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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26年第3期|陈夏雨:喊我回家的古村
来源:《花城》2026年第3期 | 陈夏雨  2026年07月07日16:25

1

古村在板梁。

所有的高速、村道、小道都向它涌来。树上的鸟飞走又飞回。几百年前离开的河水,都想变成天上的雨,落回这里。

癸卯年四月廿五。我过接龙桥,入板梁。

踏上这座石桥,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曾经走过。当年我离开家乡,她给我送行,走的就是石板桥。

没想到,年逾300岁的接龙桥尚在,它是明朝成化年间初建,清朝康熙四十年翻修而成。船型青石礅,长条青石架于其上,跨24米。古驿道穿村而过,连通湘粤桂。有了桥,这个古村就不会犯自闭症了。

接龙桥下的小河,叫九山河。几百年前,水势浩荡,可以行船。而现在,不宽了,犹如一根洗净的银白根茎。这条河的水流声和几百年前,也不一样。那时,河水汤汤,清脆悦耳,“哗哗哗”的声响能传出数里之远。如今,河床狭窄,流速加快,只能发出 “倏倏倏” 的声音。

浅水滩上,偶露水面的白卵石,像她纤巧的脚踝,在我眼里仍然闪闪发亮。河水流动,鱼虾有了一条活路,水草选择了生长方向。岸边的树枝努力延伸,给鸟儿起飞的跑道日夜加长。我小时候经常看鸟在树枝上跑步,然后蓦然起飞。

水草一旦披上彩云,它的水袖舞是跳得最好的,随便一个舞姿都是水中凤凰。曼妙的曲线,永不变白的发丝,每天在水里淌着度过。它们掌握了青春永驻的秘密,一万年以前,它们就是这样。水草穿的很少,身上挂了一些水藻和微小的虾米,展示它的富足和骄傲。时光在河里现出肉身,缓缓流淌,细细打量。

水草对相遇了,又离开它的水,总是左拦右挡。好似在说,水呀,出去闯多难呀,留板梁河湾吧。

以前劝我不要离家的,不止是水草,是比河里所有水草都柔情的她。我出远门偏爱雨天。雨天留不住人。雨会让送行的人留步,雨会让离开的人看不见回头的路,雨会让送行的女人更像水。

雨天的接龙桥,是送行的桥。桥下有一段淹在浅水里的石板路。刚下的小雨会替离乡的人洗净双脚,抹去脚印,让闯世面的人不拖泥带水,走得干净,也让其他后生不学“坏样”,无迹可循。

油纸伞总和大雨对抗,雨珠被伞面爆炒,沿伞檐滚滚而下。而我回头,看到了她的泪,比最大的雨珠还大。

那是一个初春的凌晨,我听到几声鸟叫和鸡鸣,就起了床。石桥上结了些薄霜,我一过桥,古塔上就站起一个女子。古塔在古风中有风度,牵肠挂肚却保持沉默和宁静。穿一双绣花尖头弓鞋,登塔肯定不便。她衣着深绿比甲、浅绿瘦长裤,心思袒露在外。脸和手上白皙的肌肤,在头簪的耀映下,更显晶莹剔透。

送我出门时,她脚步沉重,但走过的每块青石都很安静。

对一块青石板来说,踩它的人很多,没有多大的不同。体重体轻无所谓,车轮牛蹄它也能默默承受。山中最坚硬的石头,在这里棱角全失,埋头臣服。世上还有什么坚硬如石,经得起离恨的磨损?石板路最怕的,就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送行。他们的脚步重千斤。

那天,斑鸠毫无理由,也毫无征兆,飞到塔顶,突然大叫几声,声音洪亮,比塔还大,如同当头棒喝。妇人这时才知天黑,要回家照顾幼儿。痛苦,是想念亲人的每一刻。她的痛,全刻在我心上。

