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唐克扬:有水中倒影的风景
“没错,这是一幅美妙的风景画。不过,我们还要感恩上苍赐予我们这么多问题:那空间似乎深不可测,我们也不确定它描绘的到底是什么时令……”
讲这些套话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语调平稳,甚至还不自觉地踮了一下脚跟,仿佛不这样就会够不着话筒。毕竟,他是从博物馆大门口一路小跑赶来的,就算室内的空调开得很凉,也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衬衫捂在正装里,都有点儿濡湿了。路途上大理石的陡峭台阶他要蹬踏两次,下行两次,即使没在那镜面般光滑的走廊上滑倒,还要……
还要划四回门禁卡,在幽暗里和钨丝灯下,推开数不清的或沉重或轻盈的大门:玻璃的、铅覆面的、青铜条的栅栏,有带结疤的樱桃木的门框。
1
他迟到,主要是在四季厅里“撞见”了馆长助理埃琳娜。这一次,他打车回来并没有在大门口抽烟抽过头,事实上他跨出出租车,头都没抬就往里走了,没觉得日光下天气渐热。可是,穿越那白天也点着灯的走廊时,好巧不巧碰到埃琳娜正抱着一摞文件由暗处往外快步跑来,那时他正低着头,边走边刷手机,抬头迎面撞上了她丰满的身体,只隔着她那清凉的薄外套。虽然两人最终都保持了平衡,她手里的纸还是被他带出来几十张,随着轻风飞到了远处。博物馆的保安诧异地看着他们俩,远远地喊道:“女士、先生,现在已经闭馆了——”旋即又注意到她手里的文件,以及两人胸前不同颜色的高权限门禁卡。
他赶紧蹲下身来,和保安一起,帮她捡起那些散落四处的纸张。两个彼此抱歉的人,只好在四季厅里坐下来,一起整理文件的顺序。纸页翻飞,他看到一张纸上有他熟悉的画面,一念之间,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实在抱歉,我刚才低着头,没看见你。”
“我也没当心!亲爱的,你怎么每次都是这么风风火火?”
“你知道的,下午四点半是策展部的季度评议,是我发起的活动,我还是主持人啊。”
“我当然知道。不过现在才四点过几分,不妨碍我们坐下来,平复一下心绪,在四季厅喝杯咖啡吧。”
这样会让活动前没时间准备,不过他转念一想,实习生的PPT应是做得差不多了,何况这算不得什么正式场合。好多年轻的业务骨干,为了应付年前最后的任务,都是抱着笔记本电脑来会场的,不大情愿认真听讲。想到这儿,他就接受了埃琳娜的邀请——谁让邀请人是她呢?
四季厅,其实只是办公室一个远离室外的内部庭院,起早贪黑的打工人一天都见不到外面的太阳,这里的一点点天光对他们而言很稀罕。两人各自在咖啡机上冲了杯咖啡,闲聊了几句。他正欲告辞,埃琳娜一把将另一张门禁卡塞到了他的手里,它是专门用来开启一个临时画库的,那里存有埃琳娜负责的二十一世纪作品。
“我刚从展厅出来。钥匙卡你帮我交还给画库二道门的保安。”
敢情这会儿她要提前下班出门去呢!他有些诧异:“哦?你难道不参加我们今天的聚会吗?”
“我是答应过你来着。不过,嗯,波恩先生今天召集了一次临时的见面,是个级别挺高的董事扩大会议,在市中心的尼泊尔餐馆。包括馆长在内,就连那个伟应达的副总裁都来了,我们馆的好些高层都会去呢。”
“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情,怎好让你亲自参加?我觉得……你这样的普林斯顿博士,整天泡在这些杂事里太可惜了……”
“就因为是普林斯顿的博士,我才得去呢……”
埃琳娜搁下她那招牌式的微笑,抽出一张纸在他眼前一晃,抛了个少女感的眼神给他,半撒娇的口气好像意有所指:“这难道不也是你的意思吗?要不然,谁给你们这些正经人捐钱哪?靠那些总想着免费入场的观众吗?”
