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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7期|王大进:最后的冬夜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7期 | 王大进  2026年07月14日08:00

这个冬天,德聪爷一直在等一个人,盼着他出现。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来的,那是个好人,少有的好人。他相信他。那个年轻的好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兑现的。他都准备好了,让那个好人帮他完成这样的心愿。这个小村子一直是安静的,几十年来,很少有外人来。最近这些年,总是不断地有人出去。青壮年去外面打工,大姑娘小媳妇的也都喜欢往外面跑。外面热闹,红红绿绿的,是个花花世界。外面世界的大小,一点也不影响德聪爷的生活。德聪爷的世界就只有这个小村子这么大,很好,足够他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在这村里,他这一辈子都没活够。他熟悉这里的一切,从庄稼到树木,老人和孩子,鸡犬牛羊,过去和现在。他就像是一张陈年的黑胶老唱片,所有的事情都刻在他脑袋的沟槽里。这村子,就是德聪爷的世界。不大,但也不小,足够装满他的一辈子。

一年前的秋天,那个年轻的好人骑着一辆旧摩托出现在村子里。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瘦高个儿,头发烫成黄红色,卷曲的。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冲锋衣,脚上是红色的运动鞋,脖子里挂着一架照相机。他在村子里一顿乱拍,破旧的老屋、废弃的仓库、倒塌的小石桥……在村口,他给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拍照,不要钱。老人们开始是怀疑的,犹豫的。他们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他们不喜欢拍照,也不习惯拍照。但他们也知道自己很老了,拍照的机会不多了。他们需要有一张很好的照片,留存给家里的子孙。家里人需要他们有一张照片,用着将来做一份念想。时间长了,只有一张可以存世的照片才能证明他们曾经活过,来到过这个世上。

“真的,不要钱,免费的。”小伙子热情地说,满脸笑容。

那是个快乐的年轻人,他说他是一个摄影师,拍摄人像非常好。他会把他们拍得很好,而且义务把它放大,镶了相框,赠送给他们。小伙子心灵手巧,他甚至还会理发。为了能给老人们拍出一张满意的照片,他甚至还会为个别头发凌乱的老人理发。老人们开始时不免有太多的怀疑和不信任,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呢?他们衣着邋遢,精神松散。在这样的一个小村子里,他们从来就是在贫穷和封闭里获得满足的,很少感受到来自外面的好意。这样的好意,对他们构成了一种轻微的侵犯——他们被这善意的意外吓到了,不太适应。可总算有人带头接受了,于是更多的老人从窘迫和尴尬里挣扎出来,露出羞涩的笑意,排起队来。最先拍照的,是一对老年夫妇,而且是老奶奶最先带头的。

“拍!让子孙们有一个念想。”老奶奶说。

老人们一个个都换上了干净衣服,梳理好头发,坐在简易的小马扎上。背景是一堵墙,年轻的摄影师在墙上挂了一块蓝布,还有一块是北京的天安门画像。他弯下腰,举着照相机,嘴里提示着老人们挺胸,眼睛向前看,微笑……照相机的快门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响。他非常耐心,逐一指导这些动作迟钝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摆出最端正的坐姿。他们甚至都听不太懂他说的普通话。他只能主动上前,帮他们调整头部的方向,努力引逗他们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个晚上,快乐热情的年轻人留宿在德聪爷的家里。本来他是要到镇上去的,下午结束得早,因为光线不太好。可是,就在他刚骑上那辆摩托,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就到来了。他就近躲到了德聪爷家里,希望雨不要下得太久。

老屋子的光线很暗,有一些农具和杂物很随意地摆放着,屋角还有一堆南瓜。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简陋,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家里有些乱,咳,”老人摸索着,拉了椅子让年轻人坐下,“随便坐……”

“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年轻人走村串户有相当长时间了,知道现在许多村子的现状——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去外面打工,村里只有一些老人和年幼的孩子。不少村子正在加速空壳化,废弃化。有些经济较好的地方,对自然村落进行合并优化,还会把一些农户迁到镇上去。

“这里的村子没有搞合并优化吗?”

