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7期|敏洮舟:少年从不惮辞别(节选)

敏洮舟,回族。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青年文学》等,出版散文集《长途》等。曾获《民族文学》年度奖等。
少年从不惮辞别
◎敏洮舟(回族)
2006年春末,趁着某日天晴,我爬上了旧城西凤山。
西凤山上有很多树,可眼熟的老白杨基本没了,新长出的那些我一棵都不认识。不认识,也便没了逗留的心思。我拍拍尘土,起身从先人的坟地离开。坟地在西凤山南麓,山不大,却陡峭。我没有走盘山的大路,就近觅着脚印驳杂的捷径,左拐右转,一路爬上了山顶。山顶有个烽火墩,站在烽火墩上打量山脚下的旧城,已记不起它二十多年前的模样了。一同漫漶的,还有那些混淆不清的少年往事,能勾勒出来的,只剩一些大概的轮廓。少许清晰的记忆,也已分辨不出那是确凿发生过的,还是因为念想得多了,把少年心思中虚构憧憬的信息储存下来,当成了一笔人生的经历。
这些并不重要。真实与想象本就没有清晰的界线。真实存在过的,或许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朵浪花,有它无它,都不会改变长河的流势。而发生在精神内部的那些纷繁多彩的憧憬,却可以长久留存,成长为某种指向未来的坐标。
无须怀疑的,是眼皮底下的那座烟火不息的旧城,城北飞架东西河滩的大桥,桥头矗立的中学教学楼,以及大坡桥往下的西门南门和荡漾其间的无数次辞别与归来。它们组成了坚固的一角,构建了我过去的生活。
生活似乎回到了过去的旧城,或旧城的过去。午后的山顶,寂静寥廓,迎面的风呼呼吹来,我下意识收了收领口。虽然还是一个人站着,却已没有了雨雪长途中的凛冽,风是暖的。我转头眺望四周,天蓝草青,一个人的山野,不再萧瑟,眼前和脚下,都是故乡。
是的,我已归来。然而顾盼之间,辞别的情景一一浮现,在当空的日头和此刻的意绪中,写实逼真宛在昨天。
那也是一个开春。院子里的花该开的都开了,也有打着骨朵就要绽放的。母亲在院子南墙根的一块菜地上,弯下腰一把一把割着韭菜,韭菜离开生长的根茎,绿油油地在母亲手里颤动。堂屋正中的双人沙发上,父亲微微蹙着眉头,一言不发独自坐着,面前的老式方桌上摆放着一盏白瓷蓝花的三炮台盖碗,父亲不时端起来抿上一口,接着长出一口气,缓缓放下盖碗。端起放下的过程中,盖碗发出清脆的抖动声。
我斜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看着母亲割韭菜,听着父亲刮盖碗。间或抬头看看天空,觉得很深、很远,深远得让人不禁好奇,在那些极深极远处的天空下面,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风景?我头顶的天空是深蓝的,在这片深蓝的天空下,我已生长了十八年。十八年里,我作为风景的一部分,也和别的风景一起,静止于头顶的深蓝色天空下。然而再蓝的天空,盯着看得久了,也会腻,也会刺眼。于是就想去看看别处,看看是否有颜色不一样的天空,看看那些或许不一样的天空下,是否有形状不一样的风景。
我低下头来。母亲还在割韭菜,父亲还在刮盖碗。作为头顶这片天空下的风景,我们保持着一种大致相同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完全不记得有多久了。
屋里不能待太久,不念书,整天在街道里溜着,时间长了就成街溜子了,娃娃们还是要出门闯,这个娃娃灵泛着呢,是个出门的料子,不要待在家里给荒废了。
表哥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的眉头就开始蹙了起来。他知道这话没错,但不是所有不错的话,都可以一拍桌子落到实处。总有一些看似不错的话,却让人在行动上犯难。
院子正中,一张方桌几把凳子,表哥坐在父亲对面,我坐在靠南的一边,铺着红砖的院子里,阳光被房檐裁出一溜阴影,投在红砖地面上,铺在花园和菜圃间。母亲在我身后,正弯着腰采摘水萝卜和小白菜,表哥一年来不了几回,她得好好招待一下,尽管这次的情绪里并没有表现出以往的那种愉快,但她要好好招待表哥的行动并没有因此而慢下来。以往侄儿来了,她陪在旁边总有说不完的话。这次的母亲是沉默的,但沉默归沉默,母亲的手底下依然忙碌个不停。院子上空的天,是一片透明的深蓝,阳光像针一样闪烁,扎在青绿的菜园里,母亲手上的小白菜和水萝卜,被针一样闪烁的阳光一扎,鲜嫩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现在社会风气不好,再别街上溜着,惹上一身坏毛病。表哥晓之以理,接着动之以情。你们放心,我带着呢,又不是旁人,自家兄弟,保证不会受冻受饿。到时候给你们囫囫囵囵还回来。表哥呵呵笑着轻松地说。