又是那个画面,熟悉却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他突然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时针指向四点二十五。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迟到。他总是和自己的手下强调要遵守时间……他只好让埃琳娜留在四季厅善后,小步跑着冲向他组织活动的博物馆展厅去了。
2
老古板的现任馆长真能拉来科技新贵的捐款吗?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他一边跑着一边在脑海中回味着埃琳娜穿红色长裙的身影。她真是一个天生的恋爱对象。没被叫去参加今晚的晚宴,让他顿生一丝醋意。要知道,他们曾经是很熟悉的同学,关系甚至有过一丝丝的进展,同样是普林斯顿的训练,同样注目在画作幻灯片上,四五年无聊的时光,同学们怎么就有那样迥异的性格、如此不同的生活方向?比起他同一办公室的那个研究员,也是某名校出来的女士,埃琳娜有意思多了——虽然她的眼角也终于有了一丝皱纹。说实在的,这个行业需要她这样的人,不管是贴上什么标签,“数字智能”“行为实验”“科技艺术”,哪怕是把一潭死水搞浑。要不然,被囚禁在这散发着艺术品腐朽气息的古老建筑里,所有人都会被那个幽暗的库房吸进去,坠落,腐败,发臭,直到一切不可挽回……
在密不透风的展厅里面,他平复了一下心绪。面对着一大群面面相觑的年轻同事,强作轻松,念了开头提到的那一通告白:“注意已有藏品中被人忽视的问题,让问题自己说话,甚至有可能颠覆前人的解释,这是前任馆长汤姆斯留下的传统。”
说到这里,他环顾着青年馆员的表情,扫到他们中染了黄毛、戴着美瞳的脑袋剃得只剩几撮头发的……还有穿了闪光片背心,前胸隐隐露出古怪玩意儿的。他自嘲地一笑,人们想必,也许,肯定……没有必要,非认为这个年代的博物馆人还会有什么禁忌了。在这群人中他说话是要小心,但是至少不用害怕得罪老前辈们,现场比他资格还老的人不多。前任馆长汤姆斯在古典艺术博物馆建立这个青年博物馆员项目,就是鼓励他们打破陈规:在展厅里办机器人演唱会,邀请观众扮演《星球大战》中的人物,甚至把食物带进雕塑展厅……领导者清楚如今消费的主力军是年轻人——他们更喜欢“幻想”,不一定是未来,但肯定不是历史,至少不是被焦虑感撕扯着的现在。
汤姆斯不大提的,倒是更实在的危机:因为预算紧张,已经好几年没收进重量级的作品了,因此馆里所有类似的青年项目,都改叫“容量创新”,把旧作品拿出来,换个组合重新摆放一下,关键是让青年策展人尝试把原来的话题否定再否定,比如“达·芬奇手稿与中国山水画”“阿拉伯纹样中的基因工程学”“人工智能再造玛雅织物”,作品还是原样,一切好像从头开始。现任的馆长波恩,一个精明、自律却乏味的老头儿,天生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是下面部门首脑的做法,他倒也不怎么插手干预——只要他们不和他伸手要钱就行。
最近拿出来的这幅调子柔和的风景画,挂在博物馆大展“新气候”那部分最显眼的位置之一,和透纳《暴风雨来临的海景》、中国外销画《萱草屏风》等彼此相邻。对于博物馆的吸睛业务最现实的是这批画都有重大的争议,属于公众心目中的“话题作品”。它们配合着特别大胆的展览设计,墙上复制得无比巨大的原画加上导览,就好像是把博物馆的墙拆了换成了真实的风景,观众在这些放大了的画面前打卡留念,争先恐后,原作几乎变得无人问津。
身为策展部的头儿,他会挑选那些即将结束的特展,尤其是展览里引发讨论的那些“特中之特”,在展览即将关闭、撤除的那天下午,请青年博物馆人点评作品和展览方式。慢慢地,这成了策展部一个不成文的传统,雷打不动:首先,借助现成的展览,这些作品已经晒出来一个春季了,在城市的电视报刊和社交媒体上备受瞩目,相关报道形成了今天活动的基础——还有一个不太方便说的理由,就是选择这个时间和程序,省掉了额外的博物馆手续以及和公众项目交叉而多出来的保安费用——对于当下的市场行情,这不无意义,尽管,就是节省那么一点点儿的费用而已。
作为策展部说话算数的人,在其他作品都已登记回库之后,他特地申请,将这幅作品留在墙上半天,方便同事聚拢来观摩讨论。埃琳娜,也兼藏品库的负责人之一,今天按例会到画库巡视。按说她应该从画库中出来顺便参加大家的专业聚会,可是她不打招呼就临时走了,去参加那个重要却无聊的金主们的聚会。
