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文化”到“文化出海”:《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 (1999—2024) 的话语变迁
摘要:本文以1999—2024年《人民日报》所有提及“网络文学”的报道内容为研究对象,运用框架分析和批判话语分析对25年来共757个有效报道样本展开历时性分析,探究《人民日报》报道网络文学的话语变迁,以期提供一种观察网络文学产业化进程的可能视角,揭示中国主流媒体对网络文学进行话语建构的历史逻辑及其现实启示。首先,本文追溯网络文学报道文本数量与态度的历史变迁样态;其次,分析网络文学报道话语实践中“文化使命”“技术驱动”“风险警示”“政策规训”“社会互动”“经济赋能”六大框架及其历时性竞争格局;最后,本文分四个历史时期讨论了网络文学报道文本与社会文化实践的互动关系。
01 引言
1999年10月20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涉及网络文学的第一篇报道,称其为“文学新天地”。2000年11月11日,第三篇报道将一些缺少内涵、随心所欲的网络作品称为“贫血”作品,提出了对其价值的质疑。24年后,该报报道16部网络文学作品入藏大英图书馆,20部网络文学作品入藏欧洲各文化机构,将网络文学定位为讲好中国故事、建构国家形象的生动范本。这种从早期被视为生长在文学场边缘地带的“亚文化”到“文化出海最大的IP来源”修辞转变,折射出中国主流媒体对网络文学报道的话语变迁。
话语变迁并非简单的媒介修辞进化,实则是在主流媒体的话语场域中构建起对网络文学形象的新的意义网络和文化期待。那么,长期以来主流媒体是如何报道网络文学的?从早期的价值审视转向如今的积极赋能,是什么力量推动了网络文学报道的话语变迁?这种话语变迁又如何折射出主流意识形态对新兴文化业态的整合与赋权?这一系列问题的探讨不仅有助于厘清网络文学话语建构过程及其历史逻辑,提供一种可能的网络文学发展历程的观察视角与叙事框架,也有助于以史为鉴,提炼这一变迁过程与逻辑对全球化语境下文化业态的创新发展及“出海”的当代启示。
02 文献梳理
(一)网络文学报道研究
总体来看,目前尚未发现海外学者对中国主流媒体网络文学报道的研究。我国学界对网络文学的研究大多集中在文化属性、产业模式及海外传播等领域的探讨,而媒体报道研究较少,且对媒体对象的选择只有《中国青年作家报》和《光明日报》。前者分析了传统媒体报道网络文学的策略,但历时性视角缺失。后者展开了历时性研究,但主要关注话语变迁的轨迹及其社会因素,未能将话语变迁与网络文学发展阶段动态关联。
因此,对于媒体对象,本研究选择了《人民日报》,其提供了我国社会对网络文学的“官方意见”和“主流看法”,适合分析媒体报道话语中隐含的意识形态变迁。在研究方法上,本研究拟综合运用框架分析和批判话语分析,以期既能满足1999—2024年话语变迁历时性观察的需要,又能全面系统反映话语变迁与网络文学发展历程之间可能的呼应关系。
(二)网络文学发展历程研究
主流媒体对网络文学的报道话语并非孤立生成,而是与网络文学本身作为一种社会文化实践的发展历程存在深层互动关系。在从文本的角度探析《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话语变迁的样态与规律前,有必要对网络文学发展历程进行简要综述:一是为后续媒体话语变迁的阶段划分提供理论参照;二是有利于网络文学演进脉络与话语变迁轨迹的对比研究与相互印证。
学术界对中国网络文学的历史分期存在多元视角,但覆盖时间相对滞后:Feng以技术迭代为主线,提出早期(1980末—2002年)、PC时期(2002—2010年)、移动时代(2010年及以后)的三分法;张海涛则根据代表作品的演进,将1998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发表视为网络文学发展的起点,2008年《明朝那些事儿》等作品的出现标志网络文学商业化成熟,指出近年来网络文学进入精品化阶段;何弘着眼产业实践和政策因素,指出2003年VIP付费模式建立、2008年盛大文学资本介入、十八大后主流化转向构成网络文学发展三大拐点。