父亲叹口气,只说了一句“不念书吗”,说完摇摇头,便没了声音,拇指与食指间捏着白瓷蓝花的三炮台盖子,把碗子刮得吱吱作响。母亲转身从菜园里走出来,一手攥着几个水萝卜,一手搂着一把小白菜,两手抖抖菜须上的泥土,朝着厨房走去。
那天晌午,四方的院子里,红花青菜,父母表哥,家与远方,全都在耀眼的阳光下,与我相距数尺,而我的胸膛里的心,早已逃出胸膛,跳出院子,提前踏上了通往远方的路。
或者,是通往“江湖”的路。
那些年的旧城老家,我这个年龄的少年娃,大多没读过多少书。不读书不是没书读,而是读不进去。录像厅里的港台片、私下里流传的武侠小说、亲戚朋友堆里做买卖富起来的榜样,无一不诱惑着野心勃勃的少年们,决心要出门闯荡一番。于是,逃课的、辍学的、请长假拖延的……可闯荡的路却两眼一抹黑,再怎么心急火燎上蹿下跳也找不到个门儿。眼瞅着时日流走、年岁增长,依旧两手空空无所事事,于是只能继续在家里待着,街上溜着,最后,把自己溜成一个令人侧目的街溜子。当然,有门路的也不在少数。收虫草、跑大车、开饭馆、贩珠宝,五花八门,行行都有人做。
在诸多的行当中,我选择的是跑大车。然而与其他选择跑车的同龄人不同的是,我选择这个行当,多半的原因,竟然是如今看来既幼稚又可笑的一个所谓的梦想:浪迹江湖。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江湖”这个词语着了迷。这大概与喜欢读金庸武侠小说是脱不开关系的。在无数个清晨或傍晚的时光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胸腔里总是翻涌着类似浪潮一样的东西,它在怂恿着我,推搡着我,应该去寻找心中的那个“江湖”,并且进入它,去经历那些一定会与之发生些什么的时光。我总觉得那些山重水复、晓风残月的境界里,有什么在等待着我,呼唤着我。然而心绪的潮动为何总是发生在清晨和傍晚,起初自己也不太明了,后来在“江湖”上漂泊得久了,也就渐渐清楚了,清晨出发,傍晚归宿,“江湖”就在中间浩荡绵延。
看完金庸之后,就没有“江湖”了。直到表哥坐在面前,直到得知长途大车竟然是个人人可进的行当,我便瞬间意识到,我的“江湖”出现了。
我要去跑车。我说得斩钉截铁。父亲和表哥齐齐看向我。我等的就是这个职业,除了跑车,我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说定了,哪天动身都行。表哥听后,竖起大拇指哈哈笑着。父亲端起三炮台,眉头蹙得更深了,盖碗在手里哗啦啦抖动不止。母亲听见我的话,手里拿着一颗小白菜,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望着。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我一脚迈出家门,自此江湖路远,踏遍了风雨山川。
然而在那个花红柳绿的季节,我不能一走了之,远行之际,离家之前,我先得完成这人生一度的辞别。
那天傍晚,夕阳散尽,院子里冷清安静,暮色层层罩落大地。旧城披着春天的衣裳,却把冬天装在心里。堂屋没有生火,烤箱炉膛里的灰烬从灰匣缝隙间跑出些许,点点灰白如没有消尽的残雪。母亲端着一盘滋滋喷香的韭菜饼从廊檐下走来,走进堂屋,绕过烤箱,放在了沙发前的方桌上。她扫了我和父亲一眼,有点奇怪,这么晚了还不开灯?说着一拉柱子上的开关,堂屋便立刻亮堂起来,温暖起来,灯管里的光填满了堂屋,韭菜饼的香也溢满了堂屋。
相对以往,今晚的堂屋安静得有些异常。我虽心情雀跃,但尽量克制着,不让它外露得过于明显。劲头只好往韭菜饼上使,我吃得窸窣作声,嘴角流油。母亲看着我的吃相,笑着让我慢点儿,锅里还有呢。母亲自己不吃,只是盯着我,慢慢继续说着话。以后在外面,要听表哥的话,多打电话,常回家……我频频点头,一一应承。母亲看着我敷衍的样子,叹口气,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父亲吃完一块韭菜饼,端起三炮台喝上一口,盖碗离开嘴边回到桌子的时候,依旧唰啦啦抖动着。父亲沉默一阵,缓缓开口了。跑车危险,这些年旧城里有多少年轻人都在跑车上出了事……父亲顿了顿,继续说,但这里面有定然在,也没啥说头。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这个行业,那就去吧,就是一件,跑车不光苦,也复杂,各种情况都会遇上,对人考验比较大。我问,复杂什么?考验什么?父亲说,这个我这会儿也给你说不出个啥,以后不管你遇到啥情况,我就一句话,堂堂正正做人。我不明所以,那一刻也没心思弄个明白,只管一个劲儿点头,心情大好,不管什么,都先应承下来再说。
