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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7期|葛亮:鹤春行(长篇小说 节选1)
来源:《人民文学》2026年第7期 | 葛亮  2026年07月13日08:15

葛亮,作家,学者。 文学博士,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教授。 著有小说《燕食记》《北鸢》《朱雀》《灵隐》《飞发》,文化随笔 《小山河》《梨与枣》等。曾获鲁迅文学奖、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中国好书奖、首届香港书奖、香港艺术家年奖等。

鹤春行(节选)

葛  亮

何须锦缎绣春图,春花飞上银瓷面。

——题记

上  阕

倚风啖茶。窗外柳如烟,人如蚁,空气清朗。大约是南国最好之时,坊间有一些北方传来的消息,但终究是太远,听过去,心中也悸动了一下,便为升斗之事所打断,随之淡去了。

这年立秋未几,天是少见的溽热。司徒央睡得很不踏实,天还蒙蒙亮时,有人打门。开门看,是灵思堂的执事老郑。老郑气喘吁吁,道,阿央,快、快去看看。

司徒央见他面焦心焦,也顾不上换衫,跟着就走了出去。到了环珠桥,看迎面许多年轻的面孔,急急地向这边奔跑过来,手里散着传单。五颜六色的,在空中飘扬了一下,落到了水里。司徒央何曾见过如此阵势,心里惴惴的,便走得越发地快。看到一处作坊,门口给烧得焦黑。不知烧的是什么,尚有点点红色火星。风刮过来,灰烬散了,火星却好像撵着他跑。司徒央走得更快,在码头上向左一转,进了庄巷。远远看见自家的瓷庄益顺隆,门大开着,外头聚满了人,多数是观热闹的。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一个正踩了别人的肩膀,将白色的横幅向门楣上挂。司徒央冲将进去,看满院子是白色的碎瓷。他心下一惊,脚底下却发软,慢慢朝后院挪过去。看着凤凰木底下,库房已经被打开了。几千只日本进口的白胎,整蒲包地被搬出来,砸得地上厚厚的一层。那火红色的凤凰花落在上面,也被踩成了肮脏的颜色。

多宝阁后头的密室也被打开了。里头藏了三百件四方瓶,是几十年来,父亲司徒章仿制的乾隆御窑。大概是小时候看得多了,将地上的碎瓷片扫了几眼,他便拼凑了出来,这是一只“洋莲织地斗方四季山水”。他小心地走一步,脚下便有极其微细的碎裂声。上好的有田胎,纸一样薄,他想将脚抽回去,鞋底却蹍得一片瓷,在地上滑动,便是一声响,在他心口上尖利地滑过去,猝不及防。

司徒央离开益顺隆的时候,人群还没有散去。那几个学生将横幅挂了起来,大约刚写好不久,字迹还没干,墨水沿着白布流淌下来。粗笔大画,分外触目,写着“声援华北,抵制日货”。

老郑点算了,库房里的损失不小。他对司徒央说,先砸了我们的,自然是敲山震虎。原本下个星期,一批新的白胎要从关西运过来。我急发了电报去,说不要了。定金是小事,可不能再惹上事来。

他见司徒央不说话,也叹口气道,以前老揽头①在景德镇还有一些相熟的窑头,这关系得续上了。谁承想,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呢。

自民国十年起,广州开始有日本白胎输入。生产用了压模的新技术,快又整齐。广彩自采用日本胎来彩绘,算渐在世界上打开了销路。司徒章是个有眼界的人,是他开了用日本胎的先河,才有广府其他揽头效仿。不似别家喜新而弃旧,他和江西的交情却没有断,每年仍从江西订些货,如糖姜的珠坛。这里头大约是不忘本的意思,但眼下却救了急。

老郑将几个产胎的窑主和货价列了个单子,让司徒央过目。

司徒央仍只是呆呆的,口中喃喃道,他们怎么知道后头有个密室?

和江西的接洽并不顺利。老郑再上门来,是一周之后。从司徒家出来,遥遥看见司徒云重,是刚下学的模样,还背着书包。但好像没有回家的意思,站在“张记”双皮奶的门口,也不进去。眼睛向着街对过张望,像在等人。

老郑想,阿云真是长大了。读了书,倒看不出一点往日刁蛮样子。

因为心里有事,他只是闷着头往前走,却看见街对过几个着校服的青年人跑过来,其中一个招一下手,阿云也跟着跑,一边向后头看,没留神,撞到了老郑身上。她抬头一看,倒似定了心。其他学生继续奔跑着,后面响起了口哨声。有两个警察,跟着便跑过来。

待他们经过,阿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一个。随即便跌坐下来,号啕大哭。警察心急,胳膊却被拽得死死的,只得问她。阿云边哭边说,刚才有个死仆街,抢了我的银包。你们要拉他去差馆。

警察说,小姑娘,我们有急事。要抓人。

阿云不放他,说,那我的事你管不管?

警察脸憋得通红,却不知这女孩子劲这样大,扯都扯不脱。

他同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跑掉了。小姑娘,你倒看到那几个人没有?

阿云说,嗯,有几个人,和死仆街往一个方向跑了,肯定是同伙。

警察急忙问,哪里去了?

阿云回,你们沿这巷子进去,左拐,就能在大路上截住他们。你们要给我把银包讨回来。

警察互相望一眼,就往巷子里跑去了。

老郑在旁边看得惊心,连忙把阿云拉到暗处,说,死女包,你不知那巷子是掘头路②?

阿云嘻嘻对他笑,说,知道。

老郑叹一口气,云,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阿云掸掸裙子上的灰,说,演得好不好?郑伯,你就当是看我们剧社彩排。

老郑望她一眼,说,你阿爸近日可不容易,在外头别给他找麻烦。

阿云说,还是因为江西瓷胎的事?

老郑闷头一点,说,大人的事,小孩家就不要管了。

阿云说,日本人欺负人,他们的东西用不得。小孩都知道的事,怎么不能管?

老郑说,你啊你,小小年纪,阿爸要是有你一分霹雳样子,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他那点菩萨心肠,前后都用来养虎为患了。

他端详了一下,这女孩眉宇间让他恍惚了,终于没有说下去。停一停,却又开口说,唉,阿云,你要是个男仔多好。

司徒家制广彩,不是最早的。

说起广彩历史,得从瓷黑说起。早年从事这行当,多数来自广东的两个县,高要和台山。清同治、光绪年间,考究艺人的来源,主要有两批:一批为高要和高明上六湾、下六湾、斗口墟等地人,一批为台山、开平司徒姓氏的人。这里头,以肇庆高要县人为多。广彩艺人多来自于此,只因占地利之便。瓷黑是高要特产,为广彩绘瓷必备颜料。以端砚碎石经打碎磨粉,再磨至幼滑而成,写于瓷器,其色可永葆不褪。瓷黑制作加工烦琐,故价值如金。数百年来广彩皆采用此地瓷黑。老一辈行家每年盼望从家乡带来以备绘瓷之用,并珍而重之。可见广彩与高要渊源已久。再一层,广彩始创人杨快与曹钧,自江西而来,第一个落脚点是佛山。当时佛山为中国四大古镇之一,开埠远于广州之先,且贸易亦较广州昌盛,故其在佛山开馆授徒。佛山离高要近,周边农民子弟便投奔此地为学师,继而辗转至广州发展。

