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董永智:见世面
从古镇擦边而过的铁轨,蛇行一样钻进大山。魏柱肩挎蓝色花布包裹,头戴斗笠,身穿褐灰粗布衣,带着家人的重托和出外见世面的夙愿,沿着铁路向山外的世界走去。他边走边下意识环顾四野,神情有些木然地凝望着辽远的前方,树木、原野、秋田,缓缓从眼前掠过。庄稼的墒情很好,丰收在望。
魏柱踽踽独行,目光浮飘邈远。尽管外面充满了诱惑,但第一次远离家乡,难免对外面的世界感到陌生和胆怯。是想家了,还是羡慕昔日伙伴今日的辉煌?一阵愁肠百结情绪袭上心胸。
但很快,他驱除了这种情绪。他想起喜顺和秀子。他想象着喜顺和秀子生活的远方世界,一定神秘得像书里描写的阿拉伯世界的迷宫一样,进去就会晕头转向。在那样的世界里生活,谁能不衣锦还乡?
那一次,喜顺骑着摩托车带着秀子出外归来,多么气派!他们还没有进镇,在镇西边公路上就被镇里人铁桶似的围住。
“呀!新玩意儿。”镇里人惊讶喜顺屁股下的坐骑。
“这是什么?”
“是铁驴吧?”
“哼,敢情应是铁马,老辈子就以骑马为主。”
“那驴呢?”
“驴嘛,好杀肉吃,推完磨杀驴吃嘛。”人们哄然大笑。
喜顺在镇里人新鲜、好奇的赞许声中有些飘飘然。他抻一抻笔挺的西服,扯一扯胸前的条纹领带,挺起胸,提高嗓门儿,说他的坐骑叫摩托车,比骑马轻便,既舒服,又跑得快。
人们一时鸦雀无声,面面相觑,继而啧啧称赞。
在一片喝彩声中,喜顺陶醉、忘情,滔滔不绝地讲着外面世界的奇闻轶事。
那时的秀子,鹅脂凝腮,粉黛敷面,樱嘴朱唇,不时轻盈地扭一扭腰肢,卖弄一下风情,与喜顺遥相呼应。
外面的世界像天堂,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迂曲回廊,湖池泛舟,柳倒垂,风拂荡,裙钗玉韵,蕙质兰心……喜顺口吐莲花,描摹出的这迷人世界令他不禁遐想。
现在,遐想就要变成现实,他要像喜顺和秀子一样出外,去见识外面世界的世面。将来某一天返回古镇,他也可以排场一番,对外面的世界侃侃而谈。信马由缰的想象使他微微窃笑,但跋涉又使他疲惫不堪。抬望眼,两条纤细、闪亮的铁轨,曲曲弯弯伸向大山,伸向林莽。天穹湛蓝,澄澈如洗,深邃寥廓。微风和煦,秋高气爽。燕子贴着地面,像箭一般飞翔。田野里、阡陌上,到处一派农作繁忙景象。
走累了,魏柱头枕花布包裹,斜倚在石子铺就的铁轨路基上,目光空茫缥缈,望着远处蓝彻的天空,独享天空之辽阔。远处山峦碧绿葱茏,满是尖刺的落叶松和细软的马尾松。生长在排水沟里的黄澄澄的荆豆叶子,在阳光里散发着柠檬的清香。在一片温馨的环境中,他稍作小憩,望着空茫的蓝天,心里又浮现出一番向往、一番奢望,似乎有一股贪婪的暗流涌入身体,在奔涌,在鼓荡。然而,魏柱的思绪一瞬间仿佛长了翅膀,又飞回刚刚离开的古镇:山峦跌宕,林莽苍茫;硕大山鹰在峡谷上空,像风筝平稳滑翔;瀑布飞泻,溪流潺潺;瑶潭碧绿,澄澈剔透;垂柳袅袅,树影婆娑。
古镇的春天最富浪漫色彩。万山翠绿,生机勃勃,激情奔放。映山红,漫山遍野,姹紫嫣红。天道庵,观音堂,圣水观温泉,闻名遐迩。古镇的青山绿水,田野牛羊,寺院道庵,古塔晨钟,这一切,怎能忘记?还有儿时的伙伴常平、喜顺和秀子。他们自儿时就向往出外,向往到很远的世界见世面,吃“长长米儿”。
