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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帮权力密码:《了不起的盖茨比》的非法性叙事解构
来源:“外国文学文艺研究"微信公众号 | 张静波 卢月  2026年06月10日09:35

内容提要:《了不起的盖茨比》借助黑帮非法性叙事,揭示了爵士时代美国社会中合法与非法秩序的共生本质。小说通过 “空间—人物—暴力” 的三重机制对此加以呈现:宴会与汽车所营造的 “法外空间” 模糊了合法与非法的界限;盖茨比、汤姆与黛西的权力三角折射出阶层固化与资本合谋的深层肌理;盖茨比作为 “替罪羊” 的悲剧性死亡,则揭露了资本体系依赖暴力确立合法性的底层逻辑。由此,文本对美国梦所依托的意识形态神话完成了系统性解构。菲茨杰拉德以细腻的文学书写,将黑帮资本逻辑转化为文化批判工具,为理解资本主义现代性中的合法性悖论提供了重要视角。

关键词:F.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 《了不起的盖茨比》 非法性叙事 权力机制

F.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的《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自1925 年面世以来,便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被誉为描绘 “爵士时代”(Jazz Age)的史诗性杰作。艾略特(T. S. Eliot)称这部小说为 “美国小说自亨利·詹姆斯之后迈出的关键一步”(转引自 Fitzgerald 811)。《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文学价值,既体现为对20世纪初期美国多元交织的社会文化图景的敏锐捕捉,更表现在其以文本为载体,对美国梦理念进行的解构与反思。

学术界对其展开了多视角研究,将社会历史、消费文化、心理分析与阶级、性别与种族等核心议题纳入研究范畴,成果丰硕(程锡麟、王安 174)。一些学者以时代语境为依托,解读作品中的黑帮元素。虞建华指出,禁酒令催生出的私酒贸易,构成了当时黑帮经济的核心根基(36);陈智淦通过 “药店售酒” “电话犯罪网络” 等细节分析,揭示出黑帮非法链条与官员腐败之间的深层关系(55-65)。另一些研究则将侧重点置于作品所塑造的黑帮形象及其背后潜藏的权力逻辑之上。如布劳尔(Stephen Brauer)将盖茨比界定为 “商人化黑帮”,指出其资本积累方式与19世纪的 “强盗贵族” 存在内在的同构性(52-67);卡斯蒂尔(Philip Castille)则认为盖茨比的 “走私者” 身份延续了美国边疆 “反英雄” 谱系,是边缘群体突破阶层的暴力化身(232-35)。然而,现有研究大多停留于人物原型考证、时代语境补充或单一符号解读的层面,并未系统分析小说中非法性叙事作为结构力量的作用机制及其文化隐喻。基于此,本文以黑帮文艺为理论视角,考察非法性如何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塑造、空间建构与权力关系,完成对美国梦现代性神话的重构与反思。

一、黑帮文艺中的非法性叙事机制

“黑帮文艺”(Gangster Literature)是具有高度文化张力和社会批判力的艺术形式。它以黑帮组织和成员的各类活动为核心内容,通过文学、电影、戏剧等多种传播媒介,展示这类群体在特定历史背景下的生存之道、权力角逐与价值抉择。这类作品大多带有鲜明的现实主义特点,通过塑造反英雄式的人物形象,揭示边缘群体如何在既定秩序中依赖非法手段谋求生存、实现阶层跃升。在黑帮文艺的叙事中,私酒贩卖、政治腐败和社会阶层固化都是被反复书写的内容。而黑帮文艺的本质,便是以 “非法性”(illegality)作为核心叙事逻辑来映射特定历史阶段中真实的社会运行规律。