台山司徒氏,算是后来居上。自打阿云记事时,“益顺隆”经历了光绪年司徒俊卓建行以来的数十年的更迭,已经是规模最大的广彩商号。老辈人大约还能记起当年的盛况。庄巷里有连成一片的十几间小屋,设有许多炉房,全盛时有千余人。益顺隆名声大,走的是发外加工的路数,将白胎、颜料批给广彩工人拿回家彩绘,绘完后交回商号结算工钱。这附近便聚集了一批广彩工匠。龙船岗一带地价便宜,又是高地可以免受水浸,当时有许多外地来广州做工的人在这里住。

司徒云重大了些,便也跟着长辈去周边发货收货。这小女仔伶俐,模样生得靓,匠人们都十分欢喜。年纪大些的倚老卖老,就说,阿云小小年纪,便勤力,好生为自己攒嫁妆。

阿云笑说,可不是?阿发叔好好帮阿云画,将来的龙凤镯便多了一两。

阿发叔便又说,那我就画只大公鸡,将来的官人功名富贵。

阿云不动声色,指一指,说,这公鸡是谭家的,我可不要嫁。

司徒央听说了,将烟斗在桌头磕一磕,哈哈一乐,却咳嗽起来。大侄儿放外,给他带了几筒哈德门香烟,抽不惯。再倒回去抽烟斗,却抽出了一股子老油烟味。做女儿的正好进来,他便问,阿云,怎么就不要嫁给谭家?谭老伯要伤了心。

阿云回说,不嫁。你们原本好好的,阿云将来把爹的本事带去了谭家,说不清,伤和气。

司徒央心里一动,先是暖一下,却也觉得忽而有些发凉了。

这话呢,便又辗转传到了谭锦荣那里。老谭是个心大的活泛人,也不以为意。隔了几日,和司徒央约在了陶陶居饮茶,说起了这件事。司徒脸一红,说,小孩子家说话造次,老兄可别往心里去。

老谭眨一眨眼睛,给他斟满了一杯茶,说道,原本我是不当一回事。可阿云原来是那么有主意的孩子,倒让人上了心。我两个儿子,你是想挑上一个,还是我老着脸问你要,你就没打算给,怕“本事”真给当嫁妆给昧下了?

司徒说,老兄是哪里话。依我们两家的交情,是阿云的造化了。

老谭说,阿央,说起来,咱们两家搬到广州来,也有三代人了吧?

司徒未应他,眼神却落在远方,遥遥地可看见溪峡河涌。有薄雾,但河上艇仔聚散,热闹得紧。广州没有车水马龙,这艇便是车与马,承载着人们的生计。多少年了,便都是这样。司徒想,从这河涌,每年这小艇运出了多少他们司徒家的彩瓷。他记得他小时候,每日天蒙蒙亮,跟着父亲司徒章站在渡口,看工人把做好的瓷器装在竹箩里,从小涌里用桨橹摇向省港轮船,再从环珠桥码头向北转到西濠口对岸的金花庙渡口。这些轮船将他们的广彩转运至港澳,环珠桥码头出龙珠桥,过凤安桥而至珠江,英国商船的货仓就设在白蚬壳,当时有红烟通的渣甸、蓝烟通的太古轮船,就此输往欧洲。

如今呢,比以往多了些桥,水却少了。那时漱珠桥、环珠桥、龙珠桥、凤安桥四桥相应。溪峡初流至漱珠桥时,此地为渡口,也就兴旺。他在这渡口上长大,怎有不熟的道理,心里是画着一张地图呢。一过环珠桥转右百来米是彩瓷工人的作坊,从环珠桥码头向左行便是庄巷,再上去便到龙船岗、高巷、金菊园,出陈家厅,过将军塘,便是七间口,向南走便是龙田至半山亭,另一边由同德街转宝岗,这里纵横十公里都是瓷器工友聚居。地方安静,有树木、鱼塘,隔岸是农田、花草,是手艺人相宜的地方。那时啊,大小揽家不下数十家。都有生意做,也都红火。打咸丰同治年,这“河南彩”的名声,便在那时兴盛。坊间有诗传,“伍家塘畔是瓷乡,龙船岗头艺人居。群贤毕集陈家厅,万花竞开灵思堂。”

可两代人过去,如大浪淘沙。司徒家业大,靠的也是他父亲兼并了大小瓷坊,将当年高要谭家老号的风头给盖了下去。原本,依他父亲的心气儿,要的是益顺隆一家独大。但终于未竟,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临走将他们叫到床跟前,说,未完的,你给我了结,让我在底下安心。

司徒央看父亲灰黄着脸,眼睛却定定望着他,于是点一点头。

他知道父亲心里放不下的,是谭家。高要谭氏,携瓷黑之力,由佛山而来,何其风光。如今却式微了。司徒章当年拜师谭洪忠,因为不袭前制,不按祖宗留下的图样绘瓷,总有自己的发挥,屡教不改,给赶了出来。倒是自此发了奋,别开生面,制出许多新的图样。又创了灵思堂,行行会,广收门徒,很快便成了大揽家。可拳不离手,照样在行内还是一等一的师傅,和同族兄弟们各具擅长。本人擅绘花卉、英雄、百蝶;司徒金润擅绘龙;司徒金荣专画板口物件,擅织金人物。相形之下,谭家倒有些倚老卖老,墨守成规了。族内又出了一两个纨绔子,口碑也就渐弱。伤筋动骨的,倒是民国十三年的一场大火,先是在杉木栏、十八甫、沙面起了,烧到了十三行对面,正是四大瓷庄所在。五常、德隆兴、金玉、胜玉,四个竟然烧掉了三个。偏都与谭家老号是数十年的生意交情,出口外销,全靠着它们。瓷庄就此关闭,谭家措手不及,销售竟困顿了两年有余。而司徒家的益顺隆早早便经由香港转口,自然不受影响,倒趁势发展了市场,到底取代了谭家,坐实了广府第一大揽家的位置。

司徒章放不下的,终究是自己膝下香火微薄。原本族内兄弟还兴旺,到他这一房,只有司徒央一个儿子。自己鳏居多年,便指望这个儿子。可他亲自挑的儿媳,生了一个女仔,便再无动静。

灵思堂开设之初,设了行规。为保障行业利益,行上规定,传子不传女,女儿出嫁后夫婿不是本行人,也不能彩绘。他是行头,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可不守。那断的,可不只是家里的香火了。

司徒章有一天便叫司徒央到跟前,问他,阿央,你先前跟海关关员打交道,可知道他们一个月工资是多少?

司徒央略思忖道,大概三十二个银圆。

司徒章又问,如今行上工人的工钱呢?

司徒央说,每合工资甲彩为一钱七分,乙彩为一钱五分,丙彩为一钱二分,一个熟练工每天可画八合。

当时广彩绘瓷以合为计,每合以七寸平碟起计。司徒章在心里过一下,点点头,捻一下胡须道,每天一两二钱,一个银圆是七钱二分,这一个月下来,便是三十六个银圆。如今一担米才一个银圆,这日子是好过得很哪。

司徒央说,在咱灵思堂里,日子怎么会不好过呢?

