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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关键之书”(六):“它教会我,要有一颗庄严而郑重的心”
来源:云顶4008集团官网 |   2026年08月06日17:01

“关键”,原指闩门之木,字书上讲横曰关、竖曰键,二者和合戍守于宅前。这也构成了另一重想象,把门闩取下,铺陈在路上,从一个关键性的原点开始纵横交错,向广袤的天地延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键之书”,它是我们阅读史的核心,气质鲜明的精神背景,值得涵泳的生命实感。

2026年8月,云顶4008集团官网陆续与35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者展开对话。过程中,有许多获奖者谈到自己的阅读经验。从《史记》到“古诗三百首”,从《卡拉马佐夫兄弟》到《巴黎评论》,从《判断力批判》到《心理学与文学》,这是一代视野开阔、眼界非凡的写作者。于是,“我的‘关键之书’”第六期向大家展示的,便是艾玛、傅逸尘、贺仲明、季栋梁、罗伟章、蒲隆、谢有顺、杨辉、张二棍、张锐锋、张芸、卓今等十一位作家、学者、翻译家们各自的“书”之往事。

——栏目主持人:陈泽宇

《唐诗三百首》,蘅塘退士 编,张燮 注疏,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9月

艾玛:人生的每个阶段,好像都能说出几本让自己眼界大开、浮想联翩的书,但若只从中挑一本的话,我还是想选那本我完全不记得编者和出版社的《古诗三百首》,这本书大约是我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读到的,隐约记得里面有彩色山水插页,每首诗都附有白话赏析和注释。那年暑假,父亲去县城办事,买回来这本书和练毛笔字的纸墨。之前家里还有本《唐诗三百首》,打开《古诗三百首》,首先吸引我的是那些句子参差不齐的乐府诗,尤其是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页脚的注释里写佳人李夫人临死前不肯面君,在她死后,汉武帝追思不已,加封她哥哥李广利为将军,后来李广利领兵抗击匈奴,兵败降敌。注释里说李广利军事才能“平庸”,记得查了字典才知平庸是什么意思,明白后大为吃惊。这首短短的乐府诗和页脚不长的注释,使我对历史生出了强烈的兴趣,细想来,这本《古诗三百首》确实算得上是我少时的关键之书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暑假我一心读书无心练字,父亲每天下班回来,检查我和弟弟的书法作业,我得到的红圈总是比弟弟少,渐渐我就不练了,至今字写得都不好看,有时想来也甚是遗憾。

《梵高传》,[美]欧文·斯通 著,常涛 译,北京出版社1983年10月

傅逸尘:我的“关键之书”,应该是美国传记作家欧文·斯通的《梵高传》,它的原著名字叫《对生活的渴求》。北京出版社1983年10月版,我就是那一年出生的。我忘记了具体读这本书是哪一年,它吸引我的重要原因是,这本书是一位年轻诗人送给我父亲的。他跑遍了我们城市所有的书店,将这本书全部买了下来,送给他认为值得送的朋友。他说,一般人不配读这本书。读完这本书我知道,那位诗人并非妄言。梵高是一位真正热爱生活,热爱艺术的“病人”,生活屡遭挫折,备受艰辛的底层苦难,尤其是不被巴黎主流艺术所接纳造成的内心的痛苦,他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创作,那些极富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品所呈现出的底层人的生活,内蕴着他巨大的苦闷、哀伤、同情和希望。人生的最后时刻,他向自己开了枪,他用这样疯狂的方式,向所有他爱过、恨过的人的告别。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体验到了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至黯却无比荣耀的时光,激励着我二十余年来,热爱文学。北京,我的书房,也摆着这本书,是我自己买的一本。

左:《裴多菲诗选》,[匈牙利]裴多菲 著,孙用 译,作家出版社1954年10月;右:《心理学与文学》,[瑞士]荣格 著,冯川、苏克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11月

贺仲明: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确实有不少书籍对我产生过重要影响。比如我读到的第一本文学书籍,是孙用先生翻译的《裴多菲诗选》。当时是“文革”后期,我又在农村,非常偶然、也非常幸运地读到这本书。尽管书的封面都缺失了,童年的我也不能完全领会诗歌的意义,但确实深刻感受到了文学艺术的独特情感和美学魅力。这本书对我后来的文学观应该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学术生涯中,也有很多书对我有深刻启迪。如果说一本,那就是瑞士心理学家荣格的《心理学与文学》。 因为我博士论文写的是“80年代作家文化心态研究”,需要从不同角度探究作家的创作精神。荣格的这本书给了我很大启示,就是作家创作既是个人行为,也是时代、民族精神的某种投射。这本书我读了多遍。它对我后来关注文学民族性、文学本土化等问题都有促动作用。