黑帮文艺的发端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的美国。当时美国社会正经历工业化与城市化的快速推进,贫富差距不断拉大,移民社区与底层劳工的生存空间也随之被不断挤压,城市治理与社会管理机制出现明显漏洞,黑帮组织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得以滋生并不断扩张。早期的黑帮文艺大多以新闻报道、政治小册子等形态出现,其创作的核心目的是揭露当时社会中存在的城市政治腐败与制度性犯罪现象。斯蒂芬斯(Lincoln Steffens)所著的《城市的耻辱》(The Shame of the Cities)便是典型代表。该作通过剖析政治机器与犯罪网络之间的利益关联,让公众得以窥见合法政权与非法势力共谋共生的权力图景(13)。这类作品不仅在当时产生了引导社会舆论的现实作用,也为后续黑帮文艺创作的发展提供了叙事模板。

进入20世纪后,随着社会矛盾的加深,黑帮文艺的叙事重心逐渐从 “暴露腐败” 转向刻画黑帮的社会角色转型。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经济迅速增长,市场投机活跃,房地产与股市繁荣催生大量新富,拜金与享乐成为显著的时代风气(Zhang and Xiao 973)。在此时代语境下,作家们不再简单将黑帮视为社会边缘的暴力群体,而是开始描绘他们努力融入主流、跻身权力阶层的姿态,这一转变为禁酒令时期的黑帮 “商人化” 叙事埋下了伏笔。禁酒令的颁行进一步推动了这一叙事模式的成形。这一法令虽在法律层面划定了合法与非法的界限,却在现实中催生出巨大的市场真空(Castille 228)。当酒精市场从公开转入地下后,黑帮势力便迅速建立起涵盖酿造、运输与分销各环节的完整链条,还借着贿赂、恐吓乃至跨境走私等手段,不断扩大自身在地下市场的掌控力,合法与非法之间原本清晰的边界,因此变得日渐模糊。同时,黑帮组织的身份结构也发生了深层转变,他们从街头暴徒向商业经营者转型,成为兼具组织理性、资本运作能力和政治关系网络的 “地下商人”。纽约的罗斯坦(Arnold Rothstein)便是典型,他不仅操纵赌博与私酒市场,还将势力延伸至毒品、典当与金融投资(Brauer 56),运作方式早已脱离传统暴力黑帮模式。芝加哥的卡彭(Al Capone)则依托私酒、赌博等非法活动扩张势力,通过贿赂政客与警察维系自己的非法帝国,据称其在短短十年内积累了约2000万美元资产(Pasley 9)。这些现实原型表明,禁酒令时期的黑帮已成为拥有合法商业资本的地下力量,非法活动与社会经济运行的联结也因此变得更为紧密。而受这一社会现实影响,黑帮文艺的创作也从最初单纯的纪实揭露,逐步走向对社会结构与个人命运的复杂书写。

作为爵士时代的文学映像,《了不起的盖茨比》无疑是一部对黑帮文化进行文学转译的重要作品。小说通过纸醉金迷的奢华场景和消费主义的狂欢氛围,再现了禁酒令时期非法资本与阶层跃升之间的密切联系。盖茨比的财富来源虽然始终笼罩在迷雾中,但通过文中些许细节,读者仍可窥见其与私酒交易等地下经济的紧密关联。盖茨比曾向尼克如此介绍好友沃尔夫山姆:“他是个赌徒 [……] 他是一九一九年幕后操纵世界棒球联赛的那个人。”(菲茨杰拉德 91)这一叙事设计直接将盖茨比与现实黑帮商人联系起来,使他的财富带有鲜明的非法性印记。在这一意义上,他具有典型的 “商人化黑帮” 形象:既披着合法外衣,又游走在法律与道德的边缘。

