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作家该如何写香港——评《乌鸦在港岛线起飞》
如何书写香港,这对每个在地作者都是一个重要命题。
成长于斯是一种写法,珠玉在前,如西西、也斯等作家,皆有佳构传世。而作为外来书写者,似乎又多了一重考量。纵观1930年代以降的南来作家。如出身上海的马朗,其将“过去中国大陆春野上的经验,与香港现实的经验互相重叠”。记忆与现实融合,造成两种气息截然的影像之交叠。徐訏居港三十年间,创作甚少涉及香港地景,亦以回忆重筑乡土书写。即使关涉香港叙事,楼适夷等为代表的作家,也是多以异乡人自居,以故乡记忆作为范式来选择“观看”视野。张爱玲书写香港的《传奇》数篇,却可见颇具地方感的清晰表达。换言之,张氏言明“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进而打破横亘在“外来者”与“在地者”之间的壁垒,实现对这座城市更为开放的文学建构。
程皎旸作品《乌鸦在港岛线起飞》亦致力南来主题,近年而观,可谓个中新生佳作。“港漂”,此词为近年参考“京漂”“沪漂”说法而盛行,就渊源而言,时见论议,有人认为其含有自我异质化的倾向,似乎包涵了身份归属层面的焦虑。而就另一层面,“漂”含有了流动感的指涉,就人群的状态而言,直观且生动。程皎旸选择的,大约是这样一种角度。《细雪》与谷崎润一郎名篇同名,却另沽一味,不再流连于关西望族的旧日风土,却聚焦香港圣诞时节人造雪景的幻境与北国凛冽现实的残酷。空间的流转伴随着记忆痛楚的隐现,在此地亦在他乡。《深水炸弹》亦然,如同《细雪》故事中都有一个在主人公漂泊生命中缺席的父亲。悖俗感情的归宿,或许是对这种缺席的无声反抗或代偿。以中国人的生命观,强调“安土重迁”“叶落归根”,都是植根于稳定大势,在地理隐喻的层面,不期然地指向陆地,甚而北望于中原。《另一个空间》,却由此提出问题:何谈“另一个”?空间在哪里?《金丝虫》在某种意义上,尝试提供答案。港漂主人公在经济大萧条中被裁员,顺理成章地离弃大城市的主流生活,进而实现成为小说家的梦想。“在这炎热繁忙的周一早高峰,我在倾斜入侵的日晒下,浸泡在司机手机里不断响起的语音信箱里,倍感烦闷,直到四周高低起伏的大厦逐渐消散,车子进入跨海大桥,心情才舒畅起来。” 这离弃的终点是一座“远离市区的人工小岛”。此处“岛”的意象可堪回味。作为岛城的香港,在漂流者的目光中已趋同于主流。遁逃方法是漂向另一座岛外之岛。而在这岛上所发生的故事,又近乎魔幻与现实之间。主人公作为小说作者的身份,赋予其奇妙的后设意味,使得“虚构”本身的虚弱质地,也带有一丝无奈的反讽。而值得重视的,是作者对于美涯湾作为“人工” 地景的强调。这几乎构成了整本小说集的另一条阅读的线索。或许出于对晦暗现实和人性的彻底失望,作者数度将救赎之光寄托于“人工”“人造”等元素,但似乎由此指向了更深度的无望。首篇《非人》以AI孩童开宗明义,其后“易空间”“水晶球”“镜面骑士”“纸皮龟宅”“完美恋人演绎馆”无不以科幻甚至奇幻元素拷问人世间的烟火日常。而在其间,尤为瞩目的是人类情感的肉身,也一次又一次暴露在人工智能冰冷的寒光中,并被鞭打至创痕累累。不期然,有一座海市冉冉而生,折射这城的另一种真相。
《岁末夜晚的红色气球》或许是这本书中最接近作者“本我”的文字。在清寒的夜晚,这城市有无数夜归的人,他们或醉或醒,或静或动,但心底总有微渺的愿望,在不远的前方,有个等待着的、温暖而孤寂的守夜人。
(作者系作家、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