展厅内奇冷,他禁不住想象那个他也熟悉的餐馆,空调肯定不像博物馆那么好,人人面庞微汗,但是大家气氛热烈,室内是游龙般的衣香鬓影……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猜不透这幅画的作者,甚至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季节。人们经常猜测说这是一幅‘穿越者’的作品。我们比较确定的是,这是一个或者多个风格独异的十八世纪早期的林德斯艺术家,匿名。他,或者她、他们,画作右下角通常有个不大显眼的字母符号,是M、A、T、Y、H这五个字母的组合。也许是姓名首字母,也许是姓名加上昵称,或者是表达个性的一句格言,无论如何,都是当时一些画家签名常用的方式。除了匿名,它也完全不好归类到我们常见的十八世纪早期作品里去……”
就是这样。
不用努力回忆,他便道出了墙上画作的内情。
“尽管M.A.T.Y.H.的其他画作涉及当时欧洲城市的常见地点,但它的风景很难说十分写实。在同时代的艺术家群体中这十分特别,看上去,M.A.T.Y.H.既不像那时的旅行画家,也不是林德斯那个区域的地方风格,他的名字——假如那几个字母真藏着他的名字的话——可以是荷兰人、德国人或者挨近两国的瑞士人的典型姓名,或者是绘画作坊里的几个合作者加一起这么叫。说起来,他和两百多年后的一些印象派画家,甚至东方画家的风格倒有几分相似。难怪一些博物馆最初收到他的作品时,会把他错认为十九世纪末法国的某位画家。
“然而他们一直没找到《有水中倒影的风景》的签名和绘制时间,这对判断风景到底画了什么又在哪里绘制至关重要。乍看起来,它们就是普通的树林花草,是在一个无名湖泊或者河流的水岸之上,但是,这里没有显然的透视,描绘那些草木的笔触又是如此粗放,让你无从判断画面发生在一年中的哪个季节,更不要说辨认地点。”这幅画,让他想起罗马市郊利维亚别墅的密室,明明是在炎热的夏季,环绕着在此用餐的人却好像身处壁画上永恒的春天——鸢尾花和甘菊芬芳的时节,松鸡、鸽子和金翅雀在棕榈树、松树和橡树间飞翔……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石榴和榅桲又结果了。现实中不可能的空间和时序,提示着这种想象世界和真实风景的差别。
“画作的名字最早出现于十九世纪中叶的一份拍卖目录,是在英国。天知道,那个第一次经手作品的英国画廊主,根据什么断定这幅画是M.A.T.Y.H.的作品,而且还给它加了一个‘初夏风景’的题目——为什么不是春天、残秋或者冬日?毕竟,这幅画上几乎没有任何提示性的季候和色彩,它在这方面显得异乎寻常的平淡无奇。那密密麻麻的细条油彩,不大分枝干和树叶,也许是季节性不强的白桦、针叶树,点状的青白色颜料弥漫画面,可以是花木茂密(一种印象),没准儿也是落叶纷飞。
“博物馆最近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英国人至少没有说错作者。我们取下画框之后,发现了M.A.T.Y.H.的签名,它原来是签在画板的背后,画作的最上方,消失在画面后斑驳流淌的油彩中了……难怪,这之前的博物馆研究员都没有发现!趁这次展出,展览部特地把画框取下来,让大家感受一下,平时难得看到的没有装框的画作都是个什么样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真的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由于某种职业习惯,他说着说着就非常兴奋:
“这幅画确实有些奥妙,它是直接画在一张廉价的椴木薄板上,而不是基于一幅画布,即使透过现在搭配的那个很宽的画框,你都可以看到,画家把画的每一部分都认真地画到了边上,一部分油彩延伸到了背后……这意味着,画家本来可能没打算亲自为这幅画装框。我们熟悉而又叫不出名字的老朋友M.A.T.Y.H.,哦,也可能是两三个老朋友共同的名字,到了晚年似乎穷困潦倒,他已经买不起昂贵的框子,制作讲究的画面。这个时期他的眼睛可能出了问题,就像晚年的莫奈一样。所以他很少再画特别小、有很多细节的画作了,好像在刷墙……你们知道,他的笔法本来就比较粗放,而且他画得很厚,很少二次渲染,所以他这个时期的风景画都格外抽象,尽管这种抽象程度还是赶不上二十世纪那些现代画家,但是在那个阶段,他已经显得极为特别了。