参考既有研究,本文综合技术、资本、政策与社会互动等多重维度,初步将网络文学发展历程划分为四个阶段:一是1998年至2003年:以1998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为起点,此阶段Web1.0技术支撑BBS连载模式,创作呈现自发性和实验性特征,由于缺乏二次传播和话题性,网络文学并未形成产业化规模,影响力一般。二是2004年至2013年:随着Web2.0技术普及,2004年盛大集团收购起点中文网开启资本主导时代,此后,VIP订阅制成熟,类型小说井喷推动网络文学规模化发展。三是2014年至2018年:4G技术普及推动网络文学阅读场景向移动端迁移,腾讯文学并购盛大文学重组阅文集团,IP全版权运营成为新的盈利突破点。2014年《关于推动网络文学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指出要培育一批网络文学出版骨干企业。四是2019年至2024年:头部数字内容企业入局,网络文学IP产业链成为泛娱乐化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多项政策密集出台,IP开发与出海成为核心议题。
03 研究设计
(一)研究方法与思路
1.研究方法
本研究把新闻报道作为一种特定的话语或文本进行分析,因为新闻话语不仅是客观事实的反映,更是一种建构性力量。批判话语分析因其对“语言作为社会实践”的关注,成为解剖媒体话语与权力关系的利器。诺曼·费尔克拉夫(Norman Fairclaugh)提出的三维话语分析模型(文本—话语实践—社会文化实践),强调话语既是权力斗争的场域,也是意识形态再生产的工具。这一分析框架被广泛应用于媒体报道研究,近年来被引入国内学界进行相关议题的媒体报道研究,如游戏报道话语变迁研究、明星报道批判性话语分析。有鉴于此,本研究从文本、话语实践与社会文化实践三个维度来分析《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的话语变迁。
同时,对报道文本进行框架分析是框架研究在传播领域常见的路径。这种分析把着力点放在“新闻通过哪些符号方式和表意实践来建构社会成员的集体理解”,不把文本作为孤立的系统来考察,而是在社会行动和社会关系的场景中考察文本话语。在此意义上,框架分析和批判话语分析有着一定的一致性和适配性,但框架分析更侧重于识别报道中具体的认知结构与叙事模式,旨在勾勒媒介呈现主题的稳定方式。
综上,在对前述研究方法创新的可行性论证的基础上,本研究综合运用批判话语分析和框架分析的理论框架与方法论。微观层面通过框架分析归纳提炼《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框架,三维模型则用于宏观层面分析不同历史时期是何种框架占据主导地位及原因。
2.研究思路
基于上述对研究方法的考量,本研究从研究问题出发来确定研究思路:文本层面,解析报道的数量分布与态度倾向,揭示“媒体如何描述”;话语实践层面,归纳报道框架,通过考察报道框架的建构与竞争,剖析“媒体如何建构形象”;社会文化实践层面,将话语置于政策、市场、技术与意识形态背景中,探讨“话语如何与社会权力互动并重塑认知”。
(二)研究设计
1.数据来源与样本筛选
本研究以《人民日报》图文数据库作为数据来源,以1999年10月20日至2024年12月30日为时间范围,采用“标题+正文”检索方式,经几轮测试后,最终选定4个关键词——“网络文学”“网络小说”“网络作家”“网文”。通过对这四个关键词进行全文检索,初步获取相关报道1036篇,经人工逐篇细读,剔除重复项、与主题无关及非新闻报道样本,最终确定有效样本757篇。
2.类目建构与编码规则
研究者逐一细读了经过筛选的757篇新闻报道,逐一记录其元数据,包括报道标题、发表日期、高频关键词以及原文核心语句,并进行人工编码。编码的类目是在细读过程中逐步建构的,分为如下三类(见表1)。

3.信度检验
编码工作由两名编码员独立完成,分别为传播学博士、新闻与传播学专业硕士生。为确保信度,随机抽取100篇样本,然后收集两名编码员的编码结果,依据Kappa一致性检验对每个类目数据进行信度检验。数据显示,报道相关性Kappa=0.77、报道态度Kappa=0.66、报道框架Kappa=0.78,一致性可接受。
04 网络文学报道文本:数量与态度的历时性变迁
(一)网络文学报道数量逐年增长,阶段性特征显著
本研究根据报道相关性将报道样本分为“直接相关报道”和“非直接相关报道”。研究发现,直接相关报道占比53.6%(406篇),非直接相关报道占比46.3%(351篇);1999年至2024年《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数量整体呈现“低起点—波动上升—爆发增长”的阶段性特征(见图1)。