小说结尾,盖茨比父亲称他为 “像詹姆斯·J. 希尔那样的人”(184),将其与19世纪末的铁路大亨相提并论,实际上揭示了20世纪初社会中商业与犯罪的共生关系。这种并置不仅延续了美国梦的 “自我塑造” 传统,也揭露了传统的异化:成功已不再依赖于清教式的美德,而是与机会主义、投机冒险乃至暴力密不可分。盖茨比从丹·科迪那里接受的 “教育” 正是对这一逻辑的注脚。科迪代表着边疆时代的野蛮暴力传统,而盖茨比正是从他身上学会了如何通过不择手段的冒险精神走上攫取财富的捷径,由此成为 “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118)。这种从拓荒精神到黑帮资本逻辑的演化,凸显了非法性在美国成功叙事中的结构性合法化。

二、黑帮权力的三重叙事呈现

为了呈现黑帮权力逻辑,菲茨杰拉德并未采用直白的犯罪描写,而是构建了一个 “空间—人物—暴力” 相互交叠、彼此渗透的非法性叙事结构。空间提供合法与非法相互渗透的外壳,人物关系推动权力的流转,暴力则以克制的方式收束前述矛盾,使非法性被转化为可被感知的社会后果。三者并不按线性顺序展开,而是在互为前提的交叠中完成对权力机制的呈现。

从空间维度来看,盖茨比位于西卵的豪宅构成了小说关键的叙事空间。周末宴会不仅是上流社会的狂欢集会,更是黑帮资本渗透上层生活的隐秘渠道。这一场域成为非法性临时 “合法化” 的乌托邦,堪称 “法外飞地”。禁酒令虽明令 “禁止制造、销售及运输酒精含量超过0.5%的饮料”,却保留了私人住宅的搜查豁免权(Slavicek 51-52),为非法活动提供了关键的制度空隙。小说中反复出现的 “一盘盘鸡尾酒端到花园里” “大厅里有一个 [……] 酒吧,备有各种杜松子酒、烈性酒和早被人们遗忘的甘露酒”(58)等描写,使宴会成为一个暂时脱离法规规约的空间。宾客中既有演员,也有州参议员、退伍军人领袖等社会权力精英。合法阶层主动参与其中,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禁酒令的集体性嘲讽,揭示了非法经济活动与合法权力之间的利益共生。禁酒时期 “即使宾客们极有可能在饮用私酒时,执法机构通常仍会默许或选择性忽视白人中产与上层阶级的私人聚会”(De Roche 209)。在描写汤姆与情妇默特尔在曼哈顿公寓的酒宴时,小说同样以 “上锁的威士忌酒柜”(菲茨杰拉德 54)等细节暗示非法酒类已渗透进中产阶级生活。宴会空间中的秩序松动,构成黑帮权力渗透的日常背景。

与宴会的 “静态法外飞地” 相互补充的,是汽车意象所构建的 “移动法外空间”。盖茨比那辆 “浓郁的奶油色” 劳斯莱斯承载着远超交通工具的非法性隐喻。“奇长的车身上有好几处突起,是内设的放帽子、晚餐和工具的暗箱,设计很巧妙”(81)等细节为隐匿与运输酒精提供了空间。当时福特T 型车的普及为私酒运输提供了便捷工具,而汽车改装技术的发展则通过为违禁品提供分隔式藏匿空间,让 “暗箱” 成为非法流通的隐藏通道。小说中有关盖茨比从加拿大走私烈酒的传闻,使这些物理特征不再是单纯的奢侈符号,而成为黑帮资本扩张的实际工具。更关键的是,盖茨比还能凭借与警方之间的 “私下协定” 规避交通处罚。如他所言,“我帮过警察局长一次忙,他每年都给我寄一张圣诞贺卡”(85)。盖茨比的劳斯莱斯成为了黑帮资本借助人情网络与权力豁免,游走于合法制度边缘的象征载体。