司徒章说,可我怎么见还有些揽头,不入行,不要这好工钱,却一房接一房地娶老婆呢?

司徒央便哑了口。

司徒章说,阿央,这小揽头都懂得的道理,你怎么能不懂?咱这一行,手艺就是生意,生意就是手艺。有了老婆儿子,生意才有传承。开枝散叶,做人才有底气。

司徒央不吭声,良久才说,阿爸,如今民国了,不兴三妻四妾。我也算是读过新书的人,不想被人笑话。

司徒章气不过,便道,好,你读你的新书。行规不能破。这一世,阿云休想学得半分手艺,除非你招来女婿入赘。这女婿要姓谭!

司徒央知道父亲犯上了倔劲儿,到底还是当年被逐出师门的意难平。司徒章原想着有生之年,一鼓作气吃下谭家的生意,还得让谭家的小子改姓司徒,将自己的骨血给传下去。

这里头的缘由,司徒云重自然是不知道。

其实除了手艺这回事,他对这孙女的爱宠,众人是看在眼里。“云重”这名字,是他起的。听老辈说,是个明代的武状元。做爷爷的心志,要是让她将来巾帼不让须眉。

但阿云知道的,是阿爷对谭家的不待见。

阿云自小喜甜,又最爱吃梅州产的糖姜,好那一股子绵香里的辛辣爽利。阿爷便时常领着她上街,去果子铺买糖姜。正宗的广府糖姜,都装在珠坛里。珠坛都是广彩瓷制成,上面多半绘了缤纷的织金人物。阿爷豪气,便是整套地买。今天买了“四大美人”,明天便买了“醉八仙”。阿云人小贪嘴,可一手的坛坛罐罐,也觉得夸张,说,阿爷,太多吃不了呢。阿爷便说,给我阿云慢慢吃。阿云便又说,慢慢吃也吃不了,放绵了就不好吃。阿爷听了,声音瓮了,说,那就倒了,留下这坛子。

阿爷将坛子翻过来,给她看底。阿云看坛底有个青绿的印,她认出来是自家的印,“司徒”两个字。阿爷说,得留着。没有这坛子,阿爷哪来的钱给阿云买糖姜。

阿云问,阿爷,店里的糖姜,每年要装去多少个坛子呢?

阿爷说,成千上万个。

阿云又问,那这些糖姜罐子,都是咱家制的吗?

阿爷沉默一下,说,等阿云长大了,就都是了。阿云,记住了,这珠坛底下有这鹤春的印,就都是咱家的。

可有一次,阿云在糖铺柜上,看到一只珠坛上绘着大公鸡,昂首阔步,好不神气。坛盖上,是百蝠的寿字花心。她心里欢喜,伸手就拿过来,让阿爷买。

阿爷眉头一皱,粗声说,不买。

阿爷见她涨红了小脸,就翻起坛子,指着说,以后看到这个字,便不要买。

阿云定睛,坛底不是青绿的印,是颜色赤红的一个“谭”字。

司徒央和谭家有交,司徒章生前就影影绰绰地知道。

司徒央和谭锦荣,不是在行内认识的。他们是武馆里的师兄弟,跟同一个师父学咏春。待各自报了家门,彼此反生疏了。师父便说,既是跟我学,英雄莫问出处。学得拳脚,各奔东西。若能在拳脚里头也学了做人,就是你们的造化。二人便也真学出了交情。年轻时,只论武事,彼此切磋,不谈生意。到成家立业了,各当门户,见了面来,谈时事变故,偶涉风月,仍是不谈生意。后来司徒章病故,过了几年,司徒央佯作偶然,问老谭要不要加入灵思堂。

他心里想的是,益顺隆如今壮大,族内叔伯个个如虎狼,以司徒章遗志是瞻。若是谭家入了行会,便成了自己人,反而就不好意思动上拳脚了。思来想去,这算是个全身之道。

谭锦荣听了,笑一笑,摇摇头,说,师弟,还是让我在外头,乐得一个逍遥。

司徒央又要开口,谭锦荣抢上一句,令大人走了两年有余,要动我们,早就动了。如今没有动,说明你们这大揽家里,师弟还是个话得事③的人。

他这么一讲,司徒央反不好再说什么了。

有时候,二人在司徒家里习拳,正好阿云撞见了。阿云渐渐知道这谭伯伯的来历,便也不甚搭理。

这一日,二人练得兴致正好。远远看到了阿云,司徒央便说,云,你过来,让伯伯教你两招。阿云站定,人没动,却硬生生抛来句,不学。

老谭倒是乐了,说,怎的不学?怕伯伯教得不好?

阿云说,我爷爷说了,这是女人拳。不学。

司徒央正要斥她人前造次,却听老谭哈哈大笑,道,那什么是个男人拳?

这倒将阿云问住了。

司徒央便好声气地说,咏春是女人所创,不假。可这拳法里的道理,是不分男女的。我倒问你,一百斤的生铁和一百斤的棉花,哪个更有力些?

阿云说,自然是生铁。

司徒央摇摇头,所以我要你学咏春,你就知道,自己的见识短浅。

阿云说,阿爸,阿云见识是短浅。我要答是棉花,你就有一番“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大道理讲过来。耳朵都要听出老茧。阿云也不想学男人拳,却想学男人的本事。正经的广彩你不教,这拳脚功夫,能当饭吃?

司徒央莫名给抢白一番,心里不禁动怒,这小囡太没规矩。可老谭却又一阵大笑,说,师弟,你可真是秀才遇到兵。

阿云扭头就走。老谭看这小女孩子,脚下生风,毫无闺阁之态,倒真像她阿爷铮铮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喜欢了。

话说老郑也没想到,几天之后,景德镇的窑头们松了口。他心里一热,想这些人到底还是顾念老揽头的交情。

可过了几日,谭锦荣上了门,他方才晓得并非那么回事。

司徒央见了老谭,心里也不是滋味,终究是带着几分愧。当年司徒章因为与谭家的关系,他和几个进出口的洋庄签了约,日本的白胎只专供灵思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小揽头,便都纷纷入了会。待大半个广彩行都用上了日本瓷胎,谭家倒还在用江西胎。论生产,不似江西的老法子,手工以灌浆方式制胎。日本胎用的是机器,快且好,出来的瓷胎也更薄。市面上,便渐渐有了高下。一段时间,谭家走得很艰难。家族里,便有了离开广府出走港澳另开瓷庄的,也是另辟蹊径。但老谭,始终没有半分去意。

司徒央惭愧的是,自己想要打破阿爸定下的规矩,但始终未能如愿。老谭又不愿入会。这想帮的心,便一直落不定。只有暗里想了一些办法,让谭家的生意还能如常。

如今,风水轮流转。江西胎重新大热,揽头们趋之若鹜。供不应求,订单很难拿到。司徒章以往的那点人情,哪经得起细水长流,早就淡了。景德镇上,如今只认高要谭家的名号。司徒央自然是开不了口,老谭却上了门。司徒心知是他在窑头那里通融,分了自家的羹给他。心里感念,便说出来。