六百年了,所有的一切,都被风带走了,只有塔,还留在这里。

六百年前如果有一束光从宇宙深处出发,今天可能会到达板梁。它擦过这里的木雕屋檐,一定会惊起鸟的翅膀。那个离家的游子回来了。时光早已掠过夫人的柳叶弯眉,将美人埋葬,我再也没见过她。

一群鸟,在石桥的影子里飞进飞出,像打鱼撒开的大网。我将思绪抛出又收回,打捞上来的古桥河水,装满玄幻的阳光。万年的星星依旧落在石桥的护栏上,指尖触上去,碎裂,仍闪闪发亮。

《论语》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风左右不了水的流向,但可以决定一根草的方向。下梁不歪,须上梁正。九山河里的水草在摇摆。

2

这座跨越时光之石桥,渡我去彼岸。

风无膝,不知倦。我知道,它是几百年前吹拂过古塔上女子的风。现在风中仍残留我熟悉的味道。那个登塔的女子,最后看到了什么,一定没有看到我,看到的,也许只是天边越飞越小的鸟儿。

过桥,就入了古村。

一只古老的甲壳虫,闪耀着一对轻巧的薄翼,在前引路。我不能太匆忙,我要用心甄别,仔细回忆,不放过一木一草,要让心和脚感受这里的每寸路。我不相信自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即使相隔数百年。和我一起来板梁村的有三四十人,我估摸着他们都是这个村的,而他们却不自知,只把自己当游客。在古老传统纷纷凋落的世界,还置身事外,让我倍感悲哀。

几朵灰云蹲在风上,衣袂飘飘,贴在古村之后,背景很简洁,我想起了祖爷爷的衣袍。这是要进入明朝了吗?

古村自然看不到一个古人。我看不清当年的自己。

为了让我找到过去的痕迹,板梁村的前辈用石板路、青砖、黛瓦给我标注了几百年前的神秘信息。他们将青灰色填进了六百年的白月光,想调和出一种特别的颜色,最后却还是被灰色统领。这也成了他们合适的表情。他们曾经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了现在收不回去的微风。我一张口,这样的古风便从我身体进进出出,我一哆嗦,便恢复了一些古意。

我喜欢钻小巷,小巷像抓不住的泥鳅,东滑西溜。

巷边的瓦椽上总有一片随时要掉下来的青瓦。窗棂灰黑半朽,每一个窗户都飘出一股腐朽的时光气息。那些木雕、兽檐、陶罐,还有那一层厚厚的时间包浆,都在散发历史的气味。

这些小巷是贴着地表,在野草之下喘息生存的,没人踩,它还显现不出来,虽然它到处存在。古村让我意识到生命的短促。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阳光照下来,有分针、秒针的“哒哒”声,如白马过隙。

石板路像我五音不全的音调,并非每块都很齐整。

但每条石板路都走得很稳。没有哪条石板路会说自己不会走路,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没路。路到尽头必有路。它们的使命和前途都只有一个,就是托住踩过来的脚掌,或者滚滚而来的车轮,所有的事物最终得由路来扛。路不会反抗,只认踩,踩多少下,多少遍,它都不会吭声。从小巷走出来的路,它更坚韧,即使落下万丈深渊,它也有最后能托住脚的地方。

小巷古道,从每一栋古屋的门口开始,是路的源头。

每踩一步,我就听到一个简单而古老的声音,“叽咕”“叽咕”,如雏鸟初鸣。每块石板都很干净,有些边角粗粝,像我记忆里深处的纹理。它们青灰而赤裸,真实又诚恳。遇上亲切又好看的,我就蹲下来,摸一摸,清凉入心,禁不住和它无限亲近。

360余栋明清古建筑是一部青砖美学,在我面前徐徐展开。翘檐,黛瓦,白墙,是一个个美好的名词,一副副熟悉的面孔。我在模糊、想象的记忆中努力搜寻灵魂。一朵云紧跟着我,它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吗,像极了我儿时的伙伴。

走进古村,我透过几百年时光,和自己做了一个游戏。

我看到,我穿上了上衣下裳的束腰袍裙,戴上边鼓帽,着羊皮长靴,优雅地站在大门口,满面红光地欢迎面目全非的我。是我的灵魂犹存,羞愧中认出了我自己。我和我,一眼数百年,互相打量,狐疑丛生。

3

我希望弄清并记住每个房主的大名。

但我不想像查犯人一样,去核实每一栋房子的具体年龄和来历。不礼貌。它们都是前辈。那么远的时光,穿越过来不容易。为何要花那么大的功夫,建这么奢华的房子,让它数百年不朽呢?

