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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给猛犸象送朵花 
来源:云顶4008集团官网 | 叶浅韵  2026年07月08日09:45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个人站在台上唱高音,音域的高度堪比海菜腔,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的浊气长长呼出,还身体一个透亮。醒来时,凌晨五点,我只感到自己胸腔舒畅,精神清爽,一时觉得那个唱歌的人就是我。顺手问了一下豆包,请它解释一下这个梦境。回答说,从心理学的层面上,你遇到了高能量的照拂,应该勇敢表达意愿。就在这么一瞬间,我想到了昨天晚上一字一句认真读完的《猛犸象》,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小说的线条。原来,这梦的源头在这里。

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小说的现代腔调,创伤,和解,救赎,无论是在日益多元的个人叙事,还是在宏大的家国理想中,文学似乎也扑到了温情、明亮的怀抱中。仿佛人人都想躺在棉花上,回放吃棉花糖的感觉。就连鲁迅先生的愤怒和呐喊,都在现代工业的机器声中被动消声了。而我却在一部小说中看见了一个人,或者就是一头象,它沉重地走过来,步履坚定,气场强大。

猛犸象,也叫长毛象,是一种已经灭绝的动物。它有着庞大的体型,孤高的性子,还有心中不灭的理想,是冰河时代的最后巨兽,曾在绝境中坚守数百万年。是独立、坚韧、反抗的精神象征。在这篇小说中,猛犸象是小说主人公许东生的绰号。这个戏谑的称呼,是同学们对他执拗、笨拙、清高、固执、体毛长的刻画,却也是小说中很精妙的一个伏笔。

那头在考古中被发现的猛犸象,是一个小小的意象,但它就像不起眼的线头,恰好让我揪扯着它,看见了袍子上的裂缝。这个裂缝里,正有一束光照进来。照在80年代青春期气息的脸庞上,照在我们中年沧桑的背影中。

那是一个属于理想主义的时代,如作者在创作谈中所说:十年“寒冬”之后的社会百废待兴,体制和民间都涌动着无限活力和创造力。邻校一位烧锅炉的工人被发现是物理学高手,可以破例进入教学系列并被晋升为讲师;知识分子可以自由流动,寻找安放灵魂的家园;诗人可以昂头唱着《一无所有》,离开故乡潇洒走向远方,因为前面有光,有希望。

彼时,我尚小,但对喇叭裤,牛仔裤,录音机,长头发,霹雳舞的记忆犹深,感觉像是有一阵猛烈的春风吹开了小镇的桃花、梨花、杏花。汪国真、席慕容、三毛、张晓风、邓丽君、刘晓庆像天上的星子一般坠落下来,落在我们的眼睛里,耳朵里。明信片上那些美好的诗句可以倒背如流,大街小巷都是流行音乐,卖书的报刊杂志亭,二手书摊,撑起了别样的精神天空,总觉得有一个远方在等我们去奔赴。同学们的理想在课堂上被老师几句煽情的话就点燃了,种植下一颗路在脚下、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心。我们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我们相信做了坏事就会有报应,我们相信理想、正义、规则、明天。

作者胡性能出生于六十年代,他是身在场域的人,最能深刻感知那个时代的理想之光。他是那个时代追光的少年,如今也依然还在文学中追光。而我看见了那个时代光的尾巴,就像飞机在蓝天上吐出的气流。短暂,但也足够耀眼。

作者说:在《猛犸象》中,我塑造了许东生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他固执、坚持,身上保持着八十年代的生命底色,像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我想通过他的坚守,为我这代人保留一点点的体面和尊严。

我读这篇小说的时候,小说中的“我”,现实中的我,一次次的与真实的作者重叠在一起,甚至我还看到了周围其他人的影子。我觉得这不是小说,是真实发生的事。这些人物就生活在我们周围,这些故事就发生在昨天,都是历历亲目所见。

“我”与许东生是大学同宿舍的同学,许东生满怀理想、嫉恶如仇、重情重义。毕业后他成为调查记者,坚持为正义发声,是一个有新闻理想的人,却因揭露贪腐与污染,遭到掌握权利的人作局陷害入狱六年。他在狱中写信给我——“老瘪”,带的三本书中就有一本《基督山伯爵》,这是一部关于复仇的经典作品,有这样一条主线:蒙冤入狱、绝境重生、亿万财富、极致复仇、善恶终报。这本书一直在向世人传递着等待和希望的能量。让“我”坚信在狱中的许东生依然没有放弃明天,当那些密密嗒嗒的缝纫机的声音穿过耳膜时,当他在微弱的灯下阅读文学作品时,他依然还没有放弃理想。