老谭摆摆手,道,谢什么,该谢的倒是我。

见司徒茫然,他哈哈大笑,说,这么多年,谢你对谭家的不杀之恩。

司徒央却笑不出,说,我们师兄弟一场,我终究身不由己。

老谭说,既说是兄弟,我也不怕开这个口。华北入寇,举国上下都爱用国货。这江西瓷,便是爱国货。如今订单下得紧。我倒想,与其掣肘于人,倒不如我们一起在景德镇开一个窑,当地烧胎,自给自足。你看如何?我和几个揽头说好了,但资金不够,就想靠兄弟你了。

见司徒没有言语,他便又说,日本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要打到广州来,要早些做打算。自古商贾爱国,总是没错的。

司徒想一想,终于说,说到底,我也就是个生意人。读过些书,许多大事情仍旧想不明白。但我信你。前些天库房被砸,我心里不舒坦,可也是个教训。师兄你眼界高,灵思堂我恐怕说不动,但我自己跟着你。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老谭一拍大腿,说,好!有兄弟你这句话,事便成了一半了。

从司徒家出来,经过庭院。两人话别,正见阿云回家。她倒是正经地对老谭鞠一躬,道,谭老伯好。

老谭便说,阿云真是大姑娘了。

对这个女儿,司徒央的教育是颇开通。早年是信马由缰,大了些,家族里有塾师,可他却送她去上了公学。南武中学原在河南溪首,待阿云从小学堂升上去,已经迁往海幢寺圆照堂。校长原是上海人镜学社社长,懂得招才纳贤。当地的士绅,便都有心捐助,以壮其声势。商界自然也不遑多让。以伍家为首,经同人募捐,开掘乌龙岗扩大操场,又在圆照堂上加盖新楼,并商借观音殿后大荒地以为球场,学校始具规模。司徒央每每想到这里头也有自己的一份,心里也安慰。

阿云呢,读书平平,但性格活泼。近来参加了学校城里的剧社。

这天夜里,阿云的母亲潘氏,拿了东西给司徒央看。只说是家里的保姆给阿云洗书包,无意看到的。有几张传单,上头写了“胡虏未灭”等字样,是很清秀的瘦金体。

司徒道,我知道他们剧社在排《满江红》,这大概是道具。

潘氏便道,最近听说外头在捉学生,我心里头慌得不得了,这莫不是阿云写的?

司徒说,她要是能写出这笔字来,我们做爷娘的倒要烧高香。

潘氏说,你这样宠惯着,我只怕她会出事。你瞧瞧,这也是道具吗?

她又铺开一封纸卷。司徒笑笑,将纸卷展开,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这很薄的熟宣,上面用极细的羊毫绘成图案。

他蹙着眉头,急忙打开另一张,一看之下,屏住了呼吸。他一把攥住潘氏的腕子,说,你在哪里找着这个?

潘氏挣出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说,看你心急火燎。也是在阿云的书包里,我看这笔画细致,不是她粗枝大叶的脾气能描出来,觉得蹊跷。你不是说不教她广彩吗?

司徒央听了,不禁跌坐在了椅子上。

这图样所绘,不是别的,正是司徒家藏在益顺隆库房密室中的方瓶。从他祖父司徒长风起,得大内御窑魏宏师傅单传口授,依样仿制粉彩名瓷。他小时,司徒章便带他临摹,临了稿即刻毁掉,从不带出密室,以防外传。久了,这纹样便如印刻在他头脑中。这纸卷上的“满地万花山水”“黄地扒龙印章”“黄地三秋花”,在坊间俱已失传。看这描绘的笔触之精,绝非初学之人。

司徒章的面目这时陡然出现,声色俱厉,说,这方瓶是我们司徒家的根基,只可传一男,或子或婿,必承我姓氏。无人可传,你临死前就都给我毁掉。

司徒央收拾了心神,对潘氏说,都给我放回去,莫惊动了阿云。

他找了老郑商量。老郑说,阿央,不瞒你说,我一早也犯嘀咕。你想,几千只日本白胎都砸了,临到密室,却只毁了两个方瓶。那些学生,就真差这一把力气?我心里当时只阿弥陀佛,怕是遇到懂行的,手下留情了。

司徒央看他一眼,重复道,懂行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老郑说,你暗里帮我查查,阿云参加的剧社里头,都有些什么人。

老郑打探回来的时候,脸色惶惶,欲言又止。

司徒央听他说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合上眼睛,又睁开。老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层灰色的翳,便想,揽头也是个半老的人了。

司徒云重和谭胜龙,是在夜半被发现的。

看库房的邢师傅,因为得了指示,并未拦他们,只是差人去司徒家报了。阿云用自己配的钥匙打开了库房。因为白胎都被砸了干净,江西的新货还没有到,库房里头空荡荡的,生出许多凉气。他们推开了多宝阁,阿云怔一下,密室并没有像父亲说的上了锁。她看看手里的钥匙,想起父亲特意当她面放进了抽斗里。或许是因为近日心乱,疏忽了。

他们推开了密室的门,点上蜡烛。阿云有些轻车熟路,搬下来一只方瓶,说,这个。

谭胜龙笑一笑,就着烛光,摊开纸来便画。司徒云重看着他,自来水笔在宣纸上游走,行云流水,鱼一样。她其实并不懂得,他为什么要坚持用宣纸。因为墨很容易洇开,而且不方便携带。是的,她自告奋勇由她来保藏这些画稿。或许因为自信,在父亲那儿的自信。

她看着他,娴熟地将方瓶上的纹样精准地复刻在纸上。她看着这个青年,心里有异样的快乐。谭胜龙的眼神与她没有交会,只有灼灼的光。她咳了一声,说,我爹讲,这“湖水绿地菊提雀”,要用去许多的“鹤春”。

谭胜龙笑笑,说你们家,可是不缺这个料,都印在瓷胎底下呢。

这时,门忽然打开了。老郑提着马灯。昏黄的光晕里头,是司徒央的脸。

司徒央走过去,捡起那张画纸,说,嗯,画得好。他递给老郑,说,看看,咱们家不缺鹤春,倒缺了能画出来的人。

他低下身子,将马灯凑近了谭胜龙的脸,问,你是谁?

这青年本是遮盖了面目,但听出问的人心中有数,他反倒放下了手,迎着司徒央的眼睛,说,我姓谭,谭胜龙。

司徒央心中苦笑。却看见谭胜龙慢慢站起身来,是个十分高大的青年人。司徒想,这孩子,身个儿眉目都像极了老谭。记忆中,不过是个满地跑的娃娃。这才几年,长得飞快,竟比自己还高了。

司徒央定一定神,说,谭家的人,怎么跑到我们司徒家来了?

阿云接口道,学长教我画广彩。你不教,还不许别人教了?

司徒央喝止她。

他抬起头,看着谭胜龙,说,侄儿,你倒是说说,教学生,怎么教到我这库房里来了?

