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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雅安蝶影
来源:文艺报 | 李元胜  2026年07月10日07:56

清早出发,中午就到了雅安市宝兴县。此次驻村的第一站到了。

确定参与中国作家驻村计划后,有朋友问我:“为什么选择宝兴?”

我的回答有点像病句:“因为宝兴可以观赏和拍摄各种‘宝兴’啊!”

1869年,法国博物学家阿尔芒·戴维在宝兴邓池沟首次发现大熊猫,宝兴因此获“熊猫老家”之名。接着,他还在宝兴发现了一批人类视野之外的动植物。

以此为起点,百年以降,人们在宝兴县发现了200多种植物新种、200多种动物新种。宝兴成了罕见的动植物模式标本圣地。为向这个神奇地标致敬,从戴维开始,很多动植物都被发现者冠以“宝兴”前缀。宝兴百合、宝兴马兜铃、宝兴树蛙……名中带有“宝兴”的竟然有80多种。

车又开了一段路,我第一次拿着相机下车,心里出现了一只蝴蝶的影子。二十多年前,我在重庆四面山拍到了一只漂亮的黛眼蝶,后来确认是穆坪黛眼蝶。现在,我终于来到了穆坪镇。这里会有蝴蝶吗?

还真有!青衣江畔,阳光灿烂,视野所及皆有蝶影闪烁。我通过长焦镜头逐一观察,突然一阵激动——就在路边的沙地里,一只黛眼蝶正以小碎步来回转动,翅膀的正反面交替出现。这不就是穆坪黛眼蝶吗?!我立刻放弃了其他目标,狂按快门。

在穆坪镇拍到穆坪黛眼蝶,这该是多么有戏剧性的事情。可惜,我认错了。后来仔细研究影像,我拍到的是它的同属近亲紫线黛眼蝶。它俩长得酷似。

从穆坪镇到邓池沟,是沿着一个山谷上行。这条公路正在排危提级中,行车并不容易。即使这样,在有河滩和小支路的地方,我也多次停车。有时仔细观察、记录蝴蝶和野花,有时和老乡聊天。

在一个河滩上,我拍到一只新鲜完好的倒钩带蛱蝶。此蝶妙在前翅反面有一个倒钩形图案。在邓池沟停车后,我又在停车场拍到双带弄蝶。和之前见过的黑白色不同,此地的双带弄蝶竟然是咖啡色系的,气质更为优雅。

次日,像一个朝圣者,我早早来到了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等着我的护林员文龙接上了头。保护区同意了我的申请,由文龙带我体验护林员们的日常巡山工作。

保护区博物馆后面,有一个可免费参观的植物园。这里有着众多的“宝兴”,一直是植物爱好者的梦幻之地。不过,在园子里转了半圈,我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我的两个目标都不在花期:宝兴马兜铃大烟斗般的花早就谢了;而宝兴百合含苞未放,那一脸小雀斑此次是见不着了。

可转到护林员们聚集的地方时,我不由得眼前一亮。这边的树下还藏着好多花盆,宝兴鼠尾草的每朵花都像吐着长长的舌头。最让我意外的是,都6月了,宝兴黄花报春竟然还有一枝最后的花朵。

真是悲喜交集的一圈:前半圈唉声叹气,后半圈眉飞色舞。

很快,我们就向着山中出发了。想起宝兴马兜铃是二尾凤蝶的寄主之一,就问文龙是否见过。他想了想,用手指着小路中间说:“就在这里,一个月前有一只三尾凤蝶飞得很低。”

“三尾凤蝶也不错了,也算是蝴蝶中的神物,都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我说。

平坦的小路逐渐变得崎岖,时而隐没于树林之间。走着走着,小路不见了,代替它的是悬崖上的栈道。栈道残破湿滑,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慢慢向前。

“独蒜兰还在开花!”文龙在前面惊喜地说。

“这个季节还有花?”我简直不敢相信。在重庆主城附近的山上,5月下旬就看不到它们的花了。更让人惊喜的是,这不是一株孤独的独蒜兰。几米高的崖上,都是独蒜兰的领地,而且状态都很好。

走完栈道,我们回到了小河边。河滩呈喇叭口形状,前方狭窄的山谷在这里突然变宽,这可是蝴蝶最喜欢逗留的地方。可惜天阴着,温度不够,我仔细搜索了一遍,没看到一只。

继续往前,就得涉水过河了。没有带装备的我们只能折返。

告别了文龙,我驾车在保护区外面的公路一边吃干粮,一边停停走走,磨磨蹭蹭地不肯回驻地休息。其实心里就是暗暗盼着天气变好。

中午刚过,正在河边一个村口观察蕨类植物的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金黄。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阳光透过云朵缝隙倾泻而下——天气还真的变好了。

村庄的前面是河滩,后面是陡峭的长满灌木的山崖。这样的生境,怎么会没有蝴蝶呢?