那时,古镇掩埋在深山大谷,与外面的世界几乎完全隔绝,只有羊肠一般的公路上奔跑的汽车,每天一路呼啸,挟带着来自山外世界的陌生与新鲜,从古镇西边风驰电掣地驶过。再就是,每年春华秋实季节,一批批画家、诗人、作家纷至沓来,给古镇带来一些山外的信息。古镇人小心翼翼,极不情愿接受外面世界的信息。起初,把出外看成懒惰,后来才对出外人渐渐报以尊敬。出外人带回来的饼干、香蕉、糖豆、烟卷,常挨家分点儿尝尝。于是,出外在古镇成了一种荣光。妇女上山干活议论出外;谁家闺女找个在外当兵的对象,会被广为传颂;大人见了小孩儿,也是诱导着说:“谁谁谁,长大出外,我给你说个媳妇。”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出外”潜入魏柱心里。但他并不知道出外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出外能吃好东西,能享福。出外人回来,他就跟在人家屁股后,直至人家给点儿好吃的才离去。
一次,他们在街上打棒儿,常平爹出外回来,一手提一个大提包。他和喜顺、秀子跟在人家父子屁股后,直到人家一人给了两根香蕉。
魏柱回到家,娘见他手里攥着两根香蕉,惊愕道:“柱子,你从哪儿弄的香蕉?”
魏柱告诉娘,是常平爹出外回来给的。
娘惊怔一下,说:“这可了不得,等你爹来家看看,以后要还情的。”
傍晚,爹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娘急忙把事情告诉爹,并把两根香蕉给爹看了看。爹叹息一声,蹲在地上,吸着烟锅,耷垂着眼皮,闷声不语。爹曾有出外的机会,但爹眷恋古镇的山山水水,舍不得离去。在爹看来,耕种土地虽然不能发家致富,却带来了吃的、穿的、用的、住的。
有一天,魏柱跟爹上山砍柴,歇息时坐在山顶上,望着莽莽苍苍的大山,爹脸上荡漾着一种奇妙的激情。他突然转过脸,兴奋地跟魏柱说:“柱子,好好看看!这里有咱祖辈的根啊。”
爹的思想在魏柱的心里打上了烙印,那也是喜顺初次出外回来带他和秀子一起走他却没走的主要原因。
为这事,在瑶潭岸畔,魏柱还和秀子吵了一架。那晚,夜色朦胧,潭水漪荡。野生植物,娇艳艳,翠巍巍,生机盎然,苍茂繁郁。大自然万籁俱寂,到处是一派深沉、清幽、静谧的情调。弯脖儿老柳树,柳条依依。秀子单衣薄衫,紧偎魏柱,说:“柱子,咱俩一起跟喜顺出外吧。”她身上少女特有的粉黛香脂味儿,阵阵刺激着魏柱的神经。
魏柱搂着秀子,说:“俺爹不同意,俺爹要我莫羡慕外面世界的花花绿绿。”
“在家要受一辈子穷。”秀子说。
“俺爹说,没有土地就没有人类生息。在土里刨食是最基本、最踏实的生活方式。我觉得俺爹说得在理。”魏柱说。
“你爹你爹,是你出外,又不是你爹出外,管你爹说什么干吗?你爹说得再在理,也得面朝黄土背朝天,黄土里刨,石坷垃里抠。”秀子缓口气,继续说,“看看喜顺,出外回来,坐大篷车,穿西服,打领带,手脖子上戴着手表,多阔!如果你执意不去,我就一个人跟喜顺去。”
“难道这里就没有一点儿你留恋的地方?”魏柱推开秀子,不解地说。
不!这里有他们童年的足迹,有他们过去的欢声笑语。他们两小无猜。打棒儿,争粪堆,打瞎麻腚,玩黄鼠狼偷小鸡,甩窝窝响,放风筝,跳园赶场,上山勒雀,下河摸鱼捞虾。到公路边看风驰电掣的拉煤汽车疾驰而来,一路兜着尘土、烟雾从眼前忽地驰过,拐过山垭口,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汽车撒落的煤块,他们竞相争抢。
有一次,汽车速度过快,撒了一道煤屑,喜顺从家里拿来扫帚划圈霸占,气得魏柱和常平从地上抓起煤屑往喜顺脸上抹。喜顺就差两只眼睛没被抹黑,恼怒地追撵魏柱和常平。