谭胜龙沉默了。终于,司徒央将手中的画稿,从中间撕开,折叠了,再撕开。黑暗中的静,那声音像裂帛一样,撕着人的心。

这青年猛然伸出手,要抢那画稿。司徒央放开手,碎纸飘落在地上。

司徒央听他闷声道,我要做广府最好的绘彩师傅。

司徒央一怔,说,高要谭家的子弟,要做最好的师傅,不难,何必要用这手段?

谭胜龙说,可你们司徒家的东西,我们谭家没有。我只要一天没有,就不敢说是最好的。

司徒默然半晌,终于说,孩子,你未免太心急了些。我和你阿爸,是有约的……

谭胜龙猛然截断了他的话,够了!司徒章当年对我们做了什么,你不清楚?我要重振的,是谭家的家声,不是你们司徒家的!

司徒央不禁退后了一步。他在这青年眼中看到一道冷光,狠狠灼烧了他。他让自己镇静了一些,问道,孩子,我待你们家不好?

谭胜龙瞥一眼司徒云重,说,好,真好。这些年,谢谢你赏了我们谭家一口饭吃。我们感恩戴德。你和我阿爸,各自拿那点私下的交情骗自己。他骗自己的窝囊,你呢,为安稳自己的良心。你们可知道,外面的人说谭锦荣是你司徒央养的一条狗?你可知道,这广彩行,因为你一个灵思堂,多少人,像我们全家一样,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司徒章想吃下谭家,没吃掉。我们就怕你哪天心性变了,伸个指头便捻死我们。老天有眼,司徒章造下的孽,现在都要还回去。

司徒央心中一震,他说,那天,那些学生,都是你带来的?

谭胜龙不屑地笑了,只不过砸了你几只碗碟,我阿爸就沉不住气了。

这时候,马灯忽然黑了。司徒央觉得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他像个溺水的人,手在空中划动了一下,便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了。

司徒云重被禁了足。

她并不焦躁,亦不反抗。她只是保持了长久的沉默。她太了解她的父母。她知道,她的沉默会比任何的言语,更让他们不安。她甚至没有解释她和谭胜龙之间的关系。一句也没有。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很清楚这青年接近她的目的。他姓谭。有着谭家人特有的微卷的头发,深凹的眼睛,瘦而高的身形。但她想,在舞台上,她是他的茶花女,他是她的阿尔芒。这便也够了。

他们有一对共同的父辈,本该如同戏剧中那样阻止他们。他们是家族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然而并没有,甚至在暗地里撮合,仿佛桃树与李树的嫁接。两棵树的根基并没有变,只为前嫌冰释,想在枝头造就肤浅虚荣的佳话。

那天清晨,她躲在人群背后,看着他带着同学们,将那些日本瓷胎,从蒲包与竹笼中倾倒出来,在地上砸碎。细腻的瓷在粗粝的青石地面上击碎,碎裂前,有极微小的弹动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心里竟然产生一丝快意。她想,所有的东西,终于都要碎裂了。

然而并没有。在她看到谭锦荣上门时,她想,她需要孤注一掷。

一切发生在了最后,这让她始料未及。在库房里,她听到了这个青年的自白,当着自己父亲的面。她忽然感到了羞愧。她对这个同盟者产生了感情,猝不及防。她不明白,她曾想摆脱的,是这个人。但这个人身负的使命,是她不知道,也不理解的。

她从抽斗深处,悄悄拿出此前谭胜龙临摹的画稿。她的手指沿着那些繁复的线条,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甚而将那宣纸,对着阳光看一看。她在线条中看出了一种郑重,哪怕在某些节点,笔触洇开了,代表着犹疑。但这犹疑,也是郑重的。

她终于铺开一张画稿,打开了练习簿。她将簿子纸撕下来,蒙在画稿上,贴紧。她顺着画稿上的笔画,开始描画。她的笔触,是稚拙的,小心翼翼。但是,因为有线条的导引,其中有着初学者难得的坚定。她觉得自己的手,似乎被另一只手握着,在这纸上游走。她感受到手指间的溽热,额头上沁出了薄薄的汗,甚至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她的手,轻轻地发起了抖。但是她并没有停止,只克制了一下,便更用力而专注地画了下去。

一九三八年十月,广州沦陷。

在此之前,这个城市,已经历了近一年的炮火。但这一刻,人们薄弱的神经终于濒临崩溃。大火袭城,焚铺过万,人口流离,各类工厂工坊纷纷关张。广彩行自然亦受重创。像益顺隆这样的大瓷坊,在时代中自是首当其冲。因瓷胎奇缺,一些揽家因活儿不足,借此机会对广彩工人压低工价,一部分工人因生活没有着落,被迫接受。更多艺人们随波逐流,有的辗转颠沛,便去了港澳谋生。

因为先前的事情,司徒央与老谭彻底断了交情。那与景德镇订的瓷胎,颈子一硬,自然也都退了回去。开窑烧胎的事,更是不了了之。如今沦陷,断了交通,对其更无异釜底抽薪。身为广府最大的揽头,又是灵思堂的会长,司徒央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困顿。这时节,港澳的金山庄空前地发展,先前在当地所开的瓷庄,因为海外的订货,水涨船高。如谭氏锦华隆这样的瓷庄,当年迁港,是无奈之举,此时却收之桑榆,吸引了广州大批生计难继的艺人挂单。其中不乏在籍灵思堂的。按照堂会的规矩,离开广府,去港澳海外谋生,便要被革除会籍。规矩些的艺人,行前便来看望司徒央。话别知会,也就此退了会。司徒央心里虽痛,但留情不留人,便让他们好生谋出路去。临走还从柜上支了银钱,算是去异地安置的盘缠。艺人们不禁涕零,心里念着会长的厚道,说但凡日后有一分容易,便回来,请会长还在堂里留个空,还要重与益顺隆“加彩”。

司徒央便叹口气,挥一挥手,说,乱世里,都先保重,往后的事情,再说。

老谭是最后上门的。

他在门口足站了半个时辰。

司徒央到底让他进了门。老谭看了看他,张一张嘴,想叫一声老弟,终于没说出来。

一年不见,司徒央如同老了十岁,头发竟已半白了。初春时候,小中了风。好了,嘴眼都有些歪斜,人便也跟着佝偻了。

老谭不禁唏嘘,想,这本不是个心宽的人,遇到的又都是些雪上加霜的事。顾人顾己,这些日子,不知是怎么强撑过来的。

到底是司徒央先开了腔,你也要走了?

他的声音含混,嘴角抽搐着,似乎说每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老谭说,是。本家在香港九龙开的瓷庄,要我去帮忙。族里的人先都过去了。

司徒说,好。离乱人不及太平犬,有个去处就好。

老谭说,我来,是让你一起走。咱两家一起,也有个照应。这广州,再往后,怕是待不下去了。

司徒合上了眼睛,许久才睁开。他看着老谭,说道,我不走。我在,灵思堂就在。日后堂里的人回来,就找得见。

老谭低下头,许久才抬起来。他说,师弟,你不走,不为难你。可别跟自己过不去,别为心里那点不痛快硬留下。

司徒央举起右手,手指蜷缩,轻轻颤抖。他说,你瞧我这样,走了又如何,还画得了什么?