1999年10月20日,第一篇与网络文学直接相关的报道出现;此后,2000年至2008年间,两类报道数量均处于低位浮动状态(总量≤20篇/年,直接报道≤10篇/年),表明此阶段网络文学尚未进入主流媒体主要的观察视野。2009年后,两类报道同步进入快速增长期。2014年,直接报道数量上升至42篇达到峰值;有报道指出网络文学由原生时代进入资本时代,但也存在质量问题和过度商业化倾向。值得注意的是,2015年后报道数量进入高速增长期,年均报道量突破49篇——尤其是《关于推动网络文学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出台后,政策红利推动报道量激增,体现主流媒体对网络文学从“边缘审视”到“有序发展”的话语转向。2018年文化出海政策实施后,直接报道增速显著高于总量增速(年均增幅达15%),反映出主流媒体对网络文学的话语建构继而转向主体性关注,报道指出,“中国网络文学有望成为与美国好莱坞、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齐名的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拳头产品’”。
(二)网络文学报道态度变迁:负面报道先增后减
本研究将报道样本的报道态度分为“正面”“中性”和“负面”三种。在分析态度时,依据词汇情感、评价性语句、案例选择对每篇报道进行综合判断。总体来看,中性报道在各个时期都处于高位(见图2)。网络文学报道初期数量较少,态度多为中性,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网络文学这一新兴文化形式的初步接受或观望的态度。2001年8月18日,第一篇负面报道出现,指出在全球化与市场化冲击下网络文学鱼龙混杂。之后负面报道逐渐增多,尤其是2002年至2006年间,负面报道比例显著增加,主要集中于对网络文学“泛娱乐化”“内容失范”的批评,反映早期主流话语对网络文学的警惕。

2010年,负面报道开始激增,这与资本大规模介入网络文学产业引发的商业化运作密切相关。网络文学成为利益的“傀儡”与“走卒”,导致主流话语对其文化价值产生强烈质疑,如过度追求感官娱乐,忽视精神文化深度。2014年,负面报道以17篇达到顶峰。这一时期的报道不仅批评网络文学的内容质量问题,还涉及对青少年的负面影响、市场混乱等问题。
此后,负面报道比重总体呈逐步下降趋势,中性和正面态度报道比重逐步增加。这一变化显示媒体对网络文学的“去问题化”态度倾向。2019年开始,正面报道态度占比持续高于负面报道占比;2022年,正面态度报道占比达46.5%,与中性报道态度(48.8%)基本持平。这表明网络文学逐渐得到主流媒体认可,社会形象得到根本改善。
05 网络文学报道话语实践:六大框架及其历时性竞争
本研究通过对757篇报道样本逐一提取高频词汇、引用典型原文语句、归纳核心叙事,提炼出六大主导框架。
(一)网络文学报道六大框架及宏观命题实例
文化使命框架强调网络文学在文化传播、传承和创新中的作用。例如,“网络文学的出现不仅意味着新的文学形式和文学载体的出现,同时也是新的文化行为”;“作为深受公众欢迎的一种网络文化,网络文学……可以为传播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发挥正面作用”。
技术驱动框架关注网络文学与互联网技术、数字技术的结合,以及技术对网络文学发展的推动作用。例如,“以技术化道路开拓文学的审美空间、思想深度和人文价值,应该成为中国大陆网络文学获得质量提升的重要途径”;“凭借这种匿名性带来的开放性和虚拟性,网络写手得以自由地抒写和发表”。
风险警示框架批评网络文学中存在的问题,如内容低俗、缺乏深度、传播不良思想等,呼吁对其加强管理。例如,“大量带有色情、暴力的标题令人触目惊心;天马行空的想象背后是幼稚的解读”;“一些作品基本道德界限模糊,到了混淆视听的地步”。
政策规训框架报道政府制定的与网络文学相关的政策法规、行业协会对其的引导,强调政策制度对网络文学发展的规范作用。例如,“对屡教不改者,将取消其相关许可直至关闭其网站”;“网络文学表现出与传统文学相异的特点,需要探索符合其特点的评价体系”。
社会互动框架关注网络文学作为大众娱乐和社会互动形式的角色,强调其在丰富人们精神文化生活和交往方式中的作用。例如,“深圳网络文学创作活跃度位居全国第四位”;“网上创作与网上阅读已成为很多人的生活常态”。
经济赋能框架报道网络文学对经济发展、文化产业的推动作用,强调其经济价值。例如,“网络出版年总销售收入超过130亿元,并带动相关产业增加产值1500亿元左右”;“网络文学及其衍生的优质IP创造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也日渐成为资本新宠”。