魏柱、常平、喜顺、秀子误以为煤块是泡钢笔水的原料,回家都把煤块放在陶钵里,添上水,进行磨泡。徒劳之后,听老师讲方知煤块是燃料,可用于生炉子取暖。于是,他们就把拾到的煤块、煤屑拿到学校,用于冬天生炉子。每次都是喜顺拾得最多,为此老师还在班上表扬了喜顺。在老师的表扬鼓励下,喜顺拾得更欢了。魏柱、常平和秀子也不甘落后。他们拾呀拾,拾到常平到包头接班当铁路工人去了,拾到改革开放,喜顺出外去了,拾到魏柱和秀子长大了,成人了,彼此有了男女意识。
魏柱怎会忘记,那一年暑假,他和秀子上山撸槐树叶子的一幕。那天,太阳西沉,旷野阒寂广漠。抬眼望去,周围有一股诡谲神秘的缥缈幻象隐隐飘浮。两人害怕,不等天黑就推着网包往回走,天气热,出了一身汗。在瑶潭岸畔,秀子说她想洗个澡。魏柱看了看瑶潭,只见潭水清盈,一碧到底,仿佛能洗刷人的五脏六腑,能净化恋人的情思幽幽,能升华文人雅士的情志。
这里曾是无数耕男织女、小伙儿村姑炽热感情的迸发之处啊。潭水边,接骨草兀兀支立;碧潭里,荷花幽香绽放。鸟鸣,蝉鸣,蜜蜂嗡嗡声,愈发衬托出碧潭的沉寂和幽静。恋人躲到这静谧的一隅,相会,戏水,该有多甜蜜、多惬意啊。
然而那时,魏柱却不能和秀子一起享受在瑶潭里戏水荡漾的美妙。他和秀子是什么关系?是恋人吗?他从未仔细想过。
魏柱说:“秀子,你下去洗吧,我在岸上给你看衣服。我不偷看。”
月亮跳上了树梢,月光如银,普照着大地。潭里不时传出秀子洗澡弄水的泼剌声。魏柱忽然心血来潮,想瞧瞧秀子光身子的模样。于是,他转眼就抛弃了不偷看的诺言,隐匿在岸畔茂密的树林里,从某棵树后向潭水哗哗响的地方探头望去。呀!他顿时目瞪口呆。月光如泼泻般洒在平静无皱的水面上,反射出明晃晃的亮光,水面仿佛一面光滑的镜子。银白的月色下,秀子露出水面的身子白光光的,像一大截脆生生的莲藕。她用窝成勺子状的手掌,撩水洒向身上。她每次撩水,搅动起的涟漪就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仿佛一位散发仙女在轻柔戏水。魏柱看得神经高度紧张,生怕他的偷看行为被秀子发现,急忙返回原地。他背对着瑶潭,直到秀子上岸穿好衣服也没敢再越雷池一步……
“过去我不会忘记。但现在,我需要一片新天地。”秀子背对着魏柱,坚定地说。
“好吧,如果你真想走,你就走吧。”魏柱失望地说。
秀子真跟喜顺走了,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自从喜顺带秀子回到镇里,魏柱爹就想通了。魏柱爷爷见儿子已同意让魏柱出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娃儿他爹,六个孩子,也该有个出去看看咱这辈子没见过的世面了。现在不是兵荒马乱的年代了,世道真的变了,要享福,还真得出外。看看喜顺和秀子,多排场体面。”
如今,在爹首肯下,魏柱终于如愿以偿走出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自由自在。小憩过后,他站起身,背上包裹,沿着两条铁轨继续向外面的世界走去。
夜幕四合。喧闹一天的旷野陡然沉寂下来,周围静得可怕。影影绰绰的林木和高草使魏柱惊惧惶恐。他害怕里面暗藏野兽。他抖抖索索,不住地打着寒噤。星光迷离,四周模糊而朦胧,像有无数个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在向他扑来。他脑袋发麻,屏住呼吸,犯了犹豫。走了一天路,有隧道、沟夼、峡谷、山脊,沟夼、峡谷多是狼出没的地方,山脊多是虎、豹出没的地方,野兽袭击人多在夜晚。现在往回走很危险,停下不走又不行。娘说过,在黑暗里走路,千万不要停脚,不要向两边看,要一直向前走。一停脚,邪气就会包围上来。然而,继续摸黑往前走,走到哪里是尽头?