“也有人家搬到镇上去……镇上的房子,还优惠打折……那也贵……那些房子好,规划得好,生活方便。有超市,有电……谁知道,咳咳咳咳……”德聪爷一阵剧烈的咳嗽,腰更佝偻了,脸膛紫红,“我可不愿意遭那罪……在这里活一辈子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习惯了……习惯是难改的。”年轻人表示了赞同。

“这村子很好,”德聪爷说,“现在的年轻人,哼……和老辈人不一样。”

眼前的年轻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居然还能从外面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做好事,太让人意外了。

这是不一样的年轻人。

雨越下越大,丝毫不见停下来的意思。

年轻人显得有些焦急。

“别走了,就在这里留一宿吧,”德聪爷说,“等到明天天亮再说,今天都拍好了吗?是不是明天还要在这里拍?明天再说吧。”

那个晚上,老人为这个年轻人铺上了新床单。

被子也是干净的,是他用旧床单裹着的。他说这被子是过年时才用的,只用过几天。那是他孙女过去在家时盖的。孙女在外面,很少回来。

“上学?”

“上班……她工作了。大学毕业了,毕业后就工作了,很少回来。她不愿意在镇上找工作,去了大城市……都喜欢在大城市里工作……”

“大城市热闹。城市里的科技啊,经济,比较发达。大城市里有各种时髦。”年轻人说。

德聪爷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表示了认可。

年轻的好人姓丁。

小丁说他原来也在城市里工作。他先是为别人打工,后来自己开了公司。他开过两三个小公司,很是折腾了一番,最后一个是两年前关掉的。他没有发财,但也并不“潦倒”。他在城里有大半年时间无所事事,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决定四处走走,利用他的专业特长拍些照片。他有一个计划,用三年时间拍摄一千个乡村老人。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计划,很有挑战性。他喜欢拍摄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脸上的皱纹就像老树皮。他们佝偻着腰,满嘴的牙缺了一半,笑起来犹如孩子一样的天真和胆怯。每当他看到自己拍出这样的照片,他就会在心理上获得一种满足。

他看到了时间的深刻变化。

这个晚上,小丁睡得格外香甜。他听着外面清晰的雨声,心里却是踏实的。被子虽然是旧的,但很干净,床单也很绵柔,他仿佛能嗅到一丝属于年轻女子的体香。他感念老人对他的好。因为他的到来,老人这个晚上甚至准备了很讲究的饭菜,焖了一锅米饭,还蒸了一碗咸肉。咸肉很香,小丁吃了一大碗的米饭。小丁希望第二天能帮老人拍一些照片,但老人说他还没装上假牙。孙女在几个月前回来时,带他到镇上的牙科诊所配了一副假牙,他希望等最近装上了再拍。

“很快了……已经做好了有一个月了,我还没去……那样好看些……孙女的一片心意……”

“行。到时我来帮你拍。”

小丁看得出来老人是一个讲究人。老人不只是拍照讲究,日子过得也讲究。虽然他是一人独居,家里也简陋,但屋里屋外收拾得却算是干净的。

“你会再来吗?”老人有点不太放心。

“来啊,肯定来的。”年轻人说,“附近还有两三个村子,我还没去。那里也要去的,到时我会绕到这里来的。”

第二天早晨的雨,一点也没见小。小丁想走,德聪爷不让。小丁看到老人家的柜头上居然还有几本旧的时尚杂志,他随手翻了翻,《时尚之苑》《Marie Claire》《美妆》,还有一本是美发画册。德聪爷说,那都是他孙女的。

“二十七岁了,还没成家。”老人嘟哝着,显得伤心又无奈。

“现在城里的年轻人结婚都很晚。”小丁说,“好多人还不愿意结婚。”

