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定格温暖并努力传递出去 ——专访网络作家飘荡墨尔本
来源:文艺报 | 袁甲平  2026年07月13日09:20

飘荡墨尔本,福建省作协—网络作家分会副主席,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获得者。毕业于厦门大学、墨尔本大学,传播学博士,长期专注于现实题材作品,代表作有《大国子民》《极光之意》《筑梦太空》《厝味》等,入选中国作协网络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新时代福建山乡巨变”重点扶持项目、上海国际电影节“最具转化价值文学IP推荐榜”等。

从《邂逅调香师》到《厝味》,飘荡墨尔本的作品始终围绕“温暖”与“现实”两个关键词展开。她笔下的人物,无论是名校毕业的学子,还是初中辍学的青年,都在寻找着自己的生命坐标。

用《厝味》重新定义成功

袁甲平:我们先聊聊你的新作《厝味》吧。这本书的核心人物是丁加一和建桥桥,他们身上承载着哪些时代命题?

飘荡墨尔本:我想写一个新时代进城务工的故事。我们以前讲“进城务工”,好像从农村到城市、在城里扎根就是成功。但现在不一样了,成功的定义更加多元。比如张桂梅校长,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大城市工作生活,但她选择去乡村建女子学校,实现更有意义的人生价值。所以,我书里的成功,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你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有没有价值。

《厝味》里的建桥桥,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她本科毕业于剑桥大学,25岁读完清华大学的博士,学术成果丰富到毕业前就拿到国内外顶级建筑学院的直聘博导,多家世界级建筑事务所同时向她抛来橄榄枝,但她最终选择去乡村做村官,帮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申请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种选择让她妈妈的“世界观瞬间崩塌”——因为她妈妈从小以精英路径培养建桥桥,把自己所有的人生遗憾都投射在女儿身上。她名字里的“桥”字,就是因为她妈妈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希望她长大后能上剑桥。但建桥桥说:“我25岁去当博导有什么意义?我自己都还没有什么阅历,我要当博导的话,35岁依然可以去,但错过让世界看到中华文化的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了。”

袁甲平:建桥桥的这种自信和选择,中国父母恐怕都很难接受。

飘荡墨尔本: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自信,根源其实不在她自己,而在我们国家的发展。一个人没有生存压力时,他追求的一定是人生价值,而不是金钱与职称。而且,建桥桥的妈妈其实很矛盾,她努力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让女儿有更多选择吗?但当女儿真的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她又接受不了。你想,建桥桥小时候为什么跟爸爸到乡下去?那时候她爸爸其实是停薪留职、在家带娃的状态,她妈妈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深造呢。因为父母的婚姻快要走到尽头,建桥桥的妈妈当年为了爱情和家庭放弃了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全奖,其实她是后悔的,她爸爸知道如果不让她妈妈出去深造,这个家就走不下去了。所以,当建桥桥博士毕业选择去农村,她妈妈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这不仅仅是两代人的碰撞,也是一个家庭内部不断磨合、不断理解的过程。在未来一段时间,中国家庭估计会经常遇到这样的碰撞。

袁甲平:那丁加一呢?他和建桥桥完全不同。

飘荡墨尔本:丁加一是人性温暖的代表。他3岁丧父、4岁母亲改嫁,从小被人说“命硬克亲”。他的人生底色其实是冰冷的,但他用最纯粹的眼睛看世界,只记得别人给他的那一点点温暖,并且努力把这份温暖传递出去。他在最难的时候,把自己藏了5年,不敢面对周遭的世界。等他缓过来,他想的不是报复,而是“谁曾经对我好,我现在好起来了,我要让人家也好起来”。

他最大的课题是“相信自己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他很会爱别人,很会爱这个世界,但不太知道怎么爱自己,对自己的评价非常低。所以,他喜欢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让对方离开自己,因为他怕自己“命硬”会害了对方。这种拧巴是这本书里很动人的部分。

袁甲平:我读《厝味》的开头时,感觉有点像群像戏,但读着读着又发现它有很明确的核心人物。这种从群像到聚焦的过渡,你是怎么设计的?