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

和著书立传是一个道理,害怕被人忘记,想要冲淡人生灰飞烟灭的感觉。凡是豪宅,应该都不是我家。我出身草民,生不是我最大的心愿,死也不会是我最大的恐惧。我自小读《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义是我的心愿,不义才是我的恐惧。

这里的古宅,说它豪奢是名副其实的。

黛瓦、木梁、刻檐飘脊、青砖、马头墙、彩绘、砖雕、雕花格窗,带着刻于其上的山水、人物和花鸟,像野马一样向我奔腾而来。门当上的各种鸟兽和祥云已经隐身,它们热烈而幽深,神秘又安宁,我无法判定他们的主人。

古屋是大地的组成部分。这些老房子比现在的世界更有秩序。它周边的丘陵此起彼伏,情绪高昂,但从不加害古村。随处可见的古树,慢慢翻看自己的叶子。时光偷走了房屋的主人,古树一直留在原地,消解人的恐慌。几百年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树,自己也有一颗慌张和惶恐的心。它们的根有些乱,紊乱的心思露出了地面,像闪电一样打到了屋坪。

现在的屋坪很寂寞,我依然可以想象主人家曾经操办的红白喜事,必定热闹非凡。我踩过的屋坪必有古人曾经的脚印。

微雨中的古建筑,老了。

这群古建筑将月亮、太阳几百年的金色、白色全都收在了这片土地之下,庄稼、树木都靠它们哺育和生长,可惜现在到处都是变种和转基因了。而这些古屋,自始至终保留青灰本色。我心存侥幸,想嗅出几百年前的气息,看看哪个旮沓里,有无保留幸存的世俗之物。没有,只有尘埃。

满屋漂浮的尘埃游出窗外,和无垠的天空、不断延伸的树枝、广阔的田野连在了一起。我听到细雨轻敲黑瓦,漏下来小小的叹息。屋柱、木桌、石凳、木缝、石雕、木刻、农具上留下的每一个纹理都在朝我说话。它们凝固了当年的语言,我能听懂,但无言以对。

它们干的就是把时光凝固下来的活。

而最能干的,当是尘埃凝聚而成的黄土。

给黄土一点时间,它什么都干得出来。

它为主人建起了他们喜欢的房子,也把主人埋进黄土,与主人合二为一,主人成为它们的一部分。现在行走在世间的,谁不是灰头土脸,一抔尘土啊。所以我也留恋烟火。与天俱来的那点破心事,黄土能不知?

对我这样的土坯,再来一辈子,也不能免俗,或许只有比人家更落俗才显得脱俗。如果说这栋古屋是我家,我觉得不像,精雕细琢的痕迹太重,纯粹炫耀技巧和财富都是我祖上所不为的。

我注意到,在一面墙下,主人建房时留了一个角落没刷粉,保持了墙的原始状态。这个不刷的角落就叫“阙”,表示自己有缺憾,不完美,用来敬天。只有天能圆满,人是没有办法做到完美的。我对这栋房的主人平添了几分敬意。

4

我总会留意那些砖缝,灰色的裂痕。

那些裂隙是有些坏毛病的时光。随意窥测当然是不对的,也不道德。那时出生过的任何一个婴儿都可以做我祖爷爷、祖奶奶。

不管第几代,只要是在元、明、清三代,在中国历史上都是退步的。唐宋期间,明朝之前,文武百官都不用跪皇帝。读圣贤书的书生也不用跪百官。是从朱元璋开始坏了规矩。奴才、奴性从此大行其道。说话做事,不看“义”,只看“利”。无利不起早,为利可杀人。古村想要拿祖训来修理我,我很乐意。