出狱后,他选择清算不公,执着地追凶。他甚至也知道了自己的生命有危险,所以给自己买了高额保险。阴雨绵绵的夜晚,他惨死在一场车祸中,那位凶手最终也落入法网。“我”作为亲历者,见证了他的理想与陨落,内心满是愧疚与自省。其中有一个小细节很打动人,“我”一直等着出狱后的许东生来问自己借钱,而当许东生只说出5000块这个小数额时。小说中的“我”是伤感的,并质疑“我”和他的友情只值五千元。知识分子的良善、自尊、清醒、骄傲、骨气,一下子就浸到了谷底,有一种湿漉漉的来自水源点的温柔,落在干枯的心田上。人世间,总有些最真切的情谊,如源头活水。

许东生从海南回来后隐身为一个想为民请命的乡村教师,为烟民们的利益而战。他在月光下骑着摩托车带着在当地政府监控下偷偷逃出的记者在窄窄的田埂上奔袭,只为向烟民们取得更多证据。冒着生命危险的悲壮,充满了堂吉柯德式的勇敢。

在一头古老而执着的猛犸象身上,我看见了五千年文明中从未死去的精神,那就是复仇。而我一直认为复仇应该是初心的一部分,因为这是人类情感中最可贵的真实与骨气,是一颗赤子之心对这世界肝脑涂地的热爱。从对血亲和家园的捍卫,到公道与真理的求索,到正义与良知的昭示,没有哪一样不需要流血和牺牲。当时代褪去了野蛮的戾气,也应该沉淀为中华民族不屈的风骨和底牌。国家之仇,全民同心,与子同矛。个人之仇,也是不容践踏的尊严。当个体的生命被高度尊重,才可能在价值感、荣誉感、获得感中得到幸福的加持。只有无数个体生命的健康和精神的强壮,才一个国家强大的基底。

《猛犸象》中的许东生带着决绝和傲骨,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向权贵和黑暗妥协。风萧萧兮易水寒兮的悲壮,是清醒的复仇,也是孤独的抗争。他不想连累家人,与妻子离了婚,他不想连累朋友,清楚地记下每一笔债务。他是那个在围棋上绝地反弹的人,只为了骨子里永不弯折的理想和信念。

任何时代,总得有人拥有这种绝地反击的能力,拥有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才可能让作恶的势力有所忌惮,才可能唤醒很多人心中的良知。生,命,总是在失去之后最令人触动。只愿这一位舍身取义的许东生托起的这个时代炸药包,能炸开一条正义之路。让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太平有象这样的词汇,没有任何隐患的存在着,成为我们这个民族共同的体面和尊严。

无论社会发展到什么时候,我相信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对不公的憎恶、对真相的执着、对善良的守护,这些从不会消亡。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从未改变过。许东生用一生的对抗,拒绝和解,拒绝遗忘,拒绝让罪恶被岁月掩埋,他是悲剧的英雄,是一个时代精神的升华。

我读过的很多小说,大多人在用温情抹平现实的矛盾和裂痕,用宽容和救赎稀释文学的尖锐性和批判性,我感觉总像是缺少了一种叩问现实的力量,读完就完了。迷恋那点刀尖上的蜂蜜是一件危险的事,我们应该让刀的锋芒发挥它更多的作用。

《猛犸象》让我在梦境中也还有流动的情绪,像是有经验的老中医在推拿时点到了时代的穴位,让人看见锋芒,看见理想,看见温柔。我想,作者是在废墟般的理想主义底色中,以永不宽恕、绝不妥协的文学立场,烛照了中国文学最坚硬、最孤高的精神矿脉。这远不止于对过往理想年代的怀旧,更藏着一代人清醒的自我省察和对一个时代的深刻警醒。

感谢这头猛犸象,它从古墓中横空出世,让我在现实与梦境中来一次精神迁徙与回归。写完这些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家里养的一株大蓟,正开着明艳的紫色花朵。蓟属植物自带防御系统,茎、叶上都长满了硬刺,看上去很有“恶相”。这种植物耐寒,也耐贫瘠的土壤,所以在云南的土地上随处可见,但它全株可以入药。不同的蓟类有不同的作用,消热凉血,保肝护肝,水飞蓟还用来治疗肿瘤。蓟还是苏格兰的国花,象征独立、反抗、坚韧。

那么,我也想把这朵花送给蜢蚂象,这是我第一次给一位小说中的人物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