“唉,应该就在村里,早早嫁人。”

“那可不行。”小丁笑起来,觉得老人真是老思想。

“趁着年轻,好好玩玩。”小丁说,“我都超过三十了,现在也还不想结婚。结婚了,就是早早束缚自己。”

德聪爷不说话,也不看他。他孙女和小丁可是不一样的人,区别大。城里人和农村人是不一样的,虽然孙女现在也在城里。

之后一整天的时间里,这一老一少一直聊天扯闲,有一搭没一搭的,东扯西拉。德聪爷的耳朵不太好,也不太能完全理解小丁的意思。他主要是不太能完全听懂小丁的普通话。小丁和他说话时,必须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而小丁对于老爷子的话,也听得有些似是而非。小丁觉得这样的聊天很有意思。通过闲扯,他知道老人孤独得很,老伴走得早,去世二十多年了。老人心里最挂念的,就是在城里的那个孙女。

“你有几个儿女?”

老人似乎用力想了想,仿佛是在回忆,说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已经在五年多前死了,生了病。二儿子一家在外地打工。闺女一家在外地,闺女都已经有孙子了,也算是老人了。他最喜欢的这个孙女,是他三儿子家最小的孩子。

“她是个苦命的孩子……她五岁,她妈就死了。老太婆那时还在,孩子就跟着我们……她是在我们身边长大的。”老人说,“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后来上学了,寒暑假也都是跟着我们过。”

“那是有感情了。”小丁说。

“她好。后来工作了,她也总是想着我……”老人说。

很明显,这个孙女和老人的关系最亲。老人指着家里的一台电视和柜头上的一只保温杯,“这些都是她买的……我不喜欢她花钱,不让她花钱……她不听……每次回来,总是买许多的衣服、鞋子、食物。”

看来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她做什么工作?”

“在什么公司里。”老人的语气明显有了一种骄傲,“坐办公桌的呢,高级的工作。风吹不着,雨也淋不着……挺好的条件。就是还没成家……她有一天结婚,我就可以闭眼了。”

“真的不用……急……一定是她在挑,条件好……”小丁说。

“总会有结果的。”小丁安慰说。

那段时间,村里人经常看到德聪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向村外张望。

“想孙女了?”有人问他。

“嗨……她忙……要回也要等到过年吧……一直忙。她不像我们农村人,自由自在……”

“她好久没回来了。”

“嗯,她忙……我让她别想着回来。公家的事,要上心。我这么老了……”

“您不去别的儿子家转转吗?”

“……腿疼,腿一直疼,不中用了。”

“没贴膏药吗?要是风寒腿,得贴膏药。”

“没用。老毛病,贴了没用……过一阵就好了……”

这个冬天好像特别漫长。

早早就下了第一场小雪,之后隔了好长时间又下了第二场。第二场的雪,比第一场大得多,把整个小村子都盖住了,到处雪白一片。天气越来越冷,有一些在外打工的人已经开始回来了。很明显,年根是越来越近了。

德聪爷一直在等那个小丁,但他对谁都没有说。一个多好的年轻人啊,他常常这样想。那个年轻的好人,为村里的许多老人都拍了照片,半个多月后,他把那些照片全冲洗了出来,还配上了相框,送了回来。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他没收任何人的一分钱。相片上,那些老人都很漂亮。他们从没拍过那样真切的照片,脸上的皱纹是那样清楚,眼睛里有光。

老人们对小丁是千恩万谢,充满了感激。之前他们从没这样好好地端详过自己,现在通过照片全看清了。

“小事,没什么的。”小丁高兴地说,“就是相框配得不太好,PVC的,亚克力的更好。”

“很好啦,很好啦。”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

小丁送照片来的那天,德聪爷的假牙还没装上。他去过一次镇上,牙医诊所关门了。隔壁服装店的人告诉他,说牙医临时有事,去邻乡了。德聪爷没等他,回来后一直有些腿痛,就没再去。时间一长,慢慢就有点忘记了。