飘荡墨尔本:群像其实都依托于丁加一这条主线。书里有一个“无父小分队”,他们的命运都是跟着丁加一出走的路径改变的。他往哪个方向走,家乡的小伙伴就跟着他出来。一开始大家走他安排好的路,但慢慢每个人都有了自己不同的生活。

我想表达的是,一个群体只要有一个人走出来,他就是剩下人的一道光。比如,丁加一去修复古建筑,他的小伙伴也跟着打下手。但后来,这些人慢慢发现自己也能做别的事情。有人回到村里,在古桥边开文创小店,有人做起了旅游,有人办起非遗体验。在新时代,人不一定非要背井离乡,反向输送也是一种成功。

而且,我不希望把“进城务工”写成老套的苦难叙事。丁加一虽然起点很低,但他从不觉得自己高尚。他后来赚钱了,就是希望身边的人都能过得好一点。这种“不自知”的善良,恰恰是打动我的地方。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他甚至都不觉得是在帮助他人,而只是在努力生活。

带着温暖底色的现实主义

袁甲平:你从2017年开始写作,那段时间穿越、重生正是风口,但你一直坚持现实题材。是什么原因让你没有去跟随这些潮流?

飘荡墨尔本:我的第一部作品《邂逅调香师》,连航班时刻表都是真实的,从哪飞哪,几点到几点,一一对应。这就是我写网文的方式——科研式写法。我写《极光之意》的时候,让女主做各种梦,在梦里和古人交流。即便是在梦里,我都会在现实里找依据,证明她说的那句话、做的那个事,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这就是我的个人习惯,我不喜欢写没有依据的东西。

为什么选择现实题材,坦白说写网文前我没看过网文,不知道流行什么。我的初衷很简单,身边有朋友患抑郁症,他的人生其实算是人人艳羡的,但依然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感受不到世间的温暖。那我就写一个温暖的故事,让他看完觉得世界是美好的。很多人觉得现实题材就是苦难的,但我觉得,现实主义不一定非得歇斯底里,它也可以是有希望的、带着温暖的底色。

袁甲平:有没有想过尝试穿越、玄幻这些流量大的题材?

飘荡墨尔本:想过,但我觉得自己写不了。比如穿越,很多人写去古代制盐、制玻璃,这些已经写得太多,我写可能也不比人家写得好。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我不觉得读者一定要代入才能被感动。为什么我们不能看到别人的故事,被别人的故事感动?我不需要读者把自己代入到建桥桥或者丁加一身上,我就是希望他们能被这两个人的故事打动。

袁甲平:所以,你一直坚持温暖的现实主义创作道路?

飘荡墨尔本:对。我的作品里很少有社会黑暗的揭露,这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世界的阴暗面,而是觉得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后,人应该学会原谅,学会相信这个世界美好的东西更多。丁加一就是这样,他身边的人对他有很多恶意,但他只看到了美好。这不是说他没有痛苦,而是选择把痛苦藏起来并且尽量遗忘,把温暖记住并尽量传递出去。

袁甲平:那你不担心自己写了“不流行”的东西,会没有流量吗?

飘荡墨尔本:当你研究明白了一个东西为什么火,然后去跟风,你写出来的大概率也不会火。因为每一个火起来的新题材,都是人家原来觉得“怎么还可以这么写”。然后它变得流行了,大家回过头研究它怎么火的,这时候你去按这个方式写,已经没有意义了。按照最流行的方式去写,你不一定能火;当然,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写,也可能不会火。但如果你按自己的心意去写,至少在写的过程里,你是快乐的。

袁甲平:你对原创性的要求很高吗?

飘荡墨尔本:对。我觉得,写小说就是要写你想写的东西。如果写着写着它能火,那很好;如果不能火,至少我写出了一个自己心仪的故事。

袁甲平:你觉得网络文学会诞生经典吗?

飘荡墨尔本: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现在学界一直在探讨网络文学有没有经典,但我认为,这个概念得交给未来的人去解读。可能已经出现了,但到底是哪一部,我们不知道。可能现在它还默默无闻,可能现在它很有名,也可能现在我们都在批评它,但过个20年、30年、50年,人们回过头来,发现原来那时候写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现实。

比如科幻作品,30年前写的那些东西,现在变成了现实社会该有的样子。那时候人们觉得写得莫名其妙。但30年后,人们发现作者写到的那些东西,自己也用上了,他写过的场景,一一变成了现实,这就成了经典。所以,时间其实是经典的唯一尺度。

原创性是创作者最后的壁垒

袁甲平:你在创作中会使用AI作为辅助工具吗?

