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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意的仍然是此世生命”
来源:文汇报 | 黄德海  2026年07月03日08:31

偶尔,幸运的人会在某些时候遇上堪称伟大的心灵。那些相遇的时刻,有的人默默记在心里,有的人忍不住想写下来。写下来的那些,大部分因记录者的性情倾向或心智程度,湮没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另有一些,因诚恳而不失分寸地记下一些不可磨灭的瞬间,成为人们愿意一读再读的杰作。莫里斯·奥康纳·德鲁利(Maurice O’Connor Drury)的《与维特根斯坦谈话》(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3月版),就是这样一种不可多得的杰作。

1920年代末,德鲁利在剑桥跟从维特根斯坦学习,从此一直保持着稳定的交往。记下与维特根斯坦交往中的那些谈话,是因为德鲁利不舍得相遇时的光彩消失在时间的砍削之中。应该是意识到读者期待看到更多的维特根斯坦谈话,德鲁利抱歉地提到书中不断出现的“我”,“如果我不给出维特根斯坦评论时的语境,那么这些评论将失去意义。在我心里,几乎每一情境中他的言辞都是与特定的地点、时间和氛围相关联的”。情境赋予谈话血肉,惟其如此,“未来一代人不能仅仅将维特根斯坦视为哲学史上一个重要的名字,而应是一个有鲜活个性的人——仁慈、慷慨、急躁并有其古怪之处”。

受维特根斯坦严谨思维影响的德鲁利,当然不会草率地说,自己写下的就是对方的意思。尽管书中维特根斯坦的话都以直接引语出现,但作者谨慎地提示,“每次我引述他的时候,读者应该心里注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么他对此说了这些’”。此书开始的地方,德鲁利写过一句更精确的话,有意重述伟大心灵的述作者,或许可以置诸座右:“即使最近的记忆也具有欺骗性。我们只能记下我们所能领受到的。”

尽管作者加了层层保护,我们仍能从书中感受到维特根斯坦直觉的敏锐、思维的深湛和心灵的丰富。即便面对小事,维特根斯坦也能透过表面,洞察人性和世事的幽微。他的有些说法充满对人世的善意,另有些判断则犀利到让人心惊。他曾把自己的手稿口授给剑桥的一个打字员,合作一段时间后,他说,“我口授给她的东西看起来肯定完全不可理解,但是她从未叫我解释这些东西。一种杰出的品质”。有次,作者一个熟人在研究国际联盟为什么失败,维特根斯坦说,“告诉他,首先要搞清楚为什么狼会吃羊!”

书中提到维特根斯坦哲学的一个特点,我觉得是理解其思想和行为方式的关键。德鲁利对维特根斯坦说,他的研究“来到了一个真正的休息处”,后者肯定了这说法,并引申道:“哲学就像是试图打开装了暗码锁的保险箱:转盘的每次细微调节,看上去没有任何效果;只有当所有东西都各就各位,才能把门打开。”让所有东西各就各位,对很多人来说很简单,只要照自己的理解程度安排一番就是了。维特根斯坦那样精密的脑子,当然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完全懂得《李尔王》中的那句话,“我将教你看到差异”。或者就用他喜欢的谚语来说好了,“世界是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的”。

既知道人的形形色色,又要追求各就各位的绝对(真正的休息处),近乎一种智力的天灾。更何况,维特根斯坦严格要求自己,“不要去说超出我们所知的东西”。可正是在这样的天灾和严格之间,维特根斯坦抵达了人迹罕至之处,“这种关注绝对之物的兴趣,给他的著作注入了一种深度。而这种深度,我在他的追随者或那些试图将其复杂思想简单化的人中并没有看到”。差不多可以这样理解,维特根斯坦不断修改文稿的习惯,他不时出现的急躁和古怪表现,都跟他试图将复杂多态的世界放入绝对之中有关。

维特根斯坦跟喜欢绝对的帕斯卡尔有相似之处,“他们只有在全身心的满足中才能得到安宁”。我原本想把他们比较一番,看看两人如何对待各自认定的绝对。不过,维特根斯坦的著作表达绝对已经够多,我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更深感受到的是他抵达绝对的艰难:“人总是在跌跌撞撞,跌跌撞撞,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重新振作,继续前行。”是这样没错吧,人世本来就参差多态,阻碍、误解甚至曲解,都是这世界的一部分,“你不能只挑自己想要的”。如果说,追求绝对的维特根斯坦是典型的现代哲学家,那始终关注人世参差的维特根斯坦,看起来则更像古典哲人。

在参差不齐的人间,维特根斯坦清楚地知道,“为了抵挡潮流,我必须拼尽全力去游”。或许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维特根斯坦才会对工作中遇到挫折的德鲁利说,“关键的是生活在你现在所处的位置,而不是去思考或想象那个你所乐于生活其中的世界”。而面对即将结束的一生,他则显得相对从容:“虽然我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但任何关于‘来世’的想法从未在我脑海中闪现。我所在意的仍然是此世生命,并尽可能地去写作。”

虽然对自己无比严格,但维特根斯坦从不强制别人迁就他,或照他来思考,而是期望朋友成为更好的自己。自从德鲁利成为医学生,维特根斯坦明确说,不会再跟他讨论哲学,“应该是他觉得在思想上他远比我成熟,因此就有淹没我的思想并让我沦为他思想的苍白回响的危险”。在写给德鲁利的一封信中,维特根斯坦温和地说:“在和我聊天时,不要总是试着去谈那些你认为会引人愉快(taste-well)的话题(尽管你永远也不可能做到),而要试着去谈那些会让你回味起来最愉悦动人(pleasantest after-taste)的话题。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必在将来某天跟自己说,我们浪费了我们被容许共同度过的时光。”

读到一个严肃的思考者如此切身的话,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吧?更幸运的是,这本书还有二者共同的朋友里斯(Rush Rhees)添加的脚注,用来对照维特根斯坦不同场合的说法,或补充正文叙述的不足。就像那次,维特根斯坦担心德鲁利的健康状况,劝他“不要生活在连续不断的忙碌之中”,里斯在脚注里引维特根斯坦著作中的话来对照:“安息日并非仅仅是一段休息、放松的时间。我们不应该仅从内部,也要从外部沉思我们的劳作。”不止德鲁利,对任何要在劳作中度过时日的人来说,这都是无比珍贵的提醒。

难免有人会问,资质平平的我们,读完这样一本书,又有什么用呢?除了对照书中人物,更多地认识自己一点,大概也没什么用吧?就像维特根斯坦下面这番话,谁知道是安慰还是反讽呢——“只要你知道自己狭隘,那就不需要担心这种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