“即使是新的一千年以来画艺精进的时代,不同文明也有不同的表达现实的传统,比如中国画家郭熙的《早春图》,你从画面上能看到半点儿绿色吗?一千年前的画家甚至不怎么签名,要么就把签名藏在画里。很显然,M.A.T.Y.H.在表达一个高度象征化的世界,他并不想参与到画面里,不像同辈画家那样,精确写生他们看到的一切,满足眼睛的匆匆一瞥……连他的签名都像是高杆杨似的,好像是主题的延续,类似于画面里出现的那些树,瘦长,僵直……”
3
“部长说得没错。”他平时最嫌弃的那个古板的女研究员突然开口了,“形象必须代表某种实质,即使要绕很大的一个圈。你们看看,比如一起展出的《萱草屏风》,凭什么说那是夏季呢?”她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继续往下说:“这里没有荷花、瓜藤这些特有提示性的时令景物,但是立夏时节也正值萱花盛开呢,欧洲人管它叫一日之美,因为单朵花只开一天。要紧的是画里没有中国画里经常出现的袒胸露腹的文人,说明这些不是现实,而是象征——中国古人不会觉得季节仅仅是老天爷的事,明代人画的夏日田间地头农事繁忙,但没有人的风景里,萱草一般是表达子女对母亲的感恩与祝福,和伟大的英国画家透纳一样,他们都相信艺术是内心的某种道德感的……”
尽管平时他尽量避免和女研究员说话,这次却对她由衷地感激。只是他知道,她一旦开口就会说个没完,越说越离谱,他只有打断她了,换点儿对年轻人来说更有意思的话题——不管什么形象,吸引观众才是眼下真正的“实质”。
“说得好!仔细看,这幅画还有一个秘密没有捅破:为什么画的主题和季节时令有关,画家为什么一反常态要把签名签到背后?(好像你有一双X光仪器的眼睛可以看透)因为画面本来画的就是水中的倒影啊,一种无所不在的镜像……历史上的画家比如迭戈·罗德里格斯·德·席尔瓦·委拉斯凯兹的《宫娥》《镜前的维纳斯》,扬·凡·艾克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都玩着这种把戏,镜像自身就是最大的象征……”
正在他要展开这个话题的时候,后排的一只手举了起来:“为什么?我想,这没那么复杂,其实是因为博物馆把画挂反了!画面本身是上下颠倒的,签名本来也是上下颠倒的……”
人们看到,是那个前胸隐隐露出古怪的红发姑娘在说话。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她是来搅局的。她涂着很重的眼影,打着鼻钉,跷着二郎腿,说话的时候总像是撇着嘴,好像是和谁闹了意见。但是,很多训练有素的研究员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确实,这是一幅描绘水中倒影的画作,而且水岸那一条横线,恰好等分了差不多是正方形的画面,并没有给天空留出通常更多的位置,也就是说,如果故意把这幅画颠倒过来,多半并不会让人觉得十分突兀,因为上下几乎是完全对称的,这种不寻常的做法显然是在暗示着什么。难怪最初试着给它命名的英国画廊主,特意强调的是:“有水中倒影的初夏风景。”
春夏秋冬,乍一想,夏天似乎是一年中的分界线,这解释了画作为什么也是一半一半。可是,初夏不过是夏天的开始,影子最短的夏至才是四季的中点呢。不及细想,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把头扭转,要看看画作倒过来的大致样子了,还有聪明人很快找到了它的电子图像,并且在手机上放大了看效果。说话之间,负责放幻灯的同事打开了电脑,想把画作用软件颠倒后投影在墙上。
是啊,以前怎么从来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呢?他们有些好奇地询问红发姑娘:“你曾经把画倒过来看过吗?”
他没有想到,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姑娘会有这样的创见,人不可貌相……他们这个青年项目确实鼓励年轻人有自己的发现,可是,这种脑筋急转弯式的发现可能会引起同行的争议——为什么在这之前没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意见?还有,城府深的人会想到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发现,假如它确实是个正确的发现,会不会对博物馆造成一种不那么好的后果?