小说的人物塑造围绕 “压迫— 反抗— 依附” 的权力三角关系展开。汤姆的 “制度性压迫”、盖茨比的 “非法性上升” 与黛西的 “共谋性受害” 相互牵连又彼此制衡,共同勾勒出黑帮权力运作的社会生态。作为依托家族财富的旧权贵阶层代表,汤姆以话语操控与阶级歧视的方式,维系着自身的社会地位。文本中的多处细节都暗示他深谙非法活动内情。在与盖茨比的正面交锋中,他提及友人蔡斯的遭遇,直言 “你们把他给坑了,对吧?你们让他在新泽西州坐了一个月的牢”(菲茨杰拉德 151),语气里的熟稔尽显 “圈内人” 姿态,也间接印证其社交网络与非法圈子的隐秘交集。而他当众揭露盖茨比 “买下了很多小街上的药店,私自贩卖酒精”(菲茨杰拉德 151),更能看出其对非法经济模式的精准把控。汤姆对非法活动的态度还带有鲜明的双重标准:他自身尽享私酒,小说中 “那瓶威士忌——已经是第二瓶了——在座的人不停地斟来倒去”(54)的描写,便是其真实行径的写照;可当盖茨比的阶层上升触碰了旧权贵的阶层边界时,他便立刻将非法性当作攻击的武器,厉声指责 “你是跟迈耶·沃尔夫山姆混在一起的货色”(151),试图彻底否定盖茨比的身份。对汤姆而言,阶级地位是与生俱来的,其特权意识早已内化于心,体现在一言一行之中(Habib et al. 35)。

盖茨比是菲茨杰拉德笔下极具性格张力的黑帮式人物,其“浪漫化匪徒”的形象正是现实中底层群体 “非法性上升” 的文学化转译。布鲁姆(Harold Bloom)评价这一人物“既是黑帮分子又是浪漫理想主义者”(5),精准道破其身份的双重性。盖茨比以改名换姓、伪造学历的方式重塑自我身份,又试图靠快速积累的财富实现阶级跃升。小说文本并未直接铺陈盖茨比的生意细节,却通过他对收入来源的回避、与沃尔夫山姆的关联、宴会中酒水的来源等细节,暗示了其资本的非法底色(陈智淦 59)。“黛西家码头尽头的那盏绿灯”(菲茨杰拉德 197)是盖茨比心中梦想的具象化象征,也支撑着他用财富堆砌爱情桥梁的执念。他始终坚信,只要拥有足够多的金钱,便能重现过往的美好。但他并未意识到,非法积累的财富早已为这份爱情蒙上阴影,更忽略了上层社会对 “非法出身” 的深层排拒。即便盖茨比凭借财富不断攀爬社会阶梯,也始终无法真正融入上层阶级。“走私者” 的标签深深烙印在旁人对他的认知里,成为他跨不过的阶级门槛(Mizrak 94)。这种以物质为基底的爱情幻想,在盖茨比带着黛西参观自己宅邸时达到顶峰。“他拿出一摞衬衫 [……] 五颜六色的随意铺了一桌子。[……]黛西哽咽了一声,一头埋进衬衫堆里,号啕大哭起来”(菲茨杰拉德 109)。盖茨比虽能用物质财富暂时满足黛西的欲望,却终究无法跨越阶级身份与道德合法性的天然鸿沟。当黛西在权力博弈的关键时刻选择退缩逃避时,盖茨比为其顶罪的行为,不仅是其个人爱情的悲剧,更标志着 “非法性上升” 在制度化的权贵面前注定走向失败。

黛西作为 “共谋性受害者” 是权力三角关系的关键支点。正如肖瓦尔特(Elaine Showalter)所言,女性在社会或文化层面的边缘地位,似乎将其置于象征秩序的边界地带:她们既是 “男性与混乱之间的边界”,又危险地成为混乱的一部分(8)。尽管黛西凭借美貌与出身嫁入上层阶级,获得了社会地位与物质保障,但她在婚姻中更像是汤姆体面生活的象征性装饰(Lu 38)。她了解汤姆的暴力与不忠,却为维持现有的物质利益与社会地位而在冲突中站在其一边。这种共谋正是父权制社会中女性的生存策略。菲茨杰拉德赋予黛西有限的能动性:通过眼泪、沉默和暧昧的微笑等微妙手段,如 “她的声音让我情不自禁地凑上身去屏息聆听”(菲茨杰拉德 34),使其在男性权力下尽可能追求自身利益。但这间接导致了盖茨比的悲剧。当汤姆与盖茨比的权力博弈达到高潮时,“盖茨比的每一句话都让黛西向后退缩,越来越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菲茨杰拉德 152)。她的沉默与退缩本质上是重新寻求合法秩序的庇护,放弃对非法资本者的支持。

