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魂灵》让我领略到“什么是幽默” ——周锐谈枕边书
注意到您最近几年写了十几本有关京剧的长篇小说。据说您小时候有三个梦想,画家、京剧演员、乒乓球运动员——就是没想过要当作家?
周锐:但是我喜欢看书。我10岁的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上海,父母从南京给我寄了几本旧书,但对我意义很大:《水浒传》、叶君健翻译的《安徒生童话精选》,还有《高玉宝》。中国古典文学、西方经典童话、当代小说——虽然书不多,但是营养全面,在我面前打开了好几扇门,这些书对我启迪还是比较大的。
每年暑假独自去南京看望父母,临上火车,爷爷会给我两元钱,回来时妈妈也给五元钱让我自己买书。我买的书有《诸葛亮》《孙悟空》《小黑马的故事》等,平时爱惜极了,无论看多少遍,都跟新的一样。我还在课余时间去附近的旧书店看书。因为是旧书,便可以随便翻,我把它当成了没椅子的图书馆,不到关门不离开。
您有什么阅读习惯吗?
周锐: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很早就开始做笔记。先是摘录一些觉得有用的词、好句子,比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的。我甚至成段的、成篇的、甚至一本一本的抄书。我抄过《中华活页文选》中的一些古文名篇,整本的抄过《李白诗选》《陆游诗选》,还有《古代笑话集》等。
所以您的古典文学修养也很高。后来您写《幽默三国》《幽默红楼》《幽默聊斋》《幽默水浒》,也是跟阅读多有关吧?
周锐:先写了《孙小圣和猪小能》《水浒怪传》,出版方建议出齐“四大”,冠以“幽默”,你想哪有自称“幽默”的?但也就同意了。《幽默聊斋》是一种我自称为“轻恐怖”的写法,因为《聊斋》给人的印象就是恐怖,但我的恐怖只是一种神秘气氛,并不惊悚。
您的作品幽默诙谐的风格是受到谁的影响?
周锐:少年时代我看了由鲁迅翻译的俄国作家果戈里著的《死魂灵》,书名似乎挺恐怖,其实很轻松。这本书让我第一次领略到什么是幽默。还有受马克·吐温的幽默风格影响。《鲁迅全集》我都看了。幽默感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后天受影响。就我来说,我愿意承认是后者。鲁迅的翻译作品对我有很大影响,我也看到很多作家朋友可以把童话作品写得很幽默,但在生活中沉默寡言。一句成语叫“文如其人”,其实大多数情况是文未必如其人。作家会因本身的缺憾通过创作寻找弥补,他们会把对理想状态的追求反射到作品中。
如果请您总结自己的阅读经验呢?
周锐:只有真正吸引你的阅读才是有效的阅读,不用勉强去读感到乏味的书,即使它是名著。一边读,一边还可以做些练笔。我去当农民时带了一本《契诃夫手记》,那里面有这样的句子:“那些女人发出的笑声,就像把她们的全身浸到冷水里一样。”等等。我也学着做这样的手记,描写景物和人的神态,或者构思一个个小故事。不过那时是无处投稿的,写出来的东西全是给自己看的。
我家里还有一些是父亲和姑姑留下来的1949年以前的书。我记得很清楚,16岁到云南西双版纳插队当农民的时候,我就把其中一些书带走了,其中有一本薄薄的是柯灵的散文集《望春草》,我就模仿着在日记本上写散文,其实也是一种练笔,对创作当然是有帮助的。
您最早是发表诗歌,写成人文学。转向儿童文学是什么契机?
周锐:后来我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上学,读轮机专业毕业后分配在船上,那个时候就开始写诗,因为时间短,篇幅也小。诗歌《大庆轮装的大庆油》,描写作为船员的职业特点,很顺利发表在《诗刊》,对我是很大的鼓励。后来又给《雨花》《青春》杂志投稿,记得给《青春》杂志投了一年,一首都没发,我想我很顺利在顶级诗歌刊物发表,市级杂志这点打击算什么。退稿了再投,退了再投。那个时候主要是成人诗歌和散文。我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彤云号事故调查》作为头条发在《长江文艺》。有一次在船上看到《新华日报》上刊登了《江苏儿童》的目录,我忽然想,这样的杂志也可以写一首儿童诗。于是写了一首《下雨天》。20天以后收到回信说:你的稿子我们采用了,并且会把你作为重点作者,每期给你寄杂志。后来我收到很多杂志,《江苏儿童》是第一个寄给我杂志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每收到一本,我就写一首诗寄给刊物。
您曾提到转向儿童文学的创作和郑渊洁有关?