飘荡墨尔本:我用AI找错别字。你不觉得这个很好用吗?电脑输入法有很多联想输入,我经常会忽略一些错字,AI能很准确地帮助找出来。此外,我也会用AI搜集资料。以前我要搜集资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现在有AI就会很快。但AI也会给你一些幻觉。它给你找的资料可能不是真实的资料,你有时不知道它在骗你。

记得有一次,我用AI找了一个什么奖项、什么人,然后我再接着问另外的事情,AI会自动把上一个问题那些人带到下面那件事里去,而且做得天衣无缝。当时我觉得好奇怪,就问它:“你确定吗?”它就跟我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查过。”然后它重新去弄了一个新东西。所以,未来你需要的一个能力,是辨别AI到底说了真话还是假话。我觉得在未来,如何更好地使用AI,可能会成为一项技能。能够在AI面前很容易分辨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人,其实属于走在更前面的人。

袁甲平:现在很多网文平台都推出了作家助手工具,你觉得对文学创作有没有帮助?

飘荡墨尔本:我在生活里经常会使用AI,但在创作的时候则尽量避免。这不是我对AI的抗拒,而是对自己惰性的抗拒。因为我觉得,有一件非常令人感到绝望的事情,那就是当AI帮整理完资料后,你发现它怎么整理得这么有条理。它整理出来的东西确实是你自己书里面的东西,但如果你根据它的逻辑去走,你会发现,你走到了一条很大众化的路。它会通过大数据告诉你这个东西是什么,这就失去了你个人的特色。

如果你习惯了用AI帮你创作,你自己写500字,让AI帮你扩充到4000字,你觉得好好用,那你未来就会这样去写。但是,我们想要的那种反转、伏笔之类的东西,AI是不能给你的。我觉得写手在这个AI时代受到的冲击蛮大的,但创作者还好一点,原创性是创作者最后的壁垒。

网文出海是时代赋予我们的机遇

袁甲平:你有留学背景,眼界也比较开阔。你怎么看今天中国网络文学在海外的影响力?

飘荡墨尔本:网文出海不是“输出”,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它源于我们国家的发展。以前我们追美剧、日漫,觉得那是更先进的表达。现在,国外年轻人开始学中文,看中国的网文、网剧,就像当年我们追《哈利·波特》一样。《哈利·波特》中有很多词都是作者“生造”的,但我们都认为那很有意思,不会觉得是不可逾越的文化鸿沟。

2014年,蝴蝶蓝在《全职高手》的最终章,用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了“荣耀世界邀请赛”,并且把时间定在了11年之后的2025年,地点是瑞士苏黎世。他当时只是随手一写,因为苏黎世并不是电竞之城,也没有电竞馆。但随着中国网络文学在全球的影响力不断提升,去年夏天,《全职高手》男主叶修真的成了瑞士国家旅游局官方特派的“瑞士旅游探路员”,全球书粉穿着COSPLAY(扮演自己喜爱角色的艺术活动)的服装到苏黎世实地打卡“荣耀世界邀请赛”。

一部网文作品的一个虚拟小情节,就这么成了两国文化交流的使者。中国的网络文学正以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向全世界讲好中国故事。我们的文化自信,不是靠讲一个别人能听懂的故事,而是因为我们足够强大了,别人都想听。未来,随着AI的发展,语言障碍会越来越小,文化传播会越来越便利,国外的青少年也会自然而然地接受“原汁原味”的中国网文。

袁甲平:你期不期待自己的书走向海外?

飘荡墨尔本:我希望会。我书里写的,无论是木拱桥、非遗还是乡村振兴,都是中国特有的事物。外国读者想了解中国,就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就像我当年去墨尔本大学留学,后来回国读博,别人觉得奇怪,但我觉得,这个时代,我们更应该有这种自信——我选择在哪里发展,是因为我想做这件事。

从20世纪90年代初出现在北美的中文电子周刊《华夏文摘》,到1996年的《金庸客栈》,再到1998年“榕树下”的出现和《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火遍全国各大高校BBS,网络文学自诞生之初就没有国界。我认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是至今为止,传播度最高的网文作品,引发了中国网络文学的第一次热潮。那时候没有人讲代入感,它就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但它贯通了海峡两岸。

(作者系湖南文艺出版社图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