我走的脚步很轻,很轻,即使是古屋放在地上的影子,我也不忍心踩上去。只要天晴,它就躺平,在路上、树下、草丛里、野花中一躺一整天。让怕热的小狗、小猫、野兔躺它怀里。下雨天是不能躺的,地面太湿太脏。

我会让每栋古屋都知道我来过。如果我没认出它,我希望它能认出我。我能听到它对我的呼唤。

屋前的鹅卵石分外光滑,走的人太多。

每到一户大门,我都会先停下脚步,行个注目礼,在心里双手合十。如有牌位,有神龛,我会弯曲膝盖,矮下一个腰,颔首祈祷一会。

我不会跪。在尘世,我的膝盖都跪烂了。它得休息会。如果是进了庙宇,我可以磕头,不为祈福,是为谢罪。我这不孝之子,竟找不到自己的家。

5

我和古屋是两颗露珠的相聚和拥抱。离去的主人已无法开口,而古屋可以为我讲述数百年以来,它见过的所有炎热和酷寒。

有栋古屋好似一个几百岁的老人,突然就站在我的面前,满身淤青。

它的视线模糊,骨头戳穿了肉身。我拍了拍木门,还好,你等到了我。还好,你还在。我进屋,靠在阴暗的角落。说吧,我知道你不容易。屋顶上的黑瓦发出“沙沙沙”的响声,门框,窗格“咿咿呀呀”晃出细小的声音。我收集这些沉重的信息,久久不能语。

房子看上去当然陈旧,木梁、屋柱发黑,看不出其他颜色。

我喜欢卯榫结构,几块不想事的木头,恰如其分,自然而然就被卯在一起了。每个卯榫,都像文章里古朴、原始的修辞。

卯榫结构的表面像老人的脸,红晕是没有的,表情沧桑,有皱纹,有伤疤,不能说话。一开口,关节就松动,上一层的建筑就会垮下来。

6

我最喜欢的一个古屋设计,天井。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房子的主人将裂痕扩大,做成天井。

每一道裂痕都可能是伤口。而天井这个伤口永远不能愈合。

天之水,地之井。集采光、通风、聚水、消防、疏沟于一体。晨沐朝霞,夜观星斗。下雨时,雨水从四面八方倾倒而来,如天龙吐水,又像瀑布挂天。那风中的声音,那云里的水量,那快速移动的时光,那砸在天井底部石头上巨大的力量,如奔腾的千军万马,如日夜厮杀的古战场。端的是四水归堂,八方来财,气势非凡。天井地面右角设有地下暗排水沟,将雨水排到外面去。

这绝对是天才的设计。

天井是幸福的,可以看到蓝天,可以望到飞鸟,内抚主人,外接远方和诗意。冰雪雷雹也是有的,这是主人的孩子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口。天井享受着窗外窗内的双重幸福。

但天井无法走出这栋房子。它享用的,正是限制它的。

这家主人建了天井,又建了高大的砖墙。他企图用封闭的砖墙抵御、缓解来自尘世的伤痛,而第二天他依旧要打开大门面对现实,再次撕开自己的伤口。每天关门开门,就是不断撕裂伤口的过程。

7

有一栋古屋的屋内有些暗,窗户太小,在某些角落我甚至找不到自己。

横梁、屋檐,甚至屋里的空气都长出了青苔,腐败的气息来自几百年前,现在还从屋柱、木梁的缝隙慢慢散发出来,稀薄,近乎于无。

角落里的空椅,像坐着的一个老人。他当初建房的执念,几百年了,仿佛还对他纠缠不休。他摸着自己口袋里的银子,想着地里还能换银子的庄稼,预算着在外面做官的孩子能给他帮衬多少,他就笑了,哪怕建出来一个错误,他也要完工。老头对我嘟嘟没牙的嘴,我错了吗?空旷的老屋好像有回音。如果没有这栋屋,我就不会想到他,别说“看”到他了。他隐匿在砖瓦之间,等着征服我。砖瓦有灵,木雕活龙活现,我被碾压。没错,我理解了他。