他将手垂下来,撑持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走到老谭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先前道兄弟共进退,不顾人的闲话,只认你我心里坦荡荡。可我不知道,我们间,原来还长了这么大个疖子。现在撕开了皮来,血淋淋的,谁能当看不见?

老谭见他艰难地说出来了,一字一字地,便知他已经心里存了太久。他说,你骂吧。阿央,你骂出来,心里畅快,我不还口。我老谭教子无方,养出逆子。谭胜龙已被我逐出谭家行会。他是我的儿子,可这辈子都画不了广彩了。

司徒央只觉口苦,道,这又何必。当年我阿爸被你们谭家逐出门去,你又逐了你儿子,冤冤相报何时了。

老谭掷地有声,我们这行当,不为显达,但求本分。我不为你逐他,是为广彩行清扫门户。

两个人对望彼此,半晌,司徒央长叹,我们做老的掏心掏肺,却这样招人恨啊!

老谭也沉默了。他侧脸望一望西厢房,原有一架藤蔓,长年绿着。如今却败了,枯藤的经络仍是盘在墙上,像是一副废弃的蛛网。他想一想,轻轻问,阿云都还好?

司徒说,如今不是我关着她。学校的课也停了,她自己在房里不出来。她阿妈说,只在房里头,描你儿子画的那些张图样。

老谭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阿央,先前我们约过的,算了结了。这个逆子不配。阿云是个好孩子,我看她长大,她便也是我的孩子。我们要在行里为她找个好婆家。

老谭家终于没有走得成。

因为临去香港的前一晚,谭胜龙出走了。第二天,司徒云重也失踪了。

老谭急火攻心。他站在益顺隆门前,对司徒央发了毒誓。他说,这个死仔,由他去仆街。但凡我老谭有一口气,就把阿云给你领回来。

半年后,阿云是自己回来的。

她说,我找到了谭胜龙。他参加了民众自卫团,在增城打游击。他说,打完了日本鬼子,就回来娶我。

她对着司徒央跪下来。她说,阿爸,我要跟你学绘彩。

司徒云重,从未在灵思堂的名录中出现。

然而,她却是司徒家嫡传的广彩传人。

司徒央经了一夜,终于想通了。规矩都是定给盛世的人,如今人都快没了,还有什么规矩。孩子学了,大约也成不了傍身之技,总是个念想。望天打卦,看她的造化吧。

拜了窑神和杨快祖师,阿云入了行。

司徒央上香,叩了三拜,念道,祖师在上,我阿云虽非男丁,却有上上之诚。世道艰辛,若得灵佑,弟子感念涕零。

阿云见父亲准备了白胎、毛笔,还有一瓶瓷黑,便问,阿爸,我要学什么?

司徒央说,写线、车边。

她又问,然后呢?

司徒央答,开斗方、挞花头。

阿云说,我不学这些。

司徒央愣一愣,那你想学什么?

阿云指一指,书房角落里的万花底织锦人物瓶,说,我要跟你学“开相头”。

司徒央心里有些不悦道,学东西,不可太冒进。历代广彩艺人,都是由这些学起。你太爷、爷爷、我,谁不是经过这些成的器?例如盖房子,地基不夯实了,盖了琼楼玉宇,也是野路子。这是规矩,开相头是细作,没有一年,是不能教的。

阿云说,阿爸,你收我为徒,已经是破了规矩。

司徒央一愣,见她倏然执起毛笔,点了瓷黑,拿过一只瓷胎便画。想要阻挡,已来不及。但这笔落在了瓷盘上,司徒央却渐渐屏息。阿云手到之处,利利落落,只几笔,便是一只纹路清晰的长袖,又几笔成了翩然的衣袂;不假思索,再几笔,竟然就绘成了悄然落座的仕女。然而,这仕女却是没有面目的。

司徒央忘了惊奇,待回过神来,看这仕女,笔触细致。衣纹灵动飘逸,用的竟是行内所绘折色人物,地道的铁线描和钉头鼠尾。疏密、长短、弯折,无不恰如其分。

没待他问,阿云从抽斗里,抽出一张图样,指给他看。她说,阿爸,这女仔的眼神,我描不出,画不好,你要教我。

司徒央扫一眼那图样,正是当年司徒章所仿御窑同治彩“通景人物纹龙耳盆口瓶”。他少年时学长行人物,父亲带他手把手,摹了多次的也是这只瓶。

司徒央终于明白。阿云一年来,躲在房里,用书法描红的路子,描摹谭胜龙先前临的方瓶图稿。不声不响,笔随意走,竟将手练熟了。无知觉处,熟能生巧,许多的绘彩技法与门道,也就在这朝夕的描摹间,无师自通。然而,她自然未意识到,手练熟了,自己的心气却也已经练上去了。

她所摹的,一上手,便是广彩里最好的东西。康熙五彩民窑便罢了,乾嘉御窑、同治长行,其精华算是给她摹了大半。因用于宫廷华堂,那人物掌故,无不有所出典。但广彩之盛,却是出于岭南民间。其艺人多来自乡野,取材尽自田园。南国佳果,如荔枝、杨桃、龙眼果、莲藕等,将之绘于瓷器,演变为斗鸡、金鱼、龙、白菜、梅花等花式,因其意头旺盛,渐成经典,成了广彩的根基。

然而,阿云歪打正着,先前的耳濡目染,怎及这一年在纸上落手落脚间见过的世面。 倒像是惯了锦衣玉食的人,一旦下了厨,便无法迁就那粗茶淡饭。味道先不说,格已在那里。

司徒央一边惊叹女儿的天分,心里有一丝难言的快慰。他又有一丝苦楚,想这孩子,如此高开,怕是往后都做不了谋生的家什,一生都要走那一枝独秀的路数了。

事实上,在此后的许多年中,司徒云重从未画过一件“饭货”。那些广彩艺人所烂熟的,如车瓜果边、挞花头,是她终身未依靠的技艺。她走了一条别人未走过的路,是时势的造就,或也是司徒央为她的选取。

尽管世态寥落,司徒央却有了一种信念,他认定自己的女儿是个奇才。因为中风,他颤抖的右手,让他已无法胜任为师之责。但他用尽心力,口传心授,刷地、刷花、拍地、扒花等彩绘之术。而阿云的聪慧,在受教落笔时举一反三,有了许多的创意。这不禁令他罕异。待女儿的技艺更为精进,他便带她拜访业内有名的艺人。因为战乱流离,许多艺人早已离开广州,避居外乡。司徒央一一打听他们的去处,不辞辛苦,辗转登门。这些艺人在行内各具擅长,司徒央便求他们授业阿云。原本广彩行里,所谓“私活儿”,除了入室弟子,按规矩是秘而不宣的。但时势颠沛,朝夕难测,哪里还有这么多的避讳。司徒央人素来温厚,艺人们平日多得会长的照应,如今他亲自开口,便不好推辞。看阿云一个女仔,更是心生怜惜,有的点拨一二,有的竟倾囊相授。半年间,在东莞与周应董学了仿古山水,赴佛山与叶福夏习了“办口”花卉,与西关卢秋学了板口、神像,又与他弟弟卢才学了钱边三龙、战将怒马。博采众长间,阿云展现了非凡之处,她有如一块海绵,毫不费力地吞吐、吸收。