中华书局繁体竖排点校本二十四史《史记》(全10册)

季栋梁:倘若从非虚构文学创作来说,《史记》于我是一本“关键之书”。《史记》突破了以事为中心的编年体形式,创造了以人为中心的叙事艺术,人物众多,形象鲜活,如廉颇、蔺相如、卫青、信陵君、平原君、陈涉、陈平、主父偃……一个个让人过目不忘。尤其是史学与文学的融合之美,项羽俘获刘邦之父刘太公置于高俎上,威胁烹煮以迫使刘邦投降。刘邦回道:“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两个载入史册的帝王及人物形象分明,充分体现了《史记》“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写作伦理。《史记》更是打破了“唯上层叙事”,为刺客、游侠、商人、医者等人物列传,如刺客群体就书写了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等。《史记》开创了一种全新的“非虚构叙事”的书写原则,堪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左:《巴金全集》(第八卷);右:《列夫·托尔斯泰文集》(第一卷)

罗伟章:我的“关键之书”应该有两本。一是巴金的一部小说集。很厚,绿皮封面,里面有三部作品,《寒夜》《憩园》《第四病室》。那时候我很小,书里好些字不认识,却能理解人物的情感。因母亲早逝,家庭变故,心里悲伤,这本书给了我极大安慰,我从中认识到,世间各有各的痛苦,你必须承受,必须从生活中去发现光明并迎进心里,如果可能,还要成为增光者。二是托尔斯泰的作品。读托尔斯泰已经是上大学过后,但那时候读得不多,毕业后十年,也读得不多,进入新世纪,开始读他的全部作品,且若干次重读。托尔斯泰教会我,离开广阔深厚的社会内容,艺术性就无从谈论,因此文学不只是文学本身,良知、责任、人、人生、人类等等,在作家那里不是大词,而是需要日日面对的课题。

《贵族之家》,[俄]屠格涅夫 著,丽尼 译,文化生活出版社中华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六版

蒲隆:说起“关键之书”,我喜欢看屠格涅夫的小说,特别是那一本《贵族之家》,丽尼翻译的。那本小说我读到什么程度?我最早读的版本,是我偶尔从老师的藏书里边“搜罗”到一本A Nest of the Gentry,也就是《贵族之家》的英译本。当时在中学做教员期间我没有事可做,把这个英译本拿到了以后,就对照丽尼的翻译反复地看。过去的书都是竖排本的,我为此下了很大的功夫,经常对照着阅读。这种习惯一直保留着。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把郭沫若翻译的《鲁拜集》和原文对照阅读,《鲁拜集》确实不是谁都能翻译的,和后来的译者相比,郭沫若有某种独特的气质。细读译本能够发现,译者自身的气质,在他的译文当中会有所体现。

《卡拉马佐夫兄弟(上下)》,[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耿济之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8月

谢有顺:“关键之书”其实不少,如果要选一本的话,我会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我是在大学时代的一个冬天读完它的,好几次读得泪流满面。对我而言,这已不仅是读小说,同时也是一场灵魂的拷问与风暴。如同初读卡夫卡的作品时,震惊于小说还可以这样写,读《卡拉马佐夫兄弟》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小说居然可以如此深入地洞察人性的黑暗与光明、相信与怀疑,欲望与救赎、希望与绝望,我永远忘不了当时摘录的这话:“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这些深层的触动,都曾直接影响我对文学伦理的理解——文学不是轻浅的娱乐与消遣,它背负着人类灵魂的重担,也在为人类灵魂找寻救赎之路。我后来一直看重作品背后的精神维度和人格力量,或许可以追溯到那个冬天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所受到的精神冲击。它教会我,要有一颗庄严而郑重的心,才能真正理解一个个苦痛的灵魂,一次次绝望的挣扎,也才能珍重那些残存的美好和亮光。

《潘雨廷先生谈话录》,张文江记述,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2月

杨辉:晚近十余年来,对我的写作和生活起过,而且目前仍然起着关键性影响的书是《潘雨廷先生谈话录》。这部由张文江先生记述的潘先生晚年的谈话所涉时间不过数年,但其间所包含之中国古典思想视野极为宏阔,儒道释等诸家思想精深义理皆融汇其中,且有在古今中西的大视野中的价值定位与意义阐发。以之为中介,为津逮,可窥古典思想的高层智慧。既是“谈话录”,文风自然自由活泼,灵机一现之处几乎随时可见。读一则有一则的体悟,学一日有一日之所得,此间胜义,妙不可言,也不必强求甚解,得其大略可也。依潘先生的意思,如不拘泥于“象”,则《易经》之象可以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每一代人都能够因应自身所处时代的新的“象”来赋予《易经》新的意涵,由此,《易经》自然可以“日新不已”。对我而言,《潘雨廷先生谈话录》就是一部“动而愈出”,可以“日新不已”的书。一如张文江先生眼中的“独孤九剑”,于天下武学几乎无所不包,可称为剑术中的《易经》,能抱一为天下式。《潘雨廷先生谈话录》的意义,亦可作如是解。