别忘了,有本事主持本馆策展部的他不仅是资深的十八世纪绘画的研究者,还是一个有着国际声誉的博物馆的高层管理者。比起刚入行的新博士,他有着更全面更世故的眼光,知道这个领域的市场通常欢迎什么样的发现。M.A.T.Y.H.这样人们觉得有些玄虚的艺术家,事实上已成了拍卖行业的概念股,他的画作不管是旋转、倒置、模糊、对称……这些平常的技术术语,大概率会引起一场关于绘画研究方法的理论论战,好事的小画廊会拿这个做文章,当代艺术家会迅速赶上潮流,收藏家和拍卖行随之跟进,A大学和B学院,有可能因此导致明年少招收或者多招收一两个博士生,新聘一个助理研究员,而这些学校不一定得是普林斯顿。
还没来得及想到更远,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就站起来回话了。她的装束非常应季清凉,若非如此,在冷气房间里瑟瑟发抖的大伙儿看起来都像是在过冬。
“说起来一点儿都不复杂……我画过画,而且也是用这种木头的薄板——我主要是懒得做画框,蒙画布。我买不起椴木的画板,只能用那种更便宜、更单薄的杉木板。你们想想,一个人,如果在不那么正式的小画架上结束了这样一幅不讲究的画,又出于某种原因想把签名签在背面,最方便的办法是怎样的呢?”
尽管女研究员不停地摇着头,旁听的另一位也很资深的学者却不无赞许地点点头:“是啊,得转到画的背后去,蹲下来。”
一个胖老太太怒形于色地哼了一声,大家都认识她——她的资历几乎和馆长一样老了,就是差一点儿没当上馆长。她是典藏研究部的凯瑟琳主任,她带着几分轻蔑的口气说:“请诸位考虑一下像我这样老的艺术家的实际感受吧。我的腿脚可不是和你们一样方便!”
这时候,技术部的斯维尔先生突然说话了。他以前很少发言,在这种打开思路的会议上,大都是附和爱玩概念的年轻人,走走过场。现在他却露出了专家的神气。
“同事们,确实,概念需要实际来支撑。在那个时期,林德斯并不流行我们后来叫作曲尺撑式样的画架,艺术家们偏爱一种线链式的桌面工作台,以前这是金匠或者珠宝工人经常使用的,并不算什么特殊的艺术家家具,差不多林德斯的每个殷实之家都有。也就是说,林德斯的画家用不着弓着腰仰着头跑到画架背后签名,关键是那时家里没有画架!林德斯的线链式工作台完全可以像作图桌那样,稍微抬起一个角度,艺术家画完了以后只需要……”
红发姑娘大大咧咧地走上讲台,手里多了一块薄板——他认得出来,这是实习生们用来支起内部活动海报的广告架的一部分,正面的张贴面上,不知为何却是埃琳娜迷人的照片,也许是实习生们为了讨好她贴的吧——在靠墙摆放资料的小会议桌上,她用一只手掀起薄板,以薄板的上边为轴转动着薄板,使得它从下往上翻转,另外一只手做出签名的样子。
有人惊叹道:“是啊,假如林德斯人喜欢在这种桌上批量作画,省得弯腰下来,也避免了破坏新制成的画面,这样签名的方向必然就是和正常的方向反过来的,上下颠倒……”
有人并不服气:“为什么就不能是从右往左,或者从左往右翻,就像现在我们翻看寻常的报纸杂志?”
就在这时候,已经开启但是沉寂许久的幻灯机重新亮了,已经撤展的白墙上出现了一幅铜版画说明图,显示着十八世纪林德斯工作台的细节。斯维尔先生从幻灯机后面探出头来,用激光笔指着其中的一处说:“小姑娘说得有理。大家可以看看这个木头工作台独特的构造,为了保持工作台的稳定,让画板不至于挪动,在上方特地留有这样一条裙板或沟槽,可以帮助平稳调节工作面立起的幅度。为什么不是其他方式翻动呢?众所周知,我们人类身体虽然对称,我们工作的习惯却有方向先后,也有左撇子、右撇子的区分。比如画家总是从左往右画画,只有稳定上下,才能区分左右,反之亦然——有了这个细小差别的设计,林德斯的画家习惯于自下而上把画板翻起来,让画板的上边落入那道沟槽,左手扶着画板,右手执着画笔,就能保持稳定,不至于意外打翻画板。而且,当你翻过画板,以这个姿势扶持签名的时候,害怕不小心把还没喷洒定画液的画面弄花,你的右手手腕多少是僵直的,无法做到像正常签名那般潇洒自如,所以你只能签在画面反面的下方,并且你书写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突出竖直线条,而不是在画板上大力左右拖拉,这样也容易不小心把画板带翻。”
听起来,这个结论很有说服力了。有着相关研究经验的研究员们,在心里默念着“颠倒-颠倒-颠倒”的连锁谜语,感慨着,观念技术感受可以如此这般对齐,让他们今天才知道这画里的多重蹊跷:签个名竟然需要翻转画板,画面本身又让博物馆弄个上下颠倒,难不成这就是M.A.T.Y.H.和他们开的玩笑?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个发现的意义,有那急性子的人,已经想到了在哪里发表这个成果,以及要不要拉上红发女孩儿一起的问题了——大家想到的显而易见的事情,也和署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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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平时的进度,80分钟这个小活动也差不多该到尾声了,晚宴该开始了吧?但是居然没有人提出退场去和男女朋友约会。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这个有点儿烧脑的话题上:两幅一模一样但是正好互相颠倒的画作,一幅是真的,另一幅是投影,此刻就在他们面前的同一堵展墙上,明晃晃的,挑逗着人们因为周末而有点儿歇斯底里的神经。还有背后那和整面墙一样高的墙喷,现在居然是做着倒立的姿势……他觉得,作为策展部的头脑,该是自己出来说句话的时候了。
“很好,非常好,好极了!这正是我们举办类似活动的意义所在。埃琳娜告诉我,她今天有可能会拉到一笔三十万美元的赞助——关于艺术,也关于科学,咳,还有社会、内心……但是我们要稍微慎重一些,因为闹笑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女士,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
红头发的女孩儿却不见了。他高声发问:“她是哪个部门的?”