在这期间,益顺隆并无意外地衰落。一叶知秋,留在广州的商铺,无一幸免。

沦陷后,日军对广州商贸进行统治。华商不得自由商业交易、进出口贸易、货物贩卖,各商号须领取贸易许可证后方能营业。市场上的商品以“宣抚用品”居多,不过是倾销日商生产的过剩产品,作为维持军票价值的手段。

江西的瓷胎进不来,和金山庄的买卖也就此断了。司徒央将自己库里的为数不多的瓷胎,匀给了灵思堂里的其他揽头,就此将益顺隆关了张。除了老郑等几个主事之人,其他都发送遣散了。

最后走的是益顺隆的烧炉师傅梁诚,是老人儿,从司徒章时便跟着他们。出身高要,算是梁家的同族远亲。走的时候,梁师傅哭了,说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着,却什么也留不下了。司徒央便说,梁师傅,这广东一市九县的广彩行,你是烧炉的第一把,把这活儿也教给阿云吧。

梁师傅说,罢了,窑炉要看好,先得学会制胎。因为有景德镇,这手艺我搁下了几十年,如今都教给阿云。

司徒云重,在最艰辛的世道间,用两年学完了广彩艺人小半生的技艺。

司徒央说,女,阿爸教不了你什么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交到了阿云手上。他说,益顺隆的库房,往后就是你的。有人没临完的线稿,你去画完吧。

阿云推开了库房的门。只是一个月未有人使用,此时却已有淡淡的霉味,还有隐隐尘土与硝烟的味道。这是战争中城市的气味。她移开了多宝阁,拾级而下,看到那些方瓶错落次第地摆放着。

她抬起汽油灯,环顾,将手静静地放在一只重耳大瓶上,摩挲。那些人物的身形,如今她已辨得出坐、立、行、团。这最近处的妇人,是这家庭的首脑,穿着水青的长衫,有着笃定的眼神,斜着眼睛向她望着。

她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犹如那一个夜晚,与她身边的青年一样,她铺开了一张宣纸,拿出自来水笔,专注地看了那妇人一眼,由她收敛合抱的长袖褶皱起笔,开始临画。

多年以后,司徒云重依然保留着她独特的绘彩习惯。因为从未有人教给她应有的勾勒轮廓的顺序,这令她有了最初的信马由缰。此后,她往往会从并不起眼的细节开始创作,有时是一只衣袖,有时是人物手中的一把团扇,有时仅仅是遗落在假山后的一只绣花鞋。

司徒央自然估到了维持会的人要来,他便先一步,关了益顺隆。

来人识趣,先不提益顺隆,进门拱一拱手,倒称他作会长。他便知道,是冲着灵思堂来的。打过了招呼,来人并不说话,只是打量条几上的一只黄满地的织金大盘,细细地望一会儿,说道,这是骆玉昌师傅的手笔吧?

司徒央点点头,心想,此人倒是个行家。

来人这才整一整衣摆,坐下来,说,文王梦熊,为得子牙,这只盘对在下倒是个吉兆。司徒会长,说起来,我们还真有些渊源。

司徒央望他一眼,笑笑,说,恕我眼拙了。一个手艺人,怕高攀不上。

来人说,敝姓袁,以往在日本时,在近藤洋行工作。贵号前几年用的白胎,有多半是我们行里出口的。您说,这算不算缘分?我倒听说,您存在库里的几千白胎,都被抵抗分子给毁了,实在是可惜。

司徒央垂目,再抬起来,说,自家的小孩子胡闹,当不得真。

来人顿一下,倒也单刀直入,那,您是知道谁砸的了?

司徒央没接他的话,砸便砸了,如今关了门,倒也轻省。年纪大了,也累也乏了。

来人沉吟道,您方才还说,自己是手艺人。手艺人离了手艺,可不像话。依我看,时势造英雄。如今倒是和大日本帝国重续前缘的好时候,您手里头可是整个广府最大的广彩行会。不为您自己想,也得为行里的艺人想想。他们可都以您马首是瞻。只要您发个话,这第一张贸易许可证,就是益顺隆的。大南、近藤、公诚三间洋行的白胎,随您调遣。行里挂单的弟兄,想要多少,还不就是您动个指头的事。

司徒央想想,举起自己的右手,说,袁先生,您说广彩艺人靠什么吃饭?

来人看这只手,抖得厉害,踌躇了一下,说,自然,手是立身之本。可如今在行里,谁的手,不是您的手?

司徒央摇摇头,说,年轻时候,我也这么以为。病了一场,我才明白了,手艺人,归根儿靠的是心气儿。十指连心,心气儿正,手底下才能稳住了。您来迟了一步,这个会长,我已经让贤了。

司徒云重,用两个月临完了密室里所有的方瓶线稿。

她便捧了一沓画稿,给阿爸看。司徒央翻阅了一下,问她,临完了?

她点点头。司徒央又问,可还记得?

她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司徒央便从中随意抽出一张,“描金开窗大凤梅瓶”,说,给我默出来。

阿云铺开纸,略思忖一下,开了笔,先描了一个凤穿牡丹的轮廓,又描那枝叶藤蔓,笔走龙蛇,跃然如生。可待到了那凤凰的一根尾翎,却倏然想不起走向,手停住了。

司徒央不声响,哧啦一声,便将那画稿撕了。他说,临画不如描红,以后可没有人带着你的手走。上了手而不入心,就是白费了工夫。重画。

便又画了两个月。做阿爸的又问,全记住了?

阿云颔首,自己抽出一张,不假思索,摊了纸便画。这是开光瑞兽双耳撇口瓶,一面是人物,一面是花鸟,图纹十分繁复。阿云不声不响,半个时辰便画完了。司徒央拿稿一对,从斗方人物古仔,到瓜果花卉,再至瓶颈回纹,毫发无异。

见父亲脸上有笑意,阿云自己将两张画稿接过来,三两下便撕了。

司徒央说,不怕忘了?

阿云道,不怕,记在心里,长在手上。

这是司徒央和司徒云重父女,最后对话的场景。多年后,阿云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她不止一次地回顾其中的每个细节,父亲的神情、语气,甚至每一个看似微妙的句读。但她想,父亲在那个当下,似乎并未有许多的犹疑,至少在她看来,不着痕迹。

对话的最后,他说,还要教给女儿一样东西。阿云见他拿出一些似曾相识的工具,将一些矿物匀力研磨成粉。每往里添加一样东西,他便让阿云重复名称、分量与比例。然后,再进行下面的步骤。