魏柱仿佛有一种预感,继续往前走,一定会发生什么事。皓月升起,天上不见一丝云彩,地上没有一缕清风。空山峡谷不响,郁郁古槐不摇。魆空万里,宇宙渺茫。魏柱感到举步维艰。一缕淡淡的清愁飘逸而出,袭上心头。大自然阒寂广漠,仿佛是大洋底部的渊薮,让魏柱感到夜幕下的古荒原野,空旷瘆人,抑郁憋压。
据说,狐狼鬼怪多是在这样的夜晚出没。况且,还要经过盗匪岭。清末民初,盗匪岭一带土匪如麻,经过盗匪岭的人无一不被劫持。干这种勾当的多是些地痞、流氓、地主团练,他们都有一身好功夫,空来雾去,杀人不偿命。直到现在,这一带还时常发生绑架案。
夜幕沉沉,峡谷幽深,风渐渐大了起来。秋风带着夜的萧瑟和苍凉习习吹过,不时有一两片枯叶飘落下来打在魏柱脸上,吓得他好一阵哆嗦。眼睛适应了黑暗,愈感山影凝重而深邃。夜色茫茫,增加了群山的空虚、幽旷与神秘。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说不清的声音,魏柱脑袋“嗡”一下炸开,冷意在周身蔓延。他放轻脚步,高度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在荒山野岭、坟茔点点的幽深密林,人很容易迷路。魏柱怕极了。在这浓稠广漠的暗黑里,魏柱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迷途的小羊羔,随时有可能被突然窜出的野兽猎杀。那阴森的声音还在传播,时而低吟,时而尖啸,引得空山峡谷阵阵回响。
正在这时,一道绿莹莹的光亮“唰啦”在林子里闪现,又迅疾闪灭。紧接着,两束绿森森的光神秘地和魏柱打着照面,吓得魏柱魂飞魄散。
蹲在林子里的是狼?狼怕火,可魏柱没带火器;狼怕响,魏柱猛然想起口袋里装着平时积攒的出外的路费——钢镚。于是,魏柱掏出一把钢镚,稀里哗啦地摇起来。果然奏效,那绿森森的两道光束消失了,只有夜莺还在怪叫。魏柱顿时陷入一把钢镚使他脱离险境的巨大激动中,泪水簌簌而下。
这些钢镚,来之不易。自儿时,他就辛勤劳动,一分一分攒,一角一角累。金秋季节,大人在田里干活,他则在旷野里刨防风根卖。后来和常平、喜顺、秀子一起上山撸棉槐种子、摘黄黄苗花卖。金灿灿的黄黄苗花点缀在大自然的绿中,煞是好看。四个小伙伴在旷野里一心一意采摘。
一次,他们在茂密的灌木丛林迷了路,踩到了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大蛇扬起头,要向他们发动攻击,吓得他们拔腿就逃。
累了,坐着歇息。托着下巴,遥望远处浩浩荡荡的浮云,想象外面的世界。常平爹在包头,包头在哪里?那里有大山吗?有浮云吗?有老鹰吗?那里的饼干、糖果、香蕉一定很多吧!娘说出外人都吃“长长米儿”。“长长米儿”是什么样的?
“你知道长长米儿什么样儿吗?”魏柱问常平。
“不知道。”
“你不是跟你爹去过包头吗?”
“嗯。”
“包头人都吃什么?”
“吃大米,吃饽饽,还有肉,反正我也忘了。”
“长大你出外吗?”