“好像,好像是实习生……”有人嘟囔,却没有人确认。
也许是去卫生间了。凭着他的直觉,她只是来公共教育部混个履历的,既不在乎升职,也未必真的对十八世纪的绘画感兴趣。但是事关博物馆的声誉,可不能让大家现在就出去瞎传。同事们难道没有意识到,这可能带来另外一个非同小可的话题:堂堂博物馆居然把画给挂反了,还挂反了好多年,而且,有可能还不止这一幅作品……他很快想到了博物馆里类似的风景画收藏,尤其是那些现代人的谈不上什么主题的抽象作品,它们不会也大头冲下了吧?
但是,一时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人们无端的猜想,或者,能以什么得体的幽默,结束这个有着意外发现的周末活动。大家全都目不转睛盯着墙面,三三两两地组成了小组讨论,全然没有想要散场的意思,毕竟,这幅画画的什么主题,还没有头绪呢。就连一贯苛刻的胖老太太凯瑟琳,也不住地点着头,好像是推波助澜,又好似语含讥讽。
“根据笔触的方向,我们有经验的人通常可以轻松地判断一幅画的上下,即使没有这见鬼的签名也罢。但是这幅画确实有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就是它看上去确实是完全对称的——方方面面。你们注意到没有,画面上方的笔触是自上而下倾泻的,中分线下方的景色却像是由下而上画出来的——不是手臂往上挥动导致的那种效果,更不要提什么左撇子右撇子……哦,天哪,把画板上下再颠倒一次,用林德斯那机灵鬼设计的可以翻来翻去的桌面,以同样的方式绘画才有这种完全相反的效果。
“也就是说,这幅画同时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绘制的,这样它倒过来看也完全可能成立,这会不会是画家刻意这么做的呢?难道,就这样,在签名之前,他已经把画面上下颠倒了一次?他那古怪的签名,本身会不会也是颠倒的呢?原谅我,我糊涂了……
“让我来假设一下,这没准儿不只是象征主义,这是一件我们今天常说笑的,有点儿呆的‘观念艺术’作品!在那个近代光学飞速发展的时代,画家认定他看到了一个有趣的镜子里的世界,和现实完全对称却又截然相反,哦,就连签名也是反的……这个主题里的节气,会不会和画家现实中的也正好反过来呢?哦,这幅画的题目也有了,不是初夏,是盛夏呢,一年中完美地表达‘完全对称’的时刻。”
平时沉默寡言的斯维尔先生,今天却爱接话,异样地滔滔不绝:“理论家们,你要是想拍摄一个百米运动员跑到50米的样子,你会在什么时候开始等待呢?你肯定会在他距离终点60米时,就预备放置照相机支架。
“根据那些和人有关的光学原理,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完全对称’,人对自然界的感知中不存在绝对的镜像,也就是不存在绝对的对称。时间总是超前,空间总是滞后。立夏是万物生长最旺盛的时刻,而不是盛夏;再看看画家如何画我们心目中的地平线:假如有些水生的树,比如池杉、红树、木麻黄、桉树……哪怕主干高高在上,它们中的有些,难免会长在水面略微下方——因为你在观察风景,你的视线是高于水平面的……倒过来看,这种效果就不会成立。
“还有一个细节是大家会错了意,而主任也不曾说破的,那就是,水中的风景和镜子里的毕竟不同,假如画家仅仅想借着水中的风景隐喻一个反转的世界,他的签名应该不至于左右颠倒,顶多就是上下颠倒……因为水中的倒影并没有左右颠倒……”
画家的签名左右颠倒了吗?大家忽然意识到,这个事还有个蹊跷的地方:确实,M.A.T.Y.H.这个签名也可能是个左右镜像——那个时期的艺术家很喜欢这种把戏——重要的是这五个字母本来就是左右对称的!难不成,M.A.T.Y.H.也可能是H.Y.T.A.M.?