阿云自己着手,依照他的手势,亦步亦趋,终于调制出了那熟悉的颜色。在这一刻,她想起了祖父给她买的那些糖姜的珠坛,底部的印章正是这样一种颜色。

司徒央说,云女,好好记住了。这鹤春,是咱司徒家的本钱。

司徒云重被送去了台山老家。父亲告诉她,家里的生意,将有新的打点。世道纷乱,待平息些了,便接她回来。

阿云说,我不走,我要在广州等谭胜龙。

司徒央叹一口气,说,带上这些线稿。待你将颜色都填满了,阿爸就接你回家。

司徒央站在黑暗中,伫立了一会儿,抬起头,轻轻说一声,老窦④,对唔住。

他没有掌灯,摸索着,摸到了一个方瓶,举起,松手,那瓶跌在地上,发出沉钝的声响。

司徒央亲自将这些方瓶,一只只地砸碎。在黑暗中,因为看不见,他便无从辨别,那些鲜艳而繁复的色彩与图案,人物、花鸟、走兽,那些明丽的斗方和寄居于其中的故事,也由此无从记忆。他想,说到底,它们不过是一些瓷瓶,再往前,只是一些黏土,在火中锻造,成了形,现在回去了,还是尘土。他想,并没有什么好惋惜的。

民国二十九年,益顺隆瓷庄老板夫妇通共被捕,是整个广州城最大的新闻之一。

这间瓷庄关闭了许久,但日本人出其不意地搜查,在库房的密室里缴获了大量的枪械,而在已经废弃的瓷窑里发现了配制中的弹药。

密室中,同时间发现了不少破碎的瓷片,上面绘制的图案,精美绝伦,非出于凡俗之手。维持会干事袁思仲仔细查看,竟然皆是仿制于御窑上品,顿然醒悟。他骂道,这个老东西,是要玉石俱焚。

拷问中,只是问谁教了他。

司徒央吐一口血,说道,不用教。我们广彩行,当年国民革命,我阿爸为同盟会做过的事,如今用来对付你们日本子,不亏。

司徒央的尸,是老谭收殓的。

老谭打通了关节,他们算见了最后一面。

司徒央惨淡一笑,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临走轻声道,师兄,我阿云,就交给你了。

司徒云重,戴了重孝来到了谭家。她坚定地认为,父亲的死,与老谭父子有关。

从台山回到了广州,她似乎没有预想中悲伤。但是,她很清楚,自己与父亲之间,有一些未竟的事。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夜不能寐。

她想,只要谭胜龙回来,这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这个念头,折磨着她。她想,当初对这个人的思念,竟蜕变为了另一种煎熬。对真相的渴望,像蛊一样,钻入了她的体内,血管、骨髓,每每奔突,就是一阵不可抑制的钝痛。

她的沉默,被谭家人顺理成章地理解为过分的悲恸。谭锦荣的妻对她说,孩子,再熬一熬,等胜龙回来就好了。

这是妇道人家的见解。对女人来说,终身大事可以覆盖她前半生所有的不幸。

终于,司徒云重将那些已填色的线稿,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排在桌上,痴痴地看,不分昼夜。 然后趴在桌上,昏然睡去。

某一个清晨,她醒过来,看见桌上出现了一摞瓷碟,在晨曦里渗着冷白的光。旁边有颜料与毛笔。她信手拿起一支,蘸了瓷黑……

待她画完了手上的碟,那心头坚硬的针芒一般的痛,不觉中,竟然柔和了不少。

以后的每个清晨,这白碟便会出现在桌上。她不问来由,提笔便画,画完了,便放置一旁,不作他想。到第二天,头天画的那些,也就消失了。新的瓷碟取而代之,整齐摞在一旁。

于是每天,她在重复的劳作中,都会好了一些。终于有一天,一个少年走进了她的房间,将那只瓷碟放在她眼前。这只瓷碟上是她画的海棠。因为入窑烧制,此刻更为艳丽,闪着金属般的光芒。

少年微笑地看她,并未说话。他有谭家人特有的面目,略卷的头发,微凹的眼睛,还有在抽个儿中的长手长脚。他是谭胜龙的弟弟,谭裔甫。

阿云于是打量他,在她的印象中,他曾经是个孩童。如今长大了,唇上泛起了浅浅的青髭。他与谭胜龙很像,但似乎又不一样。他的脸颊圆润些,带着某种羞怯的表情,目光也是柔和的、良善的,像是某种在家中驯养的、未经过风雨的动物。而谭胜龙的眼神,是兽类的。

阿云便将那盘子又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看一看,用鼓励的口吻说,烧得真好。

谭裔甫于是笑了,像是获得了某种奖赏。他说,以后,你画。画好了,我给你烧。

谭裔甫没有食言,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懈地将司徒云重画好的瓷胎拿去烧。这种坚持久了,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

其实也很简单,像是作坊中多年的同事,并未有什么言语,互相都有了一些底。

但是,有一天,谭裔甫的脸上有惊惶的神色。他的不安,也还是孩子的。阿云见他将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来回地蹍动。阿云用询问的神色看他,他才从身后伸出了手来。是一只碟。上面是嫣红的簕杜鹃,缠绕着。斗方里是两个少女,坐在陶墩上,似在耳语。然而,这只盘从中间,有深深的裂纹。曲曲折折,将这对少女分开了。

谭裔甫支吾着,说,没顾好火候,烧坏了。

他屏息,似乎做好受到责难的准备。

阿云却笑了。这似乎是她来到这个家里,第一回笑。她说,不打紧,坏了再画。

谭裔甫叹一口气,说,我老窦说,广彩七分画,三分烧。画得好,烧坏了,欠自己,还欠别人,是宗大罪过。

阿云笑说,这下好。你欠我四分人情。下次你来画,我来烧。

这句玩笑话,谭裔甫倒更局促了似的。他说,我……我不会画,只会烧。老窦说,我是笆篱手,笨得很。但眼睛灵,就能看火看窑。我大佬⑤画得好。我们谭家,以前就指望他。可阿爸不让他画了。

谭裔甫挨近了她一点,说,我知道,你在等谭胜龙。你别着急,他就快回来了。

阿云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她在心里过一下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往四周望一望,轻声说,大佬在军队里头,做到了副连长。我阿妈说,他秋天就回来。

阿云不动声色,默默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问,你阿妈还说什么?

阿妈说,哥回来了,就和你成亲,你就是我们谭家人了。绑住他,我们就去香港。绑不住,有你在,我们谭家还有人画广彩。

谭胜龙是秋天回来的。人没回来,回来的是一件军装,一顶军帽,颈子上的一只平安锁。军装是灰色的,阿云没见过。白色的臂章上的数字,是番号。平安锁上有个弹孔,子弹从中间穿过去,没保住平安。

来的人,从衣兜里头掏出一张照片,说,阿龙穿了这身军装,就拍了照片放在身上。说想见的人,最好见不到照片。但有张照片,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阿云看那张照片,上面的人笑盈盈的,很精神。就是不像他,可能是戴了军帽,遮住了他的卷发。又不对,她这才想起来,这照片上看不见他的手。她认这个人,是认他的手。他的手,拿起笔,那中指的关节上,有薄薄的老茧。她摸过那茧子,硬硬的,整只手却是柔软的,是手艺人的手。她这才想起来,她认这个人,是认他的手,却再看不见了。想到这里,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①广彩行业中的家族传承与经营模式。“揽头”(又称揽家)是经营者、老板。

②粤语,死巷。

③话事,粤语,意为“决定”,特指在人事活动中行使决策权的行为。其衍生词“话事人”指代拥有决定权的个体,常应用于家庭决策或特定社会语境。

④粤语,父亲。

⑤粤语,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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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