采纳这六种框架的网络文学报道和直接相关报道的篇数以及比例情况见表2。研究发现,历年来《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最常用的框架是“文化使命”(42.4%),其次是“政策规训”(15.3%)和“经济赋能”(12.3%)。仅考察与网络文学直接相关的报道,最常用的框架依然是“文化使命”,比例为33.9%。同时,“风险警示”“社会互动”以及“经济赋能”框架占比最为接近。

(二)网络文学报道框架的历时性竞争
图3以历时性视角呈现了《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对六大框架的采纳轨迹。显然,“文化使命”成为贯穿25年的核心报道框架,基于意识形态塑造网络文学作为“传播中华文化新工具”的形象;而合计占比三分之一的“政策规训”与“风险警示”框架在实践层面上构成了官方场和舆论场对网络文学合法性建构的手段。这实际上表明了官方对网络文学的两手策略:一边用文化使命抬高它的地位,一边用政策和舆论筑牢它的底线。

采纳“文化使命”框架的报道在2000年首次出现,报道中提出“网络文学会不会取代图书文学”这一疑问,表明千禧之交社会对网络文学的发展持审慎态度。以2014年文艺工作座谈会为节点,“文化使命”框架采纳频次显著提升,年均稳定在25篇左右,并于2022年达到峰值31篇。2014年前主要从吸引年轻人写作、创作氛围宽容开放等工具性角度报道网络文学,之后的报道则更加强调其作为中华文化现代化、国际化表达的载体。
“政策规训”框架首次见于2005年《人民日报》对网络文学行业的监管报道,表明官方以制度化力量介入网络文学生态治理。2014年该框架报道量达峰值(14篇),呼应当年“净网行动”对“重灾区”的专项整治。这一阶段政策规训呈现多元治理格局,报道分别从企业、作协、受众等主体出发介绍治理措施。值得注意的是,2014年有6篇报道均涉及盗版乱象,此类报道既揭示了网络文学的产业危机,也为后续相关政策出台奠定舆论基础。
采用“风险警示”框架的报道最早出现于2001年,其占比在2001至2004年间相对显著。这一阶段的批判聚焦网络文学的内容失范问题,如低质化、娱乐化倾向。报道认为“网络文学追求的不是长久的感悟,而是片刻的打动”,将网络文学定性为“快餐文化”,反映主流话语对网络文学的价值检视。2009年后,风险警示框架采纳频次显著攀升,并于2010年达到峰值(17篇)。同年,起点中文网等头部平台完成资本化转型,商业化压力催生了流量至上市场逻辑,导致“三俗”等问题泛滥。近五年,采纳“风险警示”框架的报道数量明显降低,“风险警示”框架逐渐让位于“经济赋能”框架,反映了国家、社会与市场多重力量的博弈。
“经济赋能”框架自2001年起步便与IP开发绑定,其核心逻辑在于构建网络文学的全产业链价值。早期报道试图验证IP影视转化商业模式的可行性。2002至2014年间该框架报道量迎来首个高峰,与同期“风险警示”框架相互交织。随着网络文学IP估值进入亿元时代,2016年该框架报道量激增至10篇,呼应其时网络文学IP全产业链开发概念的爆发,并逐步成为各方共识。至2024年,“经济赋能”框架报道量维持历史高位(10篇),聚焦出海、微短剧等产业联动与生态融合。网络文学已突破单一文本价值,成为激活文化消费新质生产力的关键纽带。
“社会互动”框架于1999年进入公众视野,其时正值网络文学起步期,报道主要着眼其作为“大众娱乐新玩意儿”的角色,“为商业逻辑下的文学爱好者提供新天地”。2010年后,晋江等平台的社会影响力与日俱增,报道风向开始强调网络文学“成为当代文学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自娱自乐升级成全民参与。当然这种变化背后,也与技术进步密切相关,反映在“技术驱动”框架变化中,报道里越来越多提到网络文学是新媒介催生的文艺新品类。“技术驱动”和“社会互动”两种框架频次趋势较为一致,就像一对搭档,一个负责造工具,一个负责拉人头,“在不同媒介演绎方式与跨媒介互动之下掀起了一场无国界的全民阅读狂欢浪潮”。
06 网络文学报道文本与社会文化实践的历时性互动
网络文学的媒介形象受到历史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报道话语反过来也参与、帮助甚至可能左右社会对网络文学的认知塑造、价值阐释与集体理解。这一过程体现了网络文学报道文本与社会文化实践的互动。为深入剖析这种互动,本研究结合《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文本与话语实践的演变趋势,参照前述网络文学发展的历史分期,将1999年至2024年划分为四个历史阶段。每个阶段的报道在文本与话语实践层面均呈现出显著的阶段性特征,折射出其背后的历史社会文化意涵。
(一)萌芽与争议期(1999—2003):新生事物与道德恐慌