他是一个寂寞的老人。

可再大的寂寞也不如这老屋里的一根屋柱啊。

堂中那些坚实粗壮的大木柱,让我目瞪口呆。

槠树八百年才能长得这么粗。它们被削掉脑袋,用硕大的身躯笔直地扛起了这栋老屋,一扛就是几百年,现在看上去,脸都憋黑了。几百年前它本来一直都在大山里呼吸,是谁把它弄到了这里?是当年贪婪的时光。

一栋古屋要消耗多少方石料,多少棵大树。每次我看到古屋硕大的梁柱,就黯然神伤。如果时间容许,我会坐在地上,背靠它,闭上眼睛,听听它的声音。

8

很多古屋的厅堂,十分幽暗和肃穆,我不敢待太久。这是主人教训子孙的地方。我从小干的坏事一个房间都装不下,我父亲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知揍过我多少次。

我得走出屋外,在太阳下晒一晒,找到自己的影子,才能进入下一轮黑暗。阴暗和阳光同处一个世界,我只是要调整一下眼瞳的情绪。老屋将我吞噬,又把我吐了出来,像经历了一个轮回。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时光太快,我来不及做什么。这一生都在黑夜和白天来回重复穿梭,折腾,现在看起来一事无成。在我跨过门槛的一霎那,我的一半留给阴暗,一半被太阳点亮。在人间生活,总像个阴阳人。

世上明事理的人很多,在阳光中哭泣,在阴影里灿烂的人只有我一个。我有病,脚边的蒲公英,或许可以给不合时宜的我清热解毒。

9

老屋需要维护和救赎,而维护和救赎的人很快会消逝。

金钱草拍打身上翠绿的金钱,安慰家徒四壁的老屋的晚年。几百年前老屋主人的小声咳嗽我仍能听见。一把暗哑的铜锁被摸得发亮。屋外的菜园子,从一个明朝的抽屉里长出一棵新鲜的蔬菜。一只小羊羔在舔一块几百年来一直用来屠宰牲畜的案板石。有个老人告诉我,前几天母羊就在这块古老的石头上被宰。刀痕像一块不能自己愈合的伤疤,小羊羔一直不停地舔它。

10

看过几栋房子后,总的感觉是,主人走了,房子就老得快。

微风安慰松动的屋檐,亲吻的次数越来越少,啪嗒作响的声音远不如从前。再大的豪门也剥掉了最初的光鲜。再慢的衰老也是衰老,万物沙沙的崩塌声,让我心惊肉跳。

城里的斑马线上,经常有被速度压瘪的肉身。老屋待在这里比较安全。小巷进出的路可以更窄一些,容一人挑担经过即可,无需通车。想来看看的,必须十公里外下车,步行而来。不要在野马面前表扬驴子,在蜜蜂面前歌颂苍蝇。要减少游客,这本不是游览的景点。尽量少打扰他们。让它们安于寂寞,慢慢消逝吧。

树上的石榴因不断膨大落在地上。古村因为沉重的肉身,也难以走远,衰败是一定的。我只希望它能更缓慢一点就好了。我的目光投向古宅,带些悲凉,微雨正好拂过它的面孔,给它安慰。

11

古宅一衰微,野草就茂盛。

最不起眼,最弱小的生命往往更能承受浩劫,比如野生构树,拔也拔不尽,砍也砍不死。它们迅速生长在腐朽、倒塌房屋的空隙地带,有的吞噬了老屋的厅堂,像一个个披挂绿色的主人。它们把房主几百年前占有它们的土地又夺了回去。它们是真正的最原始的主人。