有人低声说:“是M.A.T.Y.H.无疑。”
画家可能是想说:现代艺术想得很多,却很恐怖!(M.A.T.Y.H.=Modern Art Thoughtful Yet Horrible)
大家笑得不可自抑。这让他多少有些发窘,毕竟,这恰恰是他发起的有关“现代艺术”的活动,是让古典和现实对话,还是策展部的品牌活动。其实,他有很多种办法让这个讨论进行得更有条理一些,不至于沦为玄学。比如,使用多种新的技术方法可以扫描出来作者最早起稿的样子——假如这幅画曾被修改过的话;如果这幅画的关键是一条中分的水平线,他们可以事先用拍摄的图像测量一下它是否精确地位于画面的中央——因为大部分人的眼睛并不如他们想象得那么客观……可惜了,这本来可以成为一个“科学和艺术”的绝好的策展题目。
譬如,当他的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判断的时候,他的感知也会跟着这个判断转弯,建筑室内没什么古典的装饰,连带着天花板和地板也变得飘忽不定。原来画面中仿佛是波光粼粼,水面上的世界,在不那么牢实的下半部上漂浮和摇动。现在他发现这幅画也许真的是挂反了,下半部的景物马上变得厚重起来,反过来,它立马让画面上方的色彩和笔触显得不那么实在。一想到只消多看一会儿,就能解答这幅也算是艺术史名作的秘密,比较面前这两幅画的哪怕很细微的差别就变得饶有趣味了。人们死死地盯着地平线上下的地方,久久地,他们的目光移向上方或是下方的虚空,他们注意到,好像真的,一半和另一半多少有那么一点儿不一样——毕竟,这是手工绘制的画面,有一半看上去总要略微带点儿色彩,当你把它看成下半部分,似乎是盛夏季节有了几片难得的枯叶,飘落在水面上。倒过来看,就是一切正在臻于极盛,跳跃的水波,让生命的火焰从上半部分喷薄而出,不可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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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愚蠢的、孩子气的比较……今天这个活动显然超时了。他在内心告诉自己,他不适合这种年轻人的活动了,得赶紧把话题收住,把画送回画库,一切就会像暂时落在地上的纸页那样消失。
也许真的像斯维尔先生说的,只要你盯住谁看,就不存在完全对称的一张脸。他这种已经开始衰老的人注意的不是脸,而是脸上的表情,讨论到底谁是谁的倒影也许毫无意义,唯一的意义就是看待问题的方向,他已经越过中年,而年轻人正在走向中年。他们从微笑变成大笑,一个黄金时代总会伴生另一个小的高潮,不是之后,而是之前。火苗燃到最旺便开始衰败,哪怕回光返照,也是不可逆转的由盛而衰了。空间可能颠倒,时间只有一个方向——这样说的话,那个号称是二十世纪初穿越回去的艺术家M.A.T.Y.H.,心中画作的题目就更可能是夏季的开始。
他有些厌倦地想着,埃琳娜要是在这里该多好,她是那种一个玩笑就能把这种场面搪塞过去的主儿,在现实和理念之间,埃琳娜就像一位高明的舞蹈演员,能够一只脚跳来跳去……但以上只是另一闪念,他绝望地想到,他和她已经是过去时了,他们的亲密关系也像盛夏之后无可挽回,这种绝望的不可逆转的感觉,不,绝不是残冬,是一切似有若无,很像是画面中所要表达的那种东西。
博物馆的观众都以为厚重的大门后面藏着什么宝贝,却很少会走到展厅的尽头。作为一个崇尚思考却其实很少思考的现代人,你得相信一件事的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所以你去博物馆,很轻松地尝到一点儿思索的甜头,然后就走开了。博物馆馆员的日常好像也是如此,只不过是反过来的:以为观众可以从他们这儿学到很多东西,其实,你把一张画里你看到的东西描述清楚,没有异议,就很不容易了,就这样年复一年……只有当他遗憾自己没有参加那重要的晚宴,又不是真的觉得这种艺术史家式的胡思乱想有什么意义时,心如止水的他才会遽然惊觉,自己整日行走的虽然是条明确的路,可能未必是唯一的一条。