1999年至2003年,网络文学报道数量较少,呈缓慢增长态势,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网络文学处于萌芽阶段,其作为新兴产物逐渐进入公众视野。报道态度以中性为主,强调网络文学的开放性和文化潜力。这一时期网络文学多以免费阅读为主,商业模式尚不成熟,传统文学界对网络文学的认知和评价存在分歧,部分人士认为网络文学缺乏深度和艺术性,应加强引导和规范。因此,部分报道持负面态度,多从“风险警示”框架出发,批评网络文学存在内容粗俗等问题。整体而言,报道折射出当时社会对网络文学认知的初始状态,大众对其开放性与便捷性表现出好奇与初步接受,但传统精英话语场域则对其社会与文化价值持怀疑态度,叙事模式隐含道德焦虑。
(二)爆发与规范期(2004—2013):野蛮生长与产业奠基
2004年至2013年,网络文学报道的数量呈显著增长趋势。得益于互联网的迅速发展和普及,网络文学受众群体不断扩大,进而引发媒体更多关注。这也反映了网络文学对社会文化和社会交往的影响力逐渐增强,从一个小众文化现象走向大众视野。2004年后在线付费阅读模式为网络文学产业化发展开辟了道路,2007年《诛仙》开启网络文学IP改编先河,2008年盛大文学公司成立,网络文学产业基础逐步奠定。这一历史进程也被建构进“经济赋能”报道框架中。
与此同时,随着“经济赋能”“技术驱动”与“社会互动”框架形成共振结构和蜂鸣效应,越来越多个体被吸附进来,规模化生产与社会化参与使得网络文学创作水平良莠不齐。一些作者或平台为了吸引流量、快速变现,对内容审核不严,导致大量低俗、暴力、色情等内容充斥其中,对青少年读者产生了不良影响。更有甚者直接抄袭他人作品,2009年北京某法院受理的网络著作权纠纷案件是1999年的22倍。负面报道显著增加,持续关注网络文学商业化过度、质量参差不齐甚至与色情暴力关联等现象。
这一阶段的报道轨迹反映了社会认知结构的矛盾性:一方面,网络文学作为大众流行文化形态被视为具有经济潜力的“新兴产业领域”、爱欲劳动下的新消遣文学与进行自我书写的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另一方面,其负效应也成为官方舆论场与民间舆论场的重要关切。
(三)崛起与扩张期(2014—2018):政策入场与IP经济
2014年负面报道达到峰值。一方面,反映社会各界对网络文学野蛮生长的强烈担忧,另一方面也暴露出前期治理体系不健全,市场监管不完善等问题。“风险警示”框架进一步助推“政策规训”框架的强化,《网络出版服务管理规定》《关于推动网络文学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等一系列制度政策陆续出台,旨在进一步规范网络文学产业的发展。与此同时,2014年“加快文化走出去”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网络文学被纳入对外文化传播体系。2015年“互联网+”行动计划提出,网络文学作为数字产业核心板块,获得国家政策倾斜与资源扶持。“政策规训”框架的重要性显著提升,反映出制度供给与政策支持是这一时期网络文学发展的重要历史背景和驱动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文学产业化与国际化进程并非全然依赖政策引导。这一阶段报道采纳“经济赋能”框架明显增多,并倒逼“文化使命”框架的显化。百度、腾讯等全面布局网络文学市场,资本推动行业规模从2014年的45亿增至2018年的130亿。网络文学IP被广泛改编为影视剧、动漫、游戏等衍生产品,文化产业链趋于稳定并走向成熟。此外,市场辐射范围突破国界。全球自发翻译并分享中国网络小说的海外社区、网站已达上百家,读者遍布东南亚、美国、英国等20余个国家和地区。这种市场化文化势能使得主流文化场域不得不重新审视其价值:网络文学事实上已演变为非官方主导的文化输出先锋。
在上述政治经济文化图景下,2014至2018年网络文学报道的话语实践表明其被标记为合规且有效的文化载体与经济符号,话语权争夺本质是国家意志和市场逻辑的阶段性平衡;同时也表征社会认知的重大跃升,在文化吸引、情感共鸣、价值认同等多面向、多模态叙事中,公众对自身的定位也“由亚文化部落向国家主流文化价值观的审美共同体转变”。
(四)出海与赋能期(2019—2024):文化出海与数字丝路