当宴会空间的权力渗透逐渐模糊合法与非法的边界,汤姆与盖茨比的阶级冲突又无法在合法途径内解决,矛盾势必滑向更直接的解决方式:暴力。暴力美学的留白书写是菲茨杰拉德在叙事层面对其发生机制的有意克制。作为空间与人物要素交织作用的结果,这种留白既在空间场景中埋下伏笔,又通过人物行为得以展现,形成 “场景渗透—人物冲突—暴力爆发” 的闭环,凸显非法性叙事的核心矛盾。因此,盖茨比之死也不同于传统黑帮叙事中的内部仇杀,更像上层社会通过权力运作完成的 “正义清算”。汤姆刻意揭露盖茨比的私酒背景,并暗示其与默特尔车祸有关,将盖茨比塑造为 “应受惩罚者”,进而诱导默特尔的丈夫乔治实施报复,最终枪杀盖茨比(Roberts 76)。表面上扣动扳机的是乔治,但真正促成暴力的力量始终隐身其后。相应地,文本也未铺陈乔治开枪的血腥细节,而是以近乎冷静的笔触写下结局。“汽车司机——他是沃尔夫山姆手下的人——听到了枪声”,继而只留下 “那只沉重的橡皮垫子在池水中随着微微的涟漪盲目地飘着”(菲茨杰拉德 178)。盖茨比之死既符合黑帮文艺中个人神话暴力终结的传统模式,又因其非暴力的暴力性深化了对权力机制的批判。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枪响本身,而是社会权力在象征系统中对合法与非法身份的悄然判决。

三、非法性叙事

对美国梦的解构与反思

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通过黑帮叙事所构建的非法性话语,不仅是一种类型元素的借用,更是一种具有深刻文化批判意义的文本策略。这一策略以黑帮美学为表象,以非法经济与合法性悖论为叙事核心,从根本上动摇了传统美国梦话语的正当性,实现对资本主义现代性及其文化逻辑的解构。小说将私酒贸易、暴力资本与奢靡消费紧密嵌入爵士时代的文化语境。盖茨比依赖私酒生意与不透明的人际网络,“只花三年时间就赚够了钱” 购买豪宅(107)。他与沃尔夫山姆的隐秘联结,正是其接入黑帮资本网络的关键线索。这种财富积累速度远超传统工业资本的增殖周期,其背后是私酒贸易对地域差价、法律漏洞的极致利用。在禁酒令切断酒精的合法供给后,不同地区在执法力度与消费需求上的差异很快形成明显的价格差距,私酒商便借助跨区域运输与分销把这种差距转化为高额利润。与此同时,法律规定与实际执行之间的落差,以及取证和监管不严等问题,也为藏匿和走私酒精提供了便利。

更具文化批判意义的是,这种叙事直接解构了美国梦话语。传统美国梦叙事强调个体通过勤劳致富来突破阶级壁垒,求得人生幸福。而盖茨比既无财富根基,也未遵循常规的晋升路径,而是利用禁酒令时代的制度漏洞来积累财富,继而在美国梦的刺激下竭力模仿上层阶级,“追求入不敷出式的生活”(胡哲 50),从而戳破了这种理想的虚妄。例如,他每周举办 “灯火闪耀、光彩炫目的宴会”(菲茨杰拉德 196),用 “柔软而贵重的衬衫” 彰显身份(109),甚至在哥特式的图书室里摆满书籍以营造有学识的假象。但这种刻意模仿并未为他赢得真正的社会身份,反而让他始终徘徊在权力结构的边缘,难以摆脱 “非法出身” 的标签(张梅 109)。在小说里,“合法” 更多地取决于谁拥有社会所承认的身份,这也是黑帮叙事最深刻的文化反讽。