在大地上,万物都是主人,我站在绿色的这一边。以前是房主的豪宅,现在是虫鸟的乐园,谈不上盛衰,对大地是极好的安慰。

我肯定不如一根野草、一棵杂树长寿。环绕我肉身的病痛,如同包围这栋老屋的绿植。它们已经逼近了墙脚,有的上了屋顶,有的爬上了窗沿,有的甚至钻进了房间。老屋退无可退,在颤抖中生存,如同我已退到人群的边缘。再退,就是万丈深渊。

12

有栋古屋的墙面,三面都很整洁。唯有和隔壁相邻的一面墙非常粗糙,墙面凹凸不平,砌得很随意。本来是看不到的,它邻居的一面墙遮住了它。可是现在隔壁房子一倒,它就露出了本相。

在一个唱戏的院子里,戏台空荡荡,唱戏的人不见了。

一个用石头镶在地上的八卦图,图边长草。草懂风水,顺着图案的边沿缝隙生长。它们学会了和坚硬的东西相处,长得很茂盛。

而在另几栋老房子的中间,竟然有一台锈迹斑斑的手扶拖拉机,被突然加建的房屋困住,被古老传统的事物封闭,陷入了死局。

在古村转悠那么久,竟然看不到一条牛。只有一幅牛的画像,被挂在村口的墙上。我望着它,它久久不能动,再也不能犁田了,再也不会吃一棵青草了,再也不会和我斗牛了。我小时候天天和牛在一起。很多事都可以请它帮忙,如今,只能靠自己了。不该消逝的也消逝了。但如果老耕牛还在,面对现代农业机械化工具,它会很尴尬。我于心不忍。

下雨了,我还是有些牛脾气,固执地和画上的牛合了个影。雨将泥巴嚼碎,将我和牛涂了一身。我和老牛仿佛变成了在田野耕田撒欢的伙伴。我喜欢和笨牛打交道的感觉。

13

路有小石子,我不踩它,也不踢它。

它不告诉我我家在哪里,我就不开心。我去看老井。它是一面镜,见过无数人。也应该见过我的亲人,它会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

老井是这个村的眸子。

孟子曰:“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这口井清澈明亮,所以这个村胸中正,是一个善良、美丽、中正的村落。村里的人会自发救助干旱地里的青蛙。而现在找不到一个人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

我像个流浪者,在七拐八拐的百年古巷继续流浪。

14

路边一丛凌霄花,如闪电,突然出现我面前。

我被花包围,橘红的花瓣将我活活地燃烧。我的黑脸烧得通红。

再好看的鲜花我也不会采撷,我将黑脸贴近它,拍个照,让它知道,靠水土阳光就活得很滋润的它,和肉食者人类相比,它是多么美丽和难得。我拿自己的丑陋反衬她,她会扭捏一下,并不做声。没有一朵花需要减肥,也没有一支花需要美容,本身就美的事物,无需多余的颂词和奉承。凌霄花开在这里,就是为了安慰古村。坚守在这里的,除了青灰的骨架,还有鲜艳的灵魂。

好花不常开。我担心她消逝太快,赶紧喊上附近的几个小伙伴拍个合影。

凌霄啊,她一听要合影,小脸就抹成深浅不一的橘红,我们不走,她还一直在涂抹上色。是风催她,她摇曳了两下站稳在我们身后,但仍然不够安静,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晃动,钻我们的空子。她看到了主人的同类,免不了做做依恋的姿态。

好人好花,凑一起不容易。热闹之后就是分离。

我和这里的风、雨、花、土、蚊虫、飞鸟、老屋相磨损,各自留下一些擦痕。肉身上,记忆里都有,此生注定不能消除。

反过来想一想,强行赋予花草情感和哲理,是不道德的。草就是草,花就是花,没有那么多想法。把它们拟人化,是对它们最大的不尊重。哪个花草想变人?我从未见过。

忘记突如其来的凌霄花吧,我继续探寻几百年前的痕迹。

15

我听到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声音熟悉啊,房子是世界上最喜欢喊孩子回家的。

能喊回几个?即使回来了,到了眼前也不认识自己的家园,不知道自己就是当年的主人。

这些古屋在狂欢中送走了自己和主人的青春,将在数百年的继续等待中,把自己变为一堆灰烬。它们的主人可能踏遍了天下大地,但他们只要离开祖屋,就注定是风雨中无根行走的浮萍,永远漂泊无依的芸芸众生。如今老屋喊儿回家,早已没有回应。