母亲在大衣柜前,把我的各种衣服收拾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挨个儿往背包里塞。我看着有些着急,又从包里扯出来几件厚衣服,春天过去是夏天,这么厚的衣服,我去哪里穿?母亲说,去西藏穿。说完又往里塞。我们拉拉扯扯,争执不下。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争嘴,喝上一口茶,又继续看着。
傍晚已经过去,夜渐渐深了,父亲说有些困,早早去睡下了。耳边,只剩下母亲的絮叨。
院子里,月光涂了一层白。我躺在西耳房炕上,把窗帘拉开半幅,让月光照进屋里,洒在炕上。我在月光里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大半个夜晚辗转难眠。
终于熬到清晨。表哥把电话打到堂屋炕头的座机上,父亲接完电话,过来敲门唤我起身出发。我应声开门,暗暗打量父亲,他略显疲惫却神色如常。待洗漱过后,母亲已经把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盛放在堂屋方桌上,她和以往一样,站在旁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收起碗筷,拿进了厨房。
表哥电话里说,他就在南门巷子口。我背上背包,走下台阶,父亲跟在旁边,默默没有说话。我们站在花园旁,等着母亲从厨房出来。清晨的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那株年岁比父亲还大的树牡丹,数十年如一日,给这座小院以及周围的空气里散发着芬芳。房檐下的迎春花花期已近尾声,花瓣一半挂在树枝,一半落满了台阶。巴梨树枝繁叶茂,挺立在花园中间,树下放着一把小木凳,木凳跟前留着两个清晰的足印。那是父亲的领地,在每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树下读书是父亲不辍的日常。南墙根的菜园里,萝卜白菜、韭菜芫荽也在各自的一方领地,生长得绿意盎然,横竖连接的小径上,全是母亲散乱的脚印。
母亲去了厨房,好一阵儿不见动静。我回过神来转移视线,向着厨房喊了一声阿妈。我怕表哥等得太久。母亲应声从厨房走出来,神色有些遮掩,说收拾了一下碗筷。然而尽力保持平静的脸上,双眼明显有些泛红。那一瞬间,我心底似被什么刺了一下,有种细微却被深深扎入的痛感。我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父亲在旁边轻咳一声说,赶紧走吧,别叫他等太久。母亲点头说,那赶紧起,叫你阿大(父亲)送到车跟前。我扭头不敢再看母亲,默默走出大门,他们左右跟在后面,我一转身,把他们拦在大门口,不让再送。说完转身就往出走,母亲在身后说,让你阿大送你。父亲要迈步跟上,我回过身,再次拦住了他。父亲点点头说,那就起,外面做啥都要小心。我低着头,说了句平安祝福,便大步朝巷子外面走去。
清晨的阳光已经照在邻居家的房檐和墙头。幽深的巷子里,我快步走着,迎面的风有些冰凉,我大步行走,一刻不停。在家门口,我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父亲母亲的脸,我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只隐隐觉得,那两张脸上,那两双眼睛中,有让我心底刺痛的某种东西,多看一眼,那痛感便会加深一分,虽然细微,虽然游移不定。
走到巷子尽头,终于还是忍不住,我回头看向了家门,就匆匆一眼。家门口,两个身影并成一排,父亲母亲一高一矮,望着巷子的尽头,定定站着,没有一丝声音。父亲的旁边,大门口那棵高出院墙的白杨树,簌簌抖动着叶子,盛接着清早的阳光。我抬起头,使劲看向深蓝的天空,迈步转过巷子拐角,大步走了出去。
……
(阅读全文,请见《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