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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从渠:从文学里走出的少年
来源:《十月·长篇小说》 | 鹿从渠  2026年06月10日11:29

第一次见到丁天,是在去年,2024年的夏天。出版社老师说约了丁天见面,特地喊我和一个年轻同事过去,地点是在他郊外的房子。路很远,又堵车,摇晃了一路,到小区门口时,恰好一辆出租车赶到,我远远地看着,心里觉得应该就是丁天。于是喊了一声。他闻声有些茫然,然后未语先笑地热情回应我和同事。第一印象是,一点儿没觉得他社恐。

那天,出版社老师选择了附近一个常去的小院做东。傍晚的小院很安静,屋檐下有出生不久的燕子,有被月光笼罩的树荫,还有攀到旧水缸里捞鱼的猫咪。在座的,除了我和同事,都是丁天超过三十年的旧友。听他们说话,才知道他们彼此也好多年未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坐在对面的缘故,丁天靠着院墙,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安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当丁天再次提到,他是i人,社恐,好多饭局喊他,他都没有参加时,引起了大家的哄笑。

这些年,丁天一直在写长篇小说,所以从两三年前开始,他就被锁定为我们的目标作者之一。而我被指定为丁天的催稿人。那天,我默默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说到从前。出版社老师说,1997年,丁天有两篇小说:《数学课》和《幼儿园》,入围了首届鲁迅文学奖最后投票,但最终没有获奖,要是只有一篇,投票就不至于被分散。丁天是那个自己打败自己的人。九十年代,是丁天佳作频出的年代,他几乎是迅速地脱颖而出,在文学期刊“遍地开花”,在文坛上闪耀一时。后来在网上读到《数学课》时,仍然觉得惊奇。呀!这篇小说写得真好。丁天写《数学课》那年,我才刚刚出生呢。那一年,他也不过24岁。

丁天在整个九十年代的创作,短篇小说占很大比重。在我看,他的短篇小说是最好的。虽然他的中篇小说《饲养在城市的我们》引起过很大的反响,被称为“70后这一代发出了他们最早的声音”。小说里有一句让当时文学评论家激赏的话——“只有爱情让我们奋不顾身”,奋不顾身怎么能形容爱情呢?这是新一代的声音。这是70后——当时最年轻的一代——最早发出的声音。这句话悄悄地在后来,网络时代来临后,逐渐融入网络用语里。而70后,也已经是渐渐老去的一代。

丁天的短篇小说比他的中篇小说好,简短,聪明,蕴含匠心和睿智。有时就像是公园里暮色中甩鞭拉练者那出其不意打出的一记脆响,鞭声有力、清脆,让人心里一惊。通读他从前的作品,在我看,他的中篇小说又比他的长篇小说要好。但是丁天本人严重不同意我的观点。他喜欢他的长篇小说《玩偶青春》。写《玩偶青春》的时候,丁天只有19岁。是他创作的开始。似乎也可以说,那是他创作生命,即另一次生命的开始。而《玩偶青春》的写作关涉对丁天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八十年代最具爆炸性影响力的先锋小说家徐星。

丁天多次提到,他是1985年,14岁时,读到徐星的小说《无主题变奏》才开始想写小说的。此前,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文学,喜欢读《水浒传》,喜欢评书,也喜欢弹吉他,但从未想过涉足小说,也从未想过他要当作家。丁天说,由于痴迷这篇小说,要反复研读,他把这篇小说从杂志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最后甚至能把它完整地背下来。《无主题变奏》里到底有什么,这样吸引像丁天这样的少年?多年后,我问起此事。丁天说了五个字,“自由的气息”。他又补充一句,是“从未有过的自由的气息”。呵,曾经的丁天,也是一个反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