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2026年第6期|刘云芳:漂泊的房子(节选)

刘云芳,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十二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见于《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天涯》《散文》《散文选刊》等报刊。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孙犁文学奖、河北文艺贡献奖等奖项。出版有《木头的信仰》《给树把脉的人》《陪你变成鱼》等作品八部。
漂泊的房子
文 / 刘云芳
一
冬夜的寒风刺破糊在窗户上的报纸,钻进狭小的屋子,将裹着被子的我冻醒。暗淡的光线里,桌子、自行车的轮廓逐渐显露。我再三确认,发现自己回到了二〇〇一年那间城中村的出租屋。我下意识想找人问问,我的孩子、爱人哪里去了,可镜子告诉我,我只有十八岁,有关不惑之年的所得,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疯了般掀开单薄的被子,拼命想在纸上写下正从脑海里消失的爱人的名字,可那笔不听使唤,笔画胡乱在纸上爬,十八岁往后的一切,变成了一道正在被阳光收走的水痕。
多年里,这是我一直重复的噩梦。
后来,回山西照顾生病的父亲时,一家省报记者通过电话采访我,几天后,记者发来新闻链接,题目就暴露了我打工那几年搬家十五次的经历。当时母亲坐在一旁,她指着那几个字,问,是你?接着,又笑着摇头说,假新闻吧?都是瞎说的!我紧绷的神经立马放松,庆幸她一直深信我那些年编造的谎言。不过,那时我也并未觉得自己吃了什么真正的苦,对于一个从闭塞山村走出的女孩而言,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去城市里换一种活法。我哭了那么多次,又争吵了那么多次,才终于走出去,无论如何,也得咬牙挺着。
母亲常提起当年送我进城坐火车的情景。那年初秋,故乡的山里已经透出凉意,她在集市上给我买了件牛仔马甲,又塞给我一双绣着杏花的深红色布鞋,她不知道,我对那双鞋很抵触,觉得它轻易就暴露了我山里姑娘的身份,实在配不上我一飞冲天的梦想,但我还是穿上了,相比内心的自卑,我更惧怕母亲觉得我虚荣,也怕伤了她的心。
绿皮火车沿着太行山脉一路北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悠长的隧道,车厢里越来越闷热,我刚要脱掉马甲,却发现里边的浅粉色衬衫上沾满了蓝色印迹——牛仔马甲掉色了,只好重新穿上,哪怕汗流浃背。夜色渐深,车窗外,黑暗的尽头布满灯光,那未知的世界多么璀璨。我心想,能在那些地方拥有灯光,简直就像在陌生的天地间握住了一颗星星。
火车在凌晨抵达石家庄站,我在候车室坐到天亮。清晨,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人,哪怕睡觉,也搂抱着一旁的行李。我绕过他们,去公用电话亭给同学岳珊打寻呼,不一会儿,她回了电话,说来接我。
才两个月没见,她大变了模样,波浪卷衬着化过妆的脸,让我觉得陌生。她走在前边,筷子粗细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击出好听的声音。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儿愈发浓烈,跟在她身后,仿佛流浪汉。掉色的衣服和千层底的绣花鞋让我忽然不会走路,好像迈哪条腿都是错的。
岳珊正在跟一个女孩合租。推开门,房子里的白墙上显出我们的影子,让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晚上,她抱来一床被褥放到客厅的地板上,给我盖。她跟室友住在里间的床上。我知道,能有落脚的地方已是万幸,但从卧室门缝透出的光有伤人的力道。客厅没有窗帘,外边的路灯亮得刺眼,让我觉得自己无处可藏。
我迫切需要一个住处,可报纸出租的房子房租却高得离谱,我摸着衣服里母亲临行前塞的那二百块钱,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煎熬着。
岳珊带我去应聘过几次,在那些写字楼里,我总是张不开嘴,好像个失语者,唯唯诺诺跟在她身后。以至于没人的时候,我会在卫生间张开嘴巴检查自己的舌头,它到底怎么了?