他想起了在展览序厅里贴着的阿拉伯诗人的诗句,它现在还在楼下的“迷宫:摩尔人的地毯艺术”特展的墙上:
镜子里的天堂
不过是一摊积水,一汪沼泽从花园的两头行走的道路
是同一个故事,两种说法
活动还不算结束——那些资深的研究员在想,这些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外行,却说出了他们平时不大注意的事情的另一面,他们很想附和,又害怕未来事态会出人意料地反转。于是打着哈欠、带着礼貌的微笑,老年人们保持了沉默。
熟悉博物馆东方典藏的人,却蓦然想起另一些模棱两可的事——比如展览里这一座金灿灿的《萱草屏风》,它出自刚刚开埠不久的宁波。那是初到亚洲的欧洲人指导对这种画法还感觉很新鲜的中国徒弟们画的,作品要卖回给万里之外的欧洲人,绝对是如假包换的油画,却有说不清的异国情调。事实上,博物馆也是一时拿不准定位才决定购入这幅画的:画框材料是金黄色的,画中用以区分不同空间层次的分隔线也是金黄色的,看久了这些过于抽象的事物之后,研究员们的目光就坠入了深渊之中。但公教部的人意外发现,假如有一个穿着不同色彩衣服的人在这画面前走过,也像一棵枝叶婆娑的树,好似画面的一部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人们特别喜欢在它前面打卡拍照。像斯维尔先生说的长在水中的树那样,画还是那幅画,是观众搅动了画面里的秩序。弱光下大家青白色的脸,突然让某些人想起一个说法,在博物馆人中流传已久,那就是一所博物馆的藏品其实是由观众衣服的颜色共同决定的。
可是,这幅林德斯的风景,并没有具象的花树提示观众该穿什么衣服,他觉得颜色寡淡的画中少了一份热烈,就像中国的很多山水画里甚至没有一个人。没有人也许是个意外,也许就是蓄意如此。从花园的两头行走的道路,是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说法将取决于走在路上的人。
“也许这幅画就是中国人穿越过来画的?”有人嘟囔说。
这一次,大家并没有笑。红头发的女孩儿也没有再度出现。
在众目睽睽之下,墙上沉默的投影画面忽然消失了,切换成了节奏欢快的本地电视节目。有个工作人员从里间的画库走出来,手里摁着遥控器调大外放音响的音量,一边很惊讶地望着兴奋得脸蛋儿发红的众人,好久都没有说话——她好像是在质疑,为什么大周末的快下班了,还有人留在展厅里。她不是本该出现的埃琳娜,而是一个女人,她比他的所有部门同事,甚至比凯瑟琳还要资深。
大家都认识桑切斯。曾经是新移民的她从保洁、保安干起,现在已经是典藏部最老资格的馆员,她是来履行最后的入库手续的。桑切斯需要戴上白手套,亲手把画从墙上摘下来,用透气的材料封好,放进特制的可以保护画作的推车,然后让工人存到大库里去。大家意识到,桑切斯才是这个展览最后的终结者,她需要填写一份文件,是策展部的头儿亲笔签名,并且要把它贴到画作包装的密封条上去。
大家注视着她。一时间,好像只有他关心着墙上的电视画面。“这不是埃琳娜吗?”她在画面中微笑着,展示手中那张曾被他在走廊里无意碰落的纸,旁边是几个打扮得潮酷的嘉宾。电视画面配的字幕是“本地策展人用最新AI科技解读十八世纪艺术之谜”——虽然纸张在画面里很小,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纸上正是他们热火朝天讨论着的作品。
桑切斯停止了在遥控器上寻找足球决赛频道,看看口沫横飞的众人,好像在这不同寻常的场面里明白了什么。她带上身后的门,面无表情地在画作的密封条上先盖一个戳。很多人向她投去征询的目光,像是期待她也说点儿什么作为活动的结束。她响应着这种无声的期待,抬起头来。
“大家要说什么?把画摘下来吧!夏天开始了,大家都应该去外面的花园里喝上一杯!”
【唐克扬,安徽芜湖人,作品散见于《上海文学》《北京文学》《天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