像是印证我的判断,十分钟后,已有凤蝶在河边低低飞着,灰蝶在路边的草丛中闪来闪去。最后,我锁定了老乡墙上的一只眼蝶。它的翅膀上有着诡异的金属色,仿佛涂满了某种粉末。

这是一只羽化不久的奥荫眼蝶。它有着少年的无知无畏,慷慨地给了我充分拍摄的机会。

清晨,在荥经县龙苍沟桐野营地,我们停好车,徒步朝大石坝而去。

带路的是县文联的李增勇。他觉得要了解荥经的生态,这条半野生的路最为合适。其实在半路上,我已被小小地震撼过。路过一个小水洼时,我听到了悠悠的琴声。

“是弹琴蛙!”我停住车,轻手轻脚地下车。静立仅十余秒,又有琴声传来。听着很舒服,仿佛身体中也有绷满的弦在与之呼应。

雄性弹琴蛙是天生的乐器大师,能以稀泥为材料建造出光滑的球形或半球形的演奏厅,鸣叫时洞穴会产生共鸣。李增勇知道我刚才停车的原因后,微笑着介绍说,弹琴蛙是龙苍沟的明星,前面还有它们的卡通画像。

从天气预报看,那天雅安几乎全域有雨,唯有龙苍沟是多云转晴。山雨虽然雅致清新,徒步时我还是更喜欢晴天,更安全,也更适合拍摄记录。

走着走着,发现这条路有着无数的活动挂件——有时侧立路边,有时像风中落叶不停地改变组合和造型。正是紫线黛眼蝶的发生期,举目皆是它们的身影。

两条小溪从不同的山谷而来,在道路左侧汇合,再从桥下穿过。汇合处形成了面积不小的石滩。一只升天剑凤蝶在那里喝水,可惜翅膀有些残破。

“两条蝶路在这里合并再与道路交叉,这可是个绝佳的蝴蝶观察点。”我跟李增勇说。然后把双肩包取下来放到路边,不走了,就在这里安静地蹲守就行。

刚才那里有两只蛱蝶被我们惊飞,都停到了高高的树上。十多分钟后,两只蛱蝶就下来了。它们并没有就近落到路边,而是在空中乱飞一阵,先后落到了石滩上。

现在观察它们就很容易了。双翅各有3个白斑的是六点带蛱蝶。身披黄色环,后翅后缘有点橙红色的是提环蛱蝶。两只都处在蝶生巅峰,完美得让人惊叹。

“前面还有更好的地方。”李增勇担心我过于沉迷此处,浪费了此间的山水画轴,赶紧提醒我。“嗯,一会儿再回来。”我回到路上,重新背起双肩包。

沿着挂满紫线黛眼蝶的路继续前行。40分钟后,我们走到了营地服务中心。这一带十分开阔。此时,我观察到的蝴蝶早就超过了20种,其中仅紫线黛眼蝶就超过了200只。我偏爱的高颜值蝴蝶也有不少,比如巨翅绢粉蝶和矛环蛱蝶。

“这条路含蝶量实在太高了。”我忍不住啧啧赞叹。

此时烈日当空,气温升高后蝴蝶更喜欢潮湿半阴的地方。于是,我穿过开阔地朝另一侧走去。那里是两条林中路的入口,我随意选了一条信步走了进去。

这里有几个临时帐篷。再往前走,路上出现了几处蝶群。我小心蹲下,用长焦镜头察看,不禁眼前一亮。在几只大展粉蝶旁,一只气质不凡的蝶相当陌生,像绢粉蝶,但头下还有橙黄色小围脖。

我就这样首次见到了箭纹粉眼蝶。以前在图鉴上看过标本照,没想到野外的它竟是如此迷人。在它身后的50米小路,成了10多种蝴蝶的野餐地,其中还有电蛱蝶这类难得的珍品蝶。

营地服务中心有开水。李增勇野外经验丰富,出门前就备了老面馒头。我的双肩包里也有各种干粮。我匆匆吃完,又兴冲冲地把开阔地附近的所有小路都走了走。此间有山路、池塘、小溪、河滩等各种生境,难怪成为观鸟爱好者的必到之地。

这生境中,我鉴赏到了许多种荫眼蝶,连续拍到田园荫眼蝶、黑翅荫眼蝶、大斑荫眼蝶,就是没有我的目标蝶——四川荫眼蝶。“四川啊四川,你去哪里了?”我一边咕噜,一边搜索。要是有人听到我的咕噜,他一定会犹豫一下——要不要帮忙叫个医生?

下午,我们回到早上那个蝴蝶观察点时,再一次被震撼。石滩上全是蝴蝶:弄蝶多达百只,几只凤蝶把头凑在一起共同组成一朵抖动着的黑色花朵,其中一只还是多姿麝凤蝶。

我来到石滩上,正琢磨着如何能单独拍到麝凤蝶,就听到李增勇慢悠悠地说:“李老师,这一只品种不一样,好像你没拍过。”转过头去,却见一只纤长的黄色凤蝶起起落落。这不是很多人的“梦中之蝶”三尾凤蝶吗?!