“出。”
“我也出。”
魏柱把挣的出外费都放在一个宝葫芦里。晚上,在煤油灯下,他总忘不了拿出来一枚一枚数。日子伴着凉风,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宝葫芦越发重了。爷爷经常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对爹说:“柱子好奇心大,长大会有出息。”
那时,大队苹果园需要粪肥,老师号召学生放学后拾鸡屎搞创收,苹果园以每斤两分钱的价格收购。放学哨子一响,小伙伴们蜂拥挤出教室,跑回家提起粪篓和铁铲到街上抢鸡屎。娘掏鸡窝的鸡屎也都给了魏柱。一个月后,上交鸡屎,他一下交了两百多斤,卖了四五块钱,钢镚越来越多。
此时此刻,钢镚竟成了他的辟邪之物、镇妖之宝。这是魏柱压根儿没想到的。
魏柱使劲儿摇着钢镚,钢镚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魏柱越走越快。夜风渐渐大了,摇得野生植物在耳畔簌簌直响。月亮渐渐被薄云遮掩,天光惨淡,山影朦胧,林莽间或传来一两声枭啼,增添了旷野的森森之气。
峰回路转,魏柱一个人在空旷的林莽腹地沿着铁轨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只野兔猝不及防地从身边窜过,吓得魏柱号叫一声,身子一软,扑倒在地。身下凉飕飕的,用手摸摸,冷森森、湿漉漉的,是铁轨。曾几何时,这两条铁轨是魏柱的精神寄托。
那时,古镇小得像一叶扁舟掩埋在大山深深的褶皱里,千百年来,一直忠实地与大山做伴。大山雄浑磅礴,蜿蜒迤逦涌向天边。自从两条纤细的铁轨从古镇边上驰过,火车的隆隆声和鸣笛声便驱赶了古镇的原始死寂。全古镇人都跑出来看火车,望着两条铁轨一心一意地钻进大山褶皱,又消失在蔚蓝色中。魏柱不止一次幻想,有一天他会坐上火车到山外的世界。有时,看火车从天边飞驰而来,他非常激动。火车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回家的路上,魏柱问镇里人,镇里人说不知道。回家问爷爷,爷爷捋着花白的胡须,轻轻摇头。问爹,爹也摇头。娘说:“大概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第二天上学,魏柱问老师:“很远的地方在哪里?”
老师支吾了半晌,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得魏柱惊愕又莫名其妙。笑声过后,老师说:“很远的地方在天边吧。”
魏柱告诉老师,他长大了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铁轨给他的少年时代增加了许多快乐和向往。爷爷常牵着他到铁轨边,蹲下佝偻的身子,用颤抖的手摸摸光亮的铁轨。如今,爷爷已溘然长逝。临终前,爷爷拉着魏柱的手,指指铁路所在的方向。魏柱和家里人把爷爷葬在离铁路很近的一个小土丘上,让爷爷能时时听到火车的隆隆声。
远远传来火车的长鸣声,过了一会儿,一道刺目的光束照彻夜空,唰唰移动。火车哐隆哐隆,挟着清风,从远方滑过来,眨眼间消失在茫茫夜幕里。
月亮被厚厚的云掩埋了。盗匪岭古木参天,林莽深处夹杂着丛丛灌木,灌木丛中凸出一个个坟茔土包,绿火荧荧,忽闪忽灭。他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儿。野鸡发出的尖厉啼鸣,使夜幕下的荒山野岭恐怖异常,也加重了盗匪岭的煞气。接着,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呻吟,像啜泣,又像怪笑,似极远,又仿佛在身边,魏柱骇然四顾,一切都迷离在梦幻般的虚无缥缈中。一会儿,声音消失了。魏柱蹑手蹑脚,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他被突然的寂静吓得四肢发软、头皮发麻,冷气飕飕从脊背往全身扩散。他咬着牙,半闭着眼,一步一步攀上岭去。一个灰影突然从树影里飞掠而出,吓得魏柱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他紧闭着眼,似乎在等待大祸临头。朦胧中,他睁开眼,隐约看到一只硕大的鸟。莫不是令人恐怖的杀人鸟?他惶恐不已,但霎时间,一切又归于宁静。那只大鸟在上空盘旋了几圈,径直向峡谷方向掠去了。两滴清泪从面颊滑落。