汤姆与盖茨比之间看似对立、实则共生的权力镜像,进一步深化了小说对“合法—非法”这一二元结构的反思。汤姆依赖非法经济支撑奢侈生活的物质基础,盖茨比则渴望获得合法身份以跻身上层社会。维系两者共生关系的核心,是资本主义特有的洗白机制。汤姆作为旧权贵阶层的代表,其财富根基在于继承带来的先天优势。他对盖茨比的指责并非基于道德层 面的谴责,而是为了捍卫上层阶级的话语垄断权(虞建华 39)。盖茨比在积累非法资本之余,还怀揣一份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情感追求。两人共同构成资本主义体系中合法性与非法性彼此需要、相互塑造的悖论关系。这种双向依赖揭示了资本主义洗白机制的运作方式:非法资本在达到一定规模后寻求合法化外衣,而合法资本亦依靠非法渠道实现再生与扩张。

这一机制扎根于美国禁酒时期的历史现实。如辛克莱(Andrew Sinclair)所言,当时许多私酒贩后来通过投资地产、娱乐业等方式洗白身份,成为 “受人尊敬的公民”(227)。但菲茨杰拉德并未给盖茨比提供这种洗白的可能,而是通过其失败揭示洗白机制的非普遍性。盖茨比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其犯罪事实被揭露,而是因为其合法性的构建缺乏主流社会的认可。他没有汤姆那样与制度权力相互连通的上层关系网络,没有血统传承带来的文化资本,更未能完成身份内化的象征转化。当汤姆将车祸嫁祸于盖茨比,而黛西又在关键时刻选择退缩时,他不可避免地沦为 “合法—非法” 共生结构的牺牲品。菲茨杰拉德不仅借此完成了一个人物悲剧的塑造,更完成了对美国梦背后系统性排斥机制的文化批判。

小说中的非法性叙事是菲茨杰拉德以文学创作介入社会现实的独特路径,既揭示出资本主义社会的深层内在矛盾,也突破了传统黑帮文艺的叙事局限,在文学创作与社会反思的双重维度中彰显思想价值。在文学层面,非法性不再只是类型化的情节元素,其功能被进一步拓展和转化为揭示人性本质与时代文化困境的重要媒介。菲茨杰拉德运用象征手法并辅以叙事留白的创作方式,将非法性深入渗透到人物塑造、空间建构与命运走向中,使其脱离单一的犯罪符号属性,成为解读作品中欲望、理想与道德间复杂张力的叙事核心。这种对非法性的艺术化处理,打破了传统黑帮文艺的创作窠臼,让作品兼具鲜明的现实指向与深厚的审美深度,也让这部作品在一百年后,仍能为文学批评界提供持续的解读空间与研究价值。

从社会意涵的角度来看,小说中的非法性叙事直指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悖论。禁酒令虽在法律层面划定了合法与非法的边界,实际却催生了二者之间的隐秘勾连。盖茨比依托非法资本完成财富积累,却始终无法获得上层社会的真正认同;而以汤姆为代表的旧权贵阶层则以 “合法性” 为外衣,维护着自身的既得权益。这表明依靠非法资本实现阶层跃升的群体,即便能短暂积累财富,也难以撼动早已固化的社会阶层结构,而盖茨比所追逐的美国梦,终究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菲茨杰拉德的文学洞察既精准折射出20世纪20年代美国社会的历史症候,也为后世理解资本主义体系的合法性悖论,提供了极具现实意义的参照视角。

说明:

来源 |《外国语言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