2019年至2024年是网络文学迈向出海赋能的战略升级期。2020年《关于推动数字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赋予网络文学“讲好中国故事”的时代使命,2022年《关于推进对外文化贸易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将其称为“走出去”的“数字文化产品”,为出海提供了合法性基石与政策性保障。与此同频共振,报道持续将网络文学定位为“文化出海生力军”和文化自信名片,“文化使命”框架以压倒性优势(占比54%)成为主导话语。同时,头部平台加速全球化步伐,“走出去”模式的生态化进一步拓展了网络文学出海叙事的话语空间。“经济赋能”框架维持高位,聚焦网络文学激活文化消费的关键作用。
总之,这一时期国家战略的顶层设计、产业资本的全球布局、技术赋能的多元形态、社会互动的媒介场跃迁以及由此催生的文化自信社会共识,共同推动网络文学成为文化强国叙事的核心媒介与“文化出海”的“数字丝路先锋”。与前阶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风险警示”框架在此时期报道中的占比锐减。这并非意味着问题完全消失,而是表明主流话语场域完成了对网络文学的去问题化,负面报道让位于对网络文学相关议题积极取向的关注。
07 结语
话语变迁与历史相互映照。本研究通过对《人民日报》25年来网络文学报道的历时性分析,发现其话语策略经历了从“亚文化审视”到“国家文化战略”的深刻转向。1999—2003年的萌芽期,网络文学被建构为兼具潜力与风险的“新生事物”,报道以中性态度为主,但“风险警示”框架暗含主流话语对其道德焦虑与合法性质疑;2004—2013年的规范期,资本介入、技术驱动与社会互动助推网络文学规模化发展,负面报道占比攀升,“经济赋能”框架与“风险警示”框架形成张力;2014—2018年的崛起期,政策入场与IP经济推动报道框架向“文化使命”倾斜,网络文学被显现为“文化出海”的合规载体;2019年后的出海期,负面报道占比锐减,“文化使命”与“经济赋能”框架协同主导,网络文学被赋予“数字丝路先锋”的符号意义,成为讲好中国故事、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媒介。
这一转向的每一个历史节点,都深嵌于媒体话语与社会文化实践复杂的互相形塑之中。主流媒体既是权力意志的传声筒,也是意义生产的操盘手,通过放大“文化使命”与“经济赋能”框架,弱化早期“风险警示”的批判性,最终将网络文学锚定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全球叙事中。这种话语实践不仅重塑了社会对网络文学形象与价值、定位与作用的认知,更揭示了主流意识形态对新兴文化业态的赋权逻辑——在规范中整合,在整合中赋能,最终使其成为国家文化战略的有机组成部分。本研究归纳提炼的六大框架也是六种结构性力量的隐喻,它们的权力关系、互动模式和博弈态势的动态演化不仅构成了《人民日报》网络文学报道话语变迁的样态呈现,也是网络文学产业化进程的一种新的观察视角和叙事框架。
话语变迁与现实相互映照。报道数量、态度变迁与六大框架竞争格局演化的历时性交叉分析揭示了不同话语的权力关系从竞争、协商、耦合走向共谋过程中中国网络文学产业化进程的动力机制。在与传统文学和传统文学出版的比较视野下,网络文学因其社会互动与技术驱动优势,赢得了更广泛的大众参与和更扎实的市场基础;更因其经济赋能优势,在规范与警示中逐渐成为真正践行市场化“走出去”的有效主体性力量,进而被官方意识形态整合并合理化为强国叙事媒介。这种多维整合性动力的缺乏恰恰是传统文学与传统文学出版业态面临创新发展与“走出去”困境的原因所在。因而本研究的现实启示在于:一方面,当政策导向、技术红利、市场逻辑与受众实践形成共振时,传统的抑或现代的、主流的抑或边缘的文化业态便能通过合法性话语的层层建构,转化为兼具文化领导力与产业竞争力的国家文化符号与形象标识;另一方面,文化业态的价值跃迁需要突破单一维度的合法性回应,通过顶层设计的战略定力、技术革新的生态应用、市场边界的突围破圈、风险管控的动态平衡以及社会参与的价值共识达成,方能在全球化语境中实现从“文化产品”到“文化范式”的升级。
作者简介:高为,西华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讲师;王洁,西华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2023级硕士研究生(成都610039)。
基金项目:本文系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重大项目“信息技术迅猛发展新形势下深化文化体制机制改革研究”(2024MZD023)阶段性成果;2025年度湖北省长江文化保护传承弘扬研究课题(HCYK2025Y27)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