周锐:遇到郑渊洁之前我都没有勇气开始写童话。1982年春天,我还是油轮上的一名轮机工。那天我从船停靠的南京炼油厂去市里,到江苏《少年文艺》编辑部坐坐。进了门,看见郑渊洁正向编辑讲他的新作《魔方大厦》的构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郑渊洁。
郑渊洁是当时新创办的杂志《东方少年》编辑,到华东地区来组稿。编辑向他介绍我,说这是我们的获奖作者。郑渊洁就向我约稿。我说我不写童话,我是写小说的。他说,你写小说我们也欢迎。我那天正好值夜班,就问他:“你有没有兴趣去我船上?”他立刻回答:“我太有兴趣啦。”当即跟我坐了一个多小时车去炼油厂码头,上了“大庆420”轮。那可是两万四千吨的大油轮,每个船员都有自己的房间。我们一直聊到夜里12点,我该值班了他才回房间。
其实我之前不是对童话不感兴趣,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郑渊洁的童话给我的印象是需要丰富的、意想不到的想象力。我没有这个本事。但我也曾经尝试写过习作《侯小辉买后悔药》,只是没有投出去。郑渊洁鼓励我,给了我六个字“你可以写童话。”这六个字对我有决定性影响。他是我当时很崇拜的作家,虽然年龄比我小,但是他的童话作品的震撼力很强。我写了第一篇他说不行,第二篇《塔塔国的塔》就用了,从此一发不可收。从此我也经常对青年习作者说:在说自己不是这块料之前,最好先尝试一下。
不同的创作时期,是不是您的阅读也有一些不同的变化?
周锐:那个时候我每个月都能收到一期《江苏儿童》刊物上发表的另外的一些作品我当然是要看的。当时我在船上,基本上是与社会隔绝的,但是阅读方向有了针对性。郑渊洁说他的童话受张天翼影响较大,我也去读了张天翼的《大林和小林》《秃秃大王》等著作。这些作品曾被称为“讽刺小说”,却成了当代童话创作的嚆矢。
《慢性子裁缝和急性子顾客》的童话2018年被选入小学语文教材。我们都知道学语文都会被问到主题思想、段落大意——这篇童话,您有什么标准答案吗?
周锐:这篇童话写于1985年,当时我刚写了三四年童话,算是初期作品吧。我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它会被选入教材。入选后,有教育界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来联系我,想听听我写这篇作品时的想法。问我:“你怎么会想到要写这篇作品的?或者,你想在这个故事里表现什么思想和寓意?”
我写过很多童话,仅《大个子老鼠小个子猫》这个系列就写了54本,共有一千多个故事,大部分我连情节都忘记了,更别说谈思想和寓意了。那位教师朋友说了他自己对这故事的理解。我忘了他是怎么理解的,但我记得自己的回答:“你可以这样理解。”
一个故事可以让读者有不同的理解,就像一部电影得让观众随便选择哭和笑。也许它是说,不同性格的相遇会造成匪夷所思的戏剧性和柳暗花明或“花明柳暗”的命运转折,会出现更多的意外和可能。“一花一世界”,更多的可能不就是更广阔的世界吗?
在教学中有没有这种可能——让孩子们自己说说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和感想?当然这是我的非专业建议,不一定要采纳。教材选编中出现这类可以有一种以上理解的作品,虽然会对有些老师产生困扰,但无论如何是进步。我觉得开放式的思维对读者更有意义,而不是直通通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让他走。
您成为童话作家的秘密是什么?
周锐:绝不是因为读了许多童话前辈写的指导文章。最重要的一条是——多读你感兴趣的童话书。我推荐《长袜子皮皮》《小王子》,张天翼的《秃秃大王》,还有安房直子和罗大里的童话。我的童话,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不感兴趣就别看。童话讲究奇妙。“奇”易而“妙”难。童话不等于信口开河,童话的“妙”就是得让读者赞一句:“亏他想得出来!”所以要精心构思。
您有枕边书吗?
周锐:没有固定的枕边书。在写那些京剧长篇小说时,我会经常翻翻那两本比砖头还厚的《京剧资料选编》,那些资料来自民国时期出版的报刊。
如果去孤岛只能带三本书,您会带哪三本?
周锐:一本是任溶溶老师的儿童诗,诙谐又独特,百读不厌。一本是贺友直先生的《贺友直画三百六十行》,五花八门的民国人生。一本是王世襄先生的《京华忆往》。打猎、养鸽子、收藏古董,他样样精。而且他是美食家,在孤岛上没东西吃的时候就可以心驰神往一下。
假如要组织一场宴会,您会邀请哪些人参加?
周锐:如果鲁迅愿意来的话,他可以算一个。还想请白居易和苏东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