三尾凤蝶居然会到这海拔不算高的路边活动!我的心怦怦直跳。没想到在雨季的雅安,还会有如此高光的“蝴蝶时刻”。

一只翡翠色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天空。它的睫毛是围成一圈的树林。此刻,我就在睫毛附近静立,仿佛一走动就会打扰到如此幽深的梦境。

这是石棉县栗子坪月亮湖。海拔2500米,人迹罕至,陪伴我的唯有鸟影与蛙鸣。

我在早上9点到达后,花了10分钟慢慢观赏此地的粉被灯台报春。一百多年前,此花被引入欧洲,成为众多明星园艺品种的亲本。而只有在原生地的它们,才有着独特的神秘、孤傲之美。

此后,我在湖边散步、静立,感觉薄雾中的月亮湖最适合沉思。去过的湖泊,被我一个又一个从记忆里拉出来和眼前的月亮湖比较。类似的美,各不相同的气质,都让人喜悦。一个湖能被千万人各自收藏,成为他们记忆中的背景,它却什么也没有减少。

11点,四周变得明亮,鸟和野兔都暴露了身影。湖中的浅草里,小鱼成群游动,不时搅动起阵阵涟漪。

岸边的草地上出现了几只粉蝶。它们保持着距离,寻找野花吸蜜,彼此不相往来。我到车上取来相机,开始观察它们。原来有3个种类:华西黑纹粉蝶、暗脉粉蝶和东方菜粉蝶。阳光不够强烈,蝴蝶应该还待在树冠区的。我想着,干脆向林中空地走去,看看树下有没有更多的野花。

12点,该离开了,下午要去孟获城看高原草甸。沿着湖边,最后一次察看可能出现蝴蝶的地方。走回到车旁边时,奇迹出现了。一只蝴蝶在车轮附近飞来飞去,如此鲜艳。它停落时,我才认出来是荫眼蝶。

拍好照片,立即放大图像,看清楚它后翅的眼斑时,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正是我重点搜索的目标蝶——四川荫眼蝶。

匆匆吃完午餐,驾车进入孟获城。这里有西南地区最大的高山草甸。草甸的尽头是原始森林。名为城,其实全是开满野花的草甸。为快速了解全貌,找到有代表性的生境,我驾车从西向东,到达熊猫客栈。略作停顿后,我放慢了速度,北上前往自驾营地。一路走走停停,差不多绕行孟获城大半圈,足足开了十多公里。沿途的树林、溪流和开满野花的草甸美不胜收。

这十多公里的路,也满是蝴蝶挂件。只是紫线黛眼蝶换成了田园荫眼蝶。数量如此庞大,说明这个区域里竹子不少——荫眼蝶属种类幼虫都吃竹子。

在熊猫客栈的溪流附近,我拍到了银条小弄蝶。它的后翅有罕见的银色条纹,非常别致。其他的弄蝶也不少,可惜当时风大,不利于观察。

到了北边后,发现这里已是海拔更高的山腰。草甸与灌木交错,构成了更丰富的植被环境。前面出现了白眼蝶。它们飞起来像黑白色交替的轮子,永远滚动不停。我接连跟踪了两只,看不清特征,无法确定种类。正午的它们就是这样,若是清晨和黄昏,观察会容易些。我叹了口气,只好放弃。

一处木质观景台吸引了不少蝴蝶。除了本地常见的蝴蝶,还有中华荨麻蛱蝶和小红蛱蝶。我离开道路,向上往草甸深处走,到黄花密集处去碰碰运气。

孟获城的野花虽多,但最吸引人的就是这种高半米以上的黄色野花。花朵成团开放,远远望去有铺天盖地之感。

前一晚入住时,就有人强烈推荐过这种野花造就的景观,说当地人及资料都称之为山青菜。我有点诧异,因为山青菜一般说的是鸡脚参,花是浅红色的,植株也比较低矮,有点对不上。现在实地察看植株特征后,确认是千里光属的,应该是我在青海见过的长梗千里光。

正准备用手机拍摄资料,便于回去后查对时,一只小个头的黄蝶突然闯进了画面。看清楚其陌生的翅纹后,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是我没见过的某种网蛱蝶。我收起手机,赶紧把相机镜头换成105mm微距镜头。转眼间,它又飞到了不远处的黄花上。我猫着身子一路追踪,花了十几分钟,终于拍到了清晰的正面照。

顾不得满脸的汗,我立即回放察看,看着又是一惊。原来在我追踪拍摄的过程中,蝴蝶竟不知何时悄悄“调了包”。我拍到的并不是同一只,而且种类还不一样。

在坡地花海中,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拍到了黑网蛱蝶和布尔网蛱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