“不急。没事的。”小丁安慰他说,“等你装上了,你来帮你拍。你随时叫,我随时来。”

老人的心里有点不踏实,他不太相信。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好人家住何方,也没有联系他的方式。他也不会用现代通讯工具联系。就算他有什么想念自己的孙女,每次也只能是孙女主动联系他,打他的老人机。

“我会经常来的。一个月后,我还来,到隔壁村。到时我来一下。”小丁仿佛是看穿了德聪爷的心思,笑着说。

“嗯……好,那好,太好了。”老人哆嗦着,表达了感谢。

德聪爷留小丁在家里吃饭,他还在一本相册里找出孙女的几张照片。他想听到小丁对于孙女未来生活的一些建议。小丁看到的是一个年轻苗条的姑娘,形象姣好。有一张是旅游途中的照片,好像是在杭州西湖边。一张是在广州的某个街头。一张是在她的单位里(他不能确定),坐在电脑前,摆拍。小丁想,如果是他拍,他会给她更好的镜头感。

“你孙女很漂亮。”

小丁从村里人那里得到了她更多的一些信息。那是一个懂事的姑娘,聪明,孝顺。如果不是从小就失去了妈妈,也许她会考上更好的大学。虽然她读的只是大专,但毕业后应该是可以在县里工作的。很显然,她是有更大的志向的,选择去了远方的城市。没人知道她具体做的是什么工作,只知道是在一家公司里。在村里人的心目里,除了打工的,别的在公家单位里工作都是差不多的。

“大姑娘了……唉……不知道挑什么……”

“一直没谈过对象吗?”

“……不知道,应该是有过的,在大学的时候吧?后来又没有了。”

“不要急,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了。”

老人听了小丁这样的话,好像得到了一种安慰,“她成家了,我就没得心思喽。”

“你要再来啊。”老人这样叮嘱小丁。

“放心,一定来。”小丁说。

“我等你,等你把牙齿装好,我一定来的。”小丁说。

“放心吧,最迟在年前,我会来的。”小丁说。

德聪爷一直目送着小丁远去的身影,就像上一次目送着孙女。他一直记得孙女第一次去城里工作时的情形,心里是各种的不舍。她过去在大学里读书,他是放心的,工作了,那就是另一种情形了。虽然他知道城市里有各种好处,是繁华的,热闹的,可同样是有风险的,要过上好日子并不容易。

“爷你放心。回去吧,别送了。”孙女说。

德聪爷嘴上唯唯,身子却站着不动,眼睛里全是依恋。孙女走远了,他的两行眼泪才滚落下来……

“德聪爷您还没拍吗?”村里人问他。

“唔……牙没装好。”

“应该拍一张……下次他不一定能再来的。”

“来的。他说他还会来的。”

德聪爷对此深信不疑。

雪,一场接一场。

原本很寂静的村里开始热闹忙碌起来,家里家外,各种洗涮打扫。在外打工的男人们基本都回来了,辛苦了一年,他们需要休息和犒劳。主妇们忙着割肉,杀鸡宰鱼,蒸年糕。乳白色的炊烟,在村里萦绕。只有德聪爷的屋子,冷冷清清的。他在等,等孙女的消息。往年孙女回来时,会捎来一些很热闹丰盛的年货。他相信哪怕就是到小年,孙女也一定会回来。

那个小丁是不会来了,至少年前是不会来了,他想。

他不再盼着小丁了,他或许也是回家过年了,陪他的家人。他是一个好人,年轻的好人。他懂道理的,会回家陪伴他的父母。他要是明年开春来了也好,老人想。老人在心里多少是有一些后悔的,上一次来时让他拍了就好了。就在上一次小丁他来村里给别人老人送照片的两个月后,村东的那个赵奶奶死了。她家里人说,本来身体还算是挺好的,半夜里摔了一跤,很快就走了。

