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沉醉与奔流

一
酒的醇厚绵长,互见在彼此日记中,大概也只有鲁迅和郁达夫了。两人举