于是,古屋沉寂下来,庄严起来。

火塘里不再生火,厅堂不再飘出紫烟。房子去掉了烟火味,是家又不像家。矫情一下,可以说那是另一种信仰和宗教的美好起源。

随着碎片的记忆,我听到一块块青砖爬向屋顶的脚步声,清晰,踏实,像一只小蜥蜴。屋檐边最后一块接水瓦,形似乳房,下小雨时落下的雨滴,像乳汁,它拉长自己的身子,润入黄土,喂养大地上的生物,也拥抱每一根遇见的根须。一村子的微风,携带整村的小雨,在每栋古屋周边周旋。古屋有泪,我不敢相认。

16

听说,有间古屋住着一个老人。任凭怎么动员,都不离开。

门是关闭的,进不去。我在窗外听到她的声音。

屋顶弥漫一层烟或是雾气,将这间老屋导向更加迷离的氛围。她的话语,一句也未听懂,像是发神的声音。

给我一间多好,吃吃野果,看窗外的水珠路过。这当然不可能。能回来一遭已是万幸。这个房屋的主人也通晓此理,建房时让每一个屋角上翘,长出翅膀。青瓦仿佛龙鳞,好似就要腾空而起,悄然遁去。主人好像随时都要将它们放飞。

是太阳和月亮,每天过来做说客,让它们别动。日和夜也反复关照,安抚它们理解主人的良苦用心。

只有风,在做反工作,总是一边抚弄房子的毛发,一边说,走吧,走吧。我带你去远方找主人。也经常有这样的风在我耳边刮,主人,主人我找到你的家了。可是,纵观天下,上下几千年,哪有一间我的草房啊?现在买下来的,也只能住七十年。

17

古屋依靠自己古老的感觉而生存。

它们活在地势平缓,性格温和的土地上。

不断重复差不多的式样,好似在用同一种语言和我诉说自己的曾经。在这种类似奶奶唠叨的重复中,它们得到一种安慰。这些青砖般的语言,这些既像火焰,又像飞翔的屋檐,诠释一种生存的信念。

好几个朝代的风从它头顶吹过,它从不为之所动。屋前的旗帜不断变换,不变的是它的肉身和灵魂。黛瓦或椽片这样的毛发是要损失一些的。人老了,掉一些头发也正常。所谓房子的主人,其实是房屋的宠物。比如人养猫,一辈子会养很多茬。古宅也一样,它会养很多代主人。现在古屋养的“宠物猫”都离开了,就开始收养偶然过来游览的“流浪猫”。

“流浪猫”是养不亲的。

古屋只能空悲切,承受百年孤独。当年建房所有的攀比都在前几代人中结束。腐朽和衰败在几百年里一直没有停止,除非万物静止归于死寂。我最后看的这栋房子如果是我家,我就要像欣赏一个老人的皱纹一样,接受它的安然老去。

18

在同行者中,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古村的。

那个塔上的女子,的确已经跟别人走了。

村里没看到几个人了。路边卖凉粉的老人也在歇息,他望着脚下的路,等它带来第二拨游人。他和我父亲一起,好像都是当年塔上女子家的雇工。农忙时,面朝黄土背朝天。农闲就打打凉薯。几百年了,还在卖凉粉。

我要了一碗。

老人突然站了起来。他口若悬河地讲起这个村的历史,又很自然地说到手里的凉粉,制作凉粉的手艺有几百年了,一直保持这个味。他用一碗凉粉抹除了古今界线,创造了我和他几百年延宕的空间。他紧盯我的眼睛,我心虚了。瓷碗里的凉粉,晶莹剔透,颤颤悠悠,释放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