村里的老人们都念着小丁的好,算计他这样无偿地为许多村子里的老人拍照,除了耽误时间,经济上也要不小的花费。德聪爷愿意给小伙子一些补偿,如果他接受。他想到自己也是时日不多了。人老了,真的就像大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灭。谁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走掉呢?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是这个村子里年龄最长的老人了,好几个比他岁数小的,都走在了他的前面。他感到了一种孤独。这段时间,德聪爷经常会不自觉地去村后的那片墓地去转转,他的父母、堂兄弟,他的大儿子,还有村里许多故去的人,都葬在那个坡上。用不了太长时间,他也将会埋葬到那里,他想。老人早就看中一个地方,紧挨着老伴的坟堆,离他大儿子的坟墓不远。那样,他们就算是团聚了。事实上,自己是最应该先走的人,被他们抢先了,他想。

他孤独,很深很深的孤独。

二儿子一家好多年没回来过了,他们都在外地打工。二儿子的儿子又有了孩子,第三胎了,是个闺女。他们就一边打工,一边还要帮着照看孩子。一代接一代,就是这样磕磕巴巴地过着苟且的生活。人,就像一粒麦种,发芽、分蘖,结成各自的穗。他现在成了那种秕谷子,干瘪了。一粒干瘪的秕谷,是容易被遗忘的。他想给孙女打电话,想了好久,但终究还是没打。他不怎么使用手机,平时只限于接收。他相信孙女还是会回来,突然的,过去也是这样的。

那天早晨,德聪爷早早就醒了,但他感觉脑袋很重,迷糊得很,整个身子也很沉,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躺了有多久,只知道时间不早了。屋内越来越亮了。他知道外面还在下雪,下了一夜。大雪在大地上,披上了一层肥厚的棉被,雪白的。村里人都不会出门了,天寒地冻,都愿意窝在家里,守在塘火边。孙女不会回来了,这样大的雪,很可能都不通车了,老人想。如果她确定不回来,她会给他打电话的,一定的。对于孙女,村里人有些不太好听的说法。老人不爱听,他知道有些流言是胡扯的,但心里的确也有些堵,放心不下。

来年应该是个丰收年,雪大,地里的害虫都会冻死,而麦苗却像被盖上了一层厚棉被。外面许多东西都被埋了,掩盖了。麻雀们找不到食了,它们会被饿死。德聪想着应该要起身,去鸡笼里喂鸡。正这样想,他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叫他。疑惑间,脚踩积雪嘎巴嘎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大爷,在吗?”

门被敲响。

德聪爷颤巍巍地打开门,看到那个年轻的摄影师笑呵呵地出现在面前。他显然是冒着雪来的,身上落了一些雪,头发和眼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流到了脸颊上。他张着嘴,吐出一团团的白气。他告诉老人,他是一路走过来的,从邻村。这一路,也走了有十多里地。

因为他的出现,老人居然忘了前一个晚上不太舒服的事,而且后来居然也精神了起来。小丁告诉他,很早前就想来了,可是上次他回城后有事就耽搁了。

“这大雪天的……”老人真的从心里感到愧疚。

“必需的,我心里一直想着这事的,不能不作数的。”

“……我还想着兴许你会明年春天来的。不着急的,拍不拍的……”

“假牙装好了吗?”

