸部队复员时带回来的。我接过水壶,刚想喝又放下了,她马上明白了,没关系的,你就冲着水壶嘴喝吧。我喝了两口将水壶还给她,她接过来毫不迟疑地喝了一大口,我的心突然一下跳得快了起来。
这时收工的哨子响了,小英说,吃饭时间到了,我们快把上午的活干完。终于掰到了尽头,我跟着小英钻出了油菜地,刚想站起来,忽然感觉整个腰都要垮了,一使劲疼得厉害,便忍不住叫了一声。小英转身见我趴在地上,慌忙上来问我怎么啦,同时伸出手来拉我。她力气挺大,一把将我拉了起来,可我的腿却不听使唤,一个趔趄扑到了她的怀里。一股香味,似油菜花的香味却又不全是,顷刻弥漫在我的世界里。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小英在我耳边问,你怎么啦,能走路吗?她的话将我唤回到了现实世界,我努力地直起了腰说,没事了。可小英还是不放心,我扶着你走吧,中午你就不要自己做饭了,上我家去吃。
正午的阳光异常热烈,照耀在整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上,使我有些目眩,更让我心旌荡漾,我忍不住偷偷地看小英。
她问,你看什么呢?
我脱口而出,看你的眼睛。
为什么?
像一个人。
谁啊?
保密。
第二天出工,妇女队长问我,学会掰油菜叶了吧,今天你就和大伙一样,一人负责一条沟。我有些结巴地说,不行的,我还没学会呢。小英听了在那儿偷笑,掰油菜叶的活一共进行了七天,我始终和小英在一条沟里干。这活干完后,队长问我,接下来你是想跟男社员干还是跟女社员干?我憋了半天张不开口,小英在一旁说,爸,他的身子骨还嫩呢,再跟着我们干一段时间吧。队长对着我俩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小英的脸红了,我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三年后夏天的一个晚上,生产队的打谷场上灯火通明,热闹异常,几乎整个生产队里的男女老少全来了。这可不是农忙时期的挑灯夜战,更不是年终分红,而是专门为我召开的生产队大会。队长看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双手叉腰开始讲话:社员同志们,我今天要宣布一个特大的喜讯,来我们队插队的知青小田同志考上大学了,这可是我们生产队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呀!全场沸腾,欢呼声四起,人人都像是自己要去上大学。可我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因为我没见到小英。
我要去找她,我用力挤出了人群跑到她家里,没有人。我马上又想到了油菜地,这时的油菜花已经谢了,开始长出一节节的油菜籽。我对着夜幕笼罩下的油菜地大声呼唤小英,可空旷的田野里只有我的回声,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小英。
四
恢复高考后能考上大学,我至今还有“鲤鱼跳龙门”似的自豪感。那时大学毕业了找工作,绝对是人人抢着要,在单位遇上晋升评职称,上头会替你先想好了。转眼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我却患上了选择困难综合征。这困难倒不是没得对象选,而是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因为无论是单位上的领导同事,还是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实在太热情了,一个个争着要给我当红娘。这种状况一直困扰我五年,然后忽然就消失了。消失的原因很简单,再高的热情终究会褪去,没人再想做我的红娘了,留下我一个人总是孤孤单单的。
当然在事业上我还是一帆风顺的,已经提升了副处。这天领导临时决定下午下去检查,我为了做一些准备工作,一直忙到十二点半才去吃饭。食堂里已没什么人了,我到窗口去打饭菜,只剩下白菜荷包蛋了。我要了一份准备坐下来吃时,办公室的小蔡也来了。她打好饭经过我的桌子时,突然停下来坐到了我的对面。于是我惊奇地发现,她的碗里竟然有一大块肥瘦恰到好处的红烧肉,这可是我们食堂偶尔才会见到的看家菜。我刚想说我怎么没看见,话到嘴边马上又咽了回去。这还用问吗?人家是办公室的,食堂就归办公室管。
她看了我一眼,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说,来,这肉我们一人一半。我有些不知所措,还没等我说出个好或是不好,她已经将分好的肉夹到了我的碗里。我看了她一眼,乖乖地咬了一大口,忍不住赞道,好吃。好吃就多吃点,来,你把我这一半也吃了。那你吃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吃你的荷包蛋啊。她回答得爽快。