有生以来,魏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害怕。他环顾四周,空空荡荡,星光依然迷离,森林依然那样幽深神秘,奇怪的声音消失了,绿莹莹的火光还在那灌木丛里忽明忽灭、蹿上蹿下。一时,阴霾瘴气滚滚而来。冥冥之中有一种求生的力量敦促他腾地蹿了起来,箭一般向岭那边冲去……
走出黑暗阴森时,太阳已苍劲地升上了天空。魏柱疲惫不堪,再也支撑不住,在背倚树干小憩的当口儿居然睡着了,睡得很深、很沉。一觉醒来,太阳已偏西,田间依然一派繁忙景象。魏柱饥肠辘辘,但荒山野岭哪儿有吃饭的地方。魏柱站起身,瞭望前方,眼神空茫而惆怅。他叹了一口气,背上花布包裹,戴上斗笠,沿着两条铁轨向前走去。他步履滞重,仿佛有铅砣在压,每走一步都是那样艰难、疲沓。
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翻过一座清幽秀丽的山岗,一排排房子赫然而现。就像在浩瀚的沙漠里遇见绿洲,魏柱心旷神怡,决定先找个饭店充饥。
这是一排斜顶瓦房,清一色的饭店。店前场地空阔,停着不同类型的汽车,有三轮车、大货车和客车。一家名叫“茂源饭店”门前,一位艳丽的姑娘迎上来,笑嘻嘻地说:“吃饭还是喝酒?包你满意,先生。”
魏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心里疑惑:先生?他是先生?他怎么成了先生?
姑娘看他傻愣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笑得魏柱不明所以。姑娘停住笑,步履款款,把他带到店里靠窗的位置坐下。
魏柱要了三碗面条,很快就吃完了。算完账走出饭店,转到房后上厕所。刚从厕所出来,目光惊怔一闪。在房后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秀子!
秀子正在厨房后门外的一个大水池边洗刷着盘碟碗筷。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干着手中的活儿。她穿着一双高帮水靴,腰间捆扎着肮脏的白围裙,手脚麻利。她看起来疲劳中带着紧张,精神憔悴,面色苍黄,双颊失去了少女特有的血色。她的手被水泡得泛红发肿,手背有的地方已经溃烂。与那年和喜顺骑“铁驴”衣锦还乡的她相比,已判若两人。
秀子聚精会神地忙碌着,没发现魏柱正站在身旁心情复杂地看着她,直到魏柱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仅一秒钟,脸上就呈现出一种扬眉凝睇、惊诧不已的表情。一时间,秀子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慌张地打量着魏柱,眼神充满了游移、分析和揣摩。咫尺之隔,两人,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都呆住了。
还是秀子首先恢复常态,装出若无其事和款款从容的样子,故意弄出上次和喜顺回镇时那种卓尔不群的姿态,问道:“魏柱,你怎么来了?”
魏柱看得出秀子先说话是想先发制人、抢占上风。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秀子,你怎么在这里干活儿?这不是我想象中你出外发达的地方。”
秀子保持着自尊的冷傲,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真的,我真没想到你出外就是在这里干活儿。”魏柱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
魏柱的话深深刺激了秀子,他话里浓烈的怜悯和同情叫她不能忍受。出外再苦再累也是出外,也比待在山沟强。
秀子说:“我挺好。”
说完,她把披肩发向后一甩,脸上因魏柱蓦然站在眼前揭穿她出外干这种活儿而微微袭上的红晕已经消失,神态也随即变得自然了。
“好?好什么?看看你的手,都化脓了!”
“在这里受点儿苦算什么,回家受人尊敬就行了。”
“是,你回家,镇里人把你看成天上的月亮,那是镇里人不明真相。如果镇里人知道你出外就干这种活儿,谁会稀罕?用自己的痛苦去换取别人可怜的一点儿喝彩,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秀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魏柱的话像鞭炮一样打在秀子脸上。
秀子玩世不恭地说:“我喜欢。”
魏柱愠怒道:“喜欢?喜欢什么?你太虚伪了!怎么变得连一点儿诚意都没有了!喜顺在哪里?他把你带出来就是为了这样活着?”