“装了,装了。”老人张开嘴,让小丁看了他的一口整齐的白牙。那是一副非常漂亮的假牙。有了这副假牙,面相看起来好看多了,也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雪一直在下,毫无停止的迹象。

小丁冒着大雪,在村子里拍了许多的照片,各种各样的雪景。从村头到村尾,雪地里是他踏出的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不知道谁家的一只黄狗,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汪汪地叫着。一些屋顶上飘起了炊烟,人们开始做午饭了。

中饭是在老人家里吃的,依旧是米饭和蒸咸肉,还有大白菜炖粉条。柴火灶,米饭很香,大白菜炖粉条也很烂。老人很高兴,小丁能留下来陪他一起吃饭。所以,米饭做了有大半锅。他希望小丁多吃点,剩下来也不担心,自己就可以少做两顿。他经常这样,多做些饭,第二顿只要热一下就好了。

“真香,太好吃了。”小丁忍不住地称赞。

小丁知道,这样的饭菜对于老人来说,算是丰盛的了。他想好了,临走时会在老人的柜头上留几百块钱。他告诉老人,来年春天他就回城了,要去南方的那个有山有水的城市。有朋友找他合伙,重新做事。

“我孙女也在那里工作呢。”老人说。

老人哆嗦着,从柜子里找出了一个旧本子,找出了她的手机号码。

“你要是回城了,帮我联系她,”老人说,“看看她生活得咋样哩……”

“让她有空回来看看爷,爷想她了……”

“好,放心吧。现在就可以给她打电话啊。”

“不打……她一定忙的……”老人迟疑着说,“她不忙,早给我打电话哩……我没事……我啥啥都好,让她不要担心。你就帮我看看她就行……你在城里熟人、朋友多,有合适的小伙子,帮她介绍介绍……”

“行的。”

小丁觉得这不是一件难事,从照片上看,她是一个漂亮姑娘。他相信能帮到她,甚至有一天和她一起再回到这个村里,看望面前的这位老人。看着面前的老人,小丁就想到自己的爷爷,觉得能帮助到他是一件很能安慰自己的事。

那天小丁为老人拍了许多照片,各种各样的,抽烟的、在灶下烧火的、坐在凳子上打盹的、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下雪的、侧躺在床上睡觉的……都是在老人不经意时拍的,他很满意。

天晴了。

就在快乐的年轻人走后的第二天晚上,老人接到了孙女的电话。

孙女告诉他,之前她一直没能抢到回家的车票。后来,她不得不把长途单程车票改成了多程,虽然费了些周折,但很快就要到家了。她已经到了邻乡的一个镇上了。到处是大雪,车子很少,她需要再搭乘一辆中巴,明天就能到家了。孙女问他还需要准备些什么,他则让她不要担心。家里什么都不缺,几天前刚走的那个年轻摄影师为他在镇上买了好多的年货,还自费帮他拉来了一车的蜂窝煤,帮他重新燃起了炉子。

“现在家里暖和得很,一点也不冷了。”德聪爷告诉孙女。

“那个拍照片的……是个好小伙。”老人说,“在我们村里帮好多人拍照,还装好了相框送来,热心得很。他也帮我拍了照……明年春天会给我。那真是一个好小伙子,免费的……”

雪后的天气很冷,好在炉子是燃起来的,暖和得很。白天里,他用塑料胶带把窗缝都贴严实了,门缝也堵得死死的,一点风也不透。房间里温和多了。晚上不需要灯,炉火是暗红的。老人在炉火上坐了一铅壶水,第二天早晨可以用来洗脸,方便得很。和孙女通话后,他掸了掸枕头,松软了,放心地平躺了下去。

空气里有一股煤气味,越来越浓。

老人感觉那浓浓的煤气味是甜的,就像是年轻时吃过的古巴糖的味道。那是温暖的味道,也是幸福的味道,他想。睡意顺着他的脚底,慢慢地爬了上来,吻遍了他的全身。明天,他就能见到亲爱的孙女了,他一定要向她推荐那个小伙子。

他慢慢沉入了梦里,沉入了这个夜晚。

这是一个温暖而幸福的冬夜,也是老人的最后一个冬夜。

【王大进,1965年生于江苏苏北农村,现居南京。著有长篇小说《阳光漫溢》《欲望之路》《这不是真的》《地狱天堂》《眺望》《变奏》《诺言》等十余部,另有中短篇小说四百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