《巴黎评论·作家访谈》系列

张二棍:忘记了从哪天开始,我的桌边枕旁,常搁置着一本本《巴黎评论·作家访谈》,它们陆陆续续被翻译过来,我也不紧不慢读着。于是,这些最为出色的作家、诗人们,以他们纤毫毕现的情态、真诚至极的言说、宏阔无疆的视野,为我精雕细刻出一部浩瀚的世界文学族谱。仿佛,那一个个接受访谈的先辈大师,就亲切地坐在我的旁边,用我家乡的方言,无挂无碍,与我诉说着一些他们的心里话。而这一句句跳脱出语言、时代、民族、信仰等等的肺腑之言,对于我这个沉浸在汉语里的写作后辈而言,不啻于一句句洗脑伐髓的诤言或寄语。没错,他们并非以夫子或先生的口吻,也摒弃了教化和鞭策的做派,一句句,恍若老友间的温言细语,让我在这漫长而轻松的阅读中,茅塞顿开。

《草原》,[俄]契诃夫 著,汝龙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2月

张锐锋:上世纪70年代中期之前,我没机会看过任何一本外国文学作品,那时候流行的英雄主义小说,有时也偷偷阅读一些《聊斋志异》等纸页发脆发黄的繁体字古书,有不认识的字和看不懂的地方,就查字典或请教一个曾做过乡村教师的老先生。到城里念高中之后,我们迎来了一个因出身和言论问题而劳改下放的女老师。一次我到她的房间,她压低声音,给我推荐了一本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集译本。她用俄语朗诵了一段话,好像低声唱一首好听的歌曲,我一句也听不懂。她说,这是契诃夫小说《草原》里的,太美了,他的小说就是诗。我在课余时间跑到操场一角阅读这部书,尤其是《草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它流水一样自然随意,小说中只有寥寥几人,一个孩子跟着他的舅舅在草原上穿行,没有叙事中心,也没有刻意的升华,翻译文字十分优美,草原上各种景物和鸟兽,在孩子眼中呈现出奇迹般的诗意,又弥漫着他离开母亲和熟悉生活的远行中的忧伤。也许,这是最早影响我的关键之书?

《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张芸:我的关键之书是《鲁迅全集》。我尤其喜欢读鲁迅的杂文,我将鲁迅杂文视为一个整体,无论是对童年温情回忆的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还是后期的战斗檄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我一样喜欢。虽然鲁迅的杂文在1927年前后风格和侧重点略有不同,但我认为鲁迅的思想及其文学观念都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仍体现在其杂文中。我的所有研究及工作兴趣都来自鲁迅:反讽、故乡文学(乡土文学)、译介与鲁迅精神相通的奥地利剧作家卡尔·克劳斯等。《鲁迅全集》是我百读不厌且令我受益匪浅的著作。我是通过深度阅读鲁迅才知道好文章是怎么样的。鲁迅杂文中展现的思想深度以及他作为“Stylist”简洁凝练有力的语言风格常常令我有高山仰止之感。我感谢鲁迅先生给我带来的启发。

左:康德《判断力批判》;右: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

卓今:我理解的“关键之书”应该是对精神价值产生重要作用的书。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一本具体的书。少年时期因为信息封闭,我读了大量明清小说,当然也包括四大名著。从这些著作中,我初步了解到一些中国古代文化精神脉络,但中国古典小说缺少一种批判精神。后来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书,又读了大量西方文学,他们的文学有一些是讨论生命本质的东西,如卡夫卡和博尔赫斯。随着年龄增长,喜欢看一些温暖的东西,所以我经常翻一翻黄永玉先生的散文和小说,从《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中感受语言之美和生命之美。但真正需要长期阅读的是一些社科类书籍,包括哲学著作。王阳明的《传习录》读了两遍,康德的三大批判中的《判断力批判》、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几乎成了手边书。

我的“关键之书”往期:

我的“关键之书”(一):“有我”意味着思想的力量和情感的真诚

我的“关键之书”(二):陌生而壮丽的异相世界

我的“关键之书”(三):我们可以把握的现实不止一种

我的“关键之书”(四):“我仰望并需要,又因为畏惧她的光芒不时躲开”

我的“关键之书”(五):书海编舟,波涛拍打每一条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