秀子仅剩的一点儿精神防线崩溃了,顿时泪如泉涌,但为了保持仅剩的一点儿自尊,她还是不服气地吼:“你走!我用不着你管。”说完,捂着脸跑进了宿舍,反插上门。
魏柱跟着来到宿舍,敲门,秀子不开。
“秀子,你学坏了,不敢正视现实。你太虚伪了!我回家把你在这里的情况告诉所有人。”魏柱转身大踏步离去。
“等等!”秀子打开门叫住魏柱,几近哀求道,“你……回家别,别说我的事……你,你顺着铁路往前走,一会儿就能找到喜顺……”
秀子神态慌张,惴惴不安。
魏柱瞟了一眼秀子,心一下软了。悲悯和愤怒同时拉扯他的心。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一个大嗓门儿男人的叫喊:“秀子,眼瞎啦!没看见没碗用了,赶紧刷碗。我养你白吃干饭吗?”
魏柱心里如遭钝刀切割,疼痛难忍。他既可怜秀子,又为秀子感到可悲。外面的世界在魏柱心里已黯然失色。他悒郁不乐地沿着铁轨向前走去。他要去找喜顺,要诘问喜顺为什么把秀子带出来做苦役。这样想着,魏柱没走多久,不知不觉,铁路转了个弯,一个很大的场院突然拦住去路,铁轨进入了一个巨大煤场。大量煤炭堆放着,像一座座黑山。
这不是古镇道上的汽车经常拉的煤吗?
煤场上,无数人在忙碌着,从停在铁轨上的火车厢往下卸煤的,用一种像簸箕形的铲车往汽车上装煤的,过秤的,喊叫的,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身上落满煤尘。
煤场南面,矗立着几幢破烂不堪、窗玻璃都震碎了的小楼,还有几座满是灰尘污垢的红砖乌瓦小房,四周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些身穿灰蓝铁路工作服的人在吵吵闹闹。
这就是自己向往出外的远方世界?这就是祖父辈一辈子没见过的世面?莫大的失落感潜入魏柱心里,秀子的呜咽声也在魏柱耳畔回荡。
正当魏柱要打听喜顺的下落时,突然发现煤场南面的自行车棚旁停着一辆摩托车。他走过去端详。这不是喜顺的“铁驴”吗?
一个“煤黑子”远远地朝魏柱嚷:“喂,干什么的?想偷车吗?”
魏柱被喊声吓了一跳,又觉得喊声有些熟悉,抬头一看是喜顺,于是惊喜道:“喜顺,喜顺,我是魏柱!”
疲惫的喜顺悚然一惊,是魏柱!他的神情顿时紧张窘迫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煤灰,躲瘟疫似的拔腿就逃。
“喜顺,喜顺——我是魏柱。”
魏柱越喊,喜顺越像老鼠见猫一样惊惶逃窜,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天渐渐黑了,两名公安朝魏柱走来,魏柱误以为来抓他,吓得掉头就跑,但很快被扭住。当公安得知他是古镇人,出来见世面,禁不住笑起来。第二天早晨,公安管他吃了早饭,便拦了一辆拉煤大卡车将魏柱捎回了古镇。
一路上,魏柱看着蔚蓝空阔的天空、郁郁葱葱的岗峦峰巅,心又飞回了古镇。拉煤的汽车就是快,一个多小时,魏柱就到了。他有些感慨,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程,汽车一个多小时就把他拉回来了。
回到家,家里人都神秘兮兮迎上来,簇拥着他,问道:“柱子,见到外面的世界了?”
魏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瘫软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身。他站起来,拉着爹娘的手来到爷爷坟前,正值火车从铁轨上呼啸而过。他们庄重地站在爷爷坟前,魏柱告诉爷爷可以安息了,他已看到了喜顺、秀子出外的世界了。世界就在古镇,就在他们身边,他们却一直以为很遥远。古镇的世界在大山里,在大河里,在田野里,在蔚蓝的天空里,在纤尘不染的空气里,在春华秋实的劳动里,在古镇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息繁衍里。
魏柱把没有用完的钢镚撒在了爷爷的坟茔上。
【董永智,山东荣成人,烟台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诗刊》《山东文学》等,出版长篇小说《灵光》、小说集《回归》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