二
火车站是我落脚这座城市的原点。我坐一趟公交车回到这里,重新出发。
沿着中山路一直往东走,我的影子不断被高楼大厦的影子覆盖,又从中挣脱。我立马明白那里不属于我,赶紧折返,向西去,躲开繁华的街区,向南,再向东,拐进一条破旧小巷,那里藏着的城中村,让我顿时心安。不时看到写着“招租”的纸板挂在门口。最终,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院子里,我以八十块钱的价格租下了朝西的小屋,从此,开启了租房生涯。
那是一间极小的房子。垒起的砖头上架了块木板便是床,房东看我的行李中有不少书籍,又搬来一套旧桌椅,像是哪个学校淘汰下来的,上边布满了姓名和深浅大小不一的“早”字。我往地上泼了些水,空气里弥漫起湿润的尘土味,那味道竟让我有一种归属感。在故乡的许多个清晨,总被这样的味道唤醒,那是母亲正在窑洞里洒扫。等尘土落下,我把上学时用的被褥铺上,用报纸糊了四周的墙。窗户是漏风的,别人家的饭香趁机钻了进来,我赶紧把窗户糊好。夜晚,院子里响动着自行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我站在悬着的灯泡下,沐浴着昏暗的灯光,四面的墙壁把我与外界阻挡开来,我第一次意识到,空间原来是心灵的容器。之前,一直与父母同住在窑洞里的火炕上,后来住学校宿舍,想到我在这世界上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窝,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后来,读到加斯东·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里所说的“房子是我们的第一宇宙”,深以为然。
第二天,我步行去服装批发城买了身套装,只花了五块钱,因为裙边上有破洞。这倒也难不住我,从头上摘下花朵发卡别上去,黑色的裙子反倒俏皮灵动了许多。又花二十块钱买了双黑皮鞋,把那双绣花鞋赶紧包起来。从此,它就成了我永远的行李,再也没有穿过。我将它当作一件收藏品,放在衣柜的最深处。
终于,我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是一家报社的采编。我不会骑车子,只能步行上下班。生活在平原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件事情,但我们那座山里到处是悬崖和盘山路,自行车还真是稀罕物。我花五十块钱买了辆旧自行车,怕被偷,每天把它推进屋子,倚墙靠着。半夜,借着月色看到那辆车子,会想起我们村庄里的一些人家,他们的窑洞里,常是人畜混居。自行车,是在暗处陪伴我的一匹马。
我在窗口看书,躺在被窝里看书,踱来踱去看墙上那些旧报纸的新闻,有时候也趴在桌子上等待一首忧伤的诗到来。一块钱买八个馒头,再有一块钱可以买一斤咸菜,它们躺在抽屉里,可以是我的早餐、午餐,也可以是晚餐、夜宵。厕所在院子外的街边,进去前,要先挽起裤腿,屏住呼吸,并对脚底下噼里啪啦白蛆被踩爆的声音保持一颗平常心。那时,我的目光还不具备从生活里打捞伤感的能力,总觉得幸运之光必将笼罩着我。我经常在小屋里抒情,想到那些在故乡顺从父母开始相亲的同龄姑娘,感觉自己已经走在另外一条光明的道路上。
我还找到了省钱的好办法,周末去火车站对面的新华书店,一早就去,抱着一本书看。除了上厕所,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离开,除非工作人员在黄昏时分驱赶,他们要下班了。当我迎着暮色走进出租屋时,心里便装了一个热闹或孤寂的世界,就着这奇妙的感受,抽屉里的馒头竟也美味起来。
我常盯着桌子上刻得歪歪扭扭的“早”字、磨损的姓名,或许那就是一个个梦想的萌芽,我用这些萌芽为自己的生活校准。走在街道上,我扭过脖子看入云的高楼,川流不息的人与车,常常用一切事物为自己的前程占卜,槐树的个数,路灯的个数,遇到的男人、女人的数量,影子的形状,以及出租屋里前租户留下的痕迹,有时候,也忽然对着天上的月亮许愿。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女初入社会的白日梦阶段。
在小巷里练习骑行,一群小孩看我笨拙的样子,先是发笑,后来跑过来出主意,我还是一次次摔倒。两个多小时后,终于会骑了,但一骑上去就停不下来。每次停下要么摔倒,要么拿一旁的墙当刹车,我的胳膊上、腿上磨破了好几处。晚上,做着有关骑行的梦,醒来后,两条腿又酸又胀。
那时,我们山里还没有电话,我跟一个在城里的亲戚打电话,让他捎话给母亲,说我租了房子,并且有工作了,让她放心。这一句话在路上游荡多半个月才传到她耳朵里。后来,某个约定的时间,母亲会去山下的镇上给我打电话,在比牛棚还简陋的小卖部门口,我用语言美化着自己的生活,每次挂断电话,我的心情都会出奇地好,好像那些语言真的有为生活抛光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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