吃好饭起身,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饱嗝。我说,这是我进单位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午餐。小蔡听了笑笑说,主要是你饿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胸口说,你衬衫的纽扣好像要掉了。我低下头,果然有一粒纽扣快要掉下来了,我急了,那怎么办?我下午还要去陪领导检查工作的。小蔡站起来说,到我办公室去,两分钟给你搞定。到了小蔡的办公室,她说,你把衬衫脱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在那犹豫,她立刻提高音量以命令的口气说,脱啊,一个男同志还这么扭扭捏捏地干啥?我涨红了脸脱下衬衫,她接过来就从抽屉里取出针线准备给我缝纽扣。我觉得很意外,你怎么也会有这种属于我奶奶的玩意?她瞪了我一眼,不可以有吗?她在用眼睛瞪我的时候我也用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细长不算大,可里面所包含的内容却让我心中一颤。两人对视了数秒,她羞涩得低下头去,开始给我缝纽扣,而我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三十年后的一个深夜,我坐在床上,依然静静地看着她,此刻她睡得真香,仍然红润的嘴唇里传出的呼噜声相当响亮,这跟她娇小的身材显得有些不匹配。承蒙老天眷顾,儿媳生了双胞胎,田家一下就人丁兴旺起来了。原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退休生活也就从此打乱了。当然主要乱的是她,原本她可以睡到自然醒的,现在要开闹钟起来给两个宝宝做早餐,随后匆匆忙忙送他们上幼儿园。回到家楼上楼下搞卫生整理房间,中午随便吃点东西就打发了。也不午休,开始准备一大家子的晚饭,直到两个小家伙吃好晚饭洗完澡,跟着儿子儿媳上楼去睡觉才算完事。我多次提出过合理化的建议,请个保姆吧,全被她义正词严地一票否决。
我也终于进入了梦乡,我在马路上和一群小朋友玩耍,走得好好的怎么眼前会突然出现一条沟。沟里有水,流得很湍急,还不断溅起浪花。有一条鱼,像是红色的鲤鱼,在水面翻滚跳跃,它是想跳上来吗?还是想拉我跳下去?在一个公园里,为什么会没有山没有水也没有树,只有一大片看不到头的玫瑰花,而每个玫瑰花的花苞为何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又闭上?而且在不断地循环重复着,是因为阳光太刺激了吗?再用手去抚摸,玫瑰花的刺并没有刺到我,可我的手上怎么突然会有血?鲜红鲜红的,比玫瑰花还要红。我慌不择路逃离了公园,继续拼命地跑,跑得喘不过气来。也不知跑了多少时间,我终于看见了成片的绿色。我停了下来,咦,这绿色的植物忽然之间开出了黄色的花,开满了整个田野。我问,这是什么花?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告诉我,油菜花。盛开的油菜花在阳光照射下发出了强烈的金黄色光芒,让我头晕目眩睁不开眼,同时身上感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烫。这时那个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你钻进去吧,钻进油菜地的沟里就舒服多了……
我怎么感觉到特别冷,简直冷到了骨头里。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没有四壁、只有茅草为顶的棚里面。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顷刻浑身冻得瑟瑟发抖。正要喊人时,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女子出现在了我眼前。我问,你是谁?她愣了一下,你问的是前世还是今生?
前世?
情人。
今生?
夫人。
女子将抱在怀里的被子全部盖到了我的身上,我问,你不冷吗?快到我的被窝来暖暖吧。她顺从地钻进了我的被窝,我一把紧紧地抱住了她,瞬间心中激起了一股久违的躁动。我们已经很长时间不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了,我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她很温柔地配合着我……激情过后,我闪出一个念头,我要让她看一个视频,这个视频已经在我的手机里收藏了很久。视频里一个六十左右的妇人先将脸对着自己的丈夫,没有任何的表情;随后转向了儿子,眼里顿时充满慈祥和爱意;再面向孙子时,立刻显得心花怒放,笑得跟花痴似的。我问,你看了这段视频有何感想?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呼噜声回应了我。
我终于醒了,习惯于自然醒的我比平时醒的时间推迟了有一小时,这应该是缘于昨晚那个美好的小插曲吧。打开房门,小蔡(三十年了,我时常还会这么叫她)已经送完孩子上学回来了,我照例问一句,吃什么?她给我拿来了牛奶、鸡蛋和切片面包。吃完按老规矩我跟她打个招呼,就出去走路了。她也按老规矩问一句,中午想吃啥呢?我依然回一句,随便。
走出家门,我感觉人有点恍惚,这满世界的景物好像与往日不太一样,似乎都在不停地变幻。人活八九十岁有三万多天吧,想想这数字也确实不小,可仔细想想,真正能记得住的可能也就几个片段,说得再夸张点也就那么几个瞬间。况且这前世今生、平行世界、四维五维空间在不断地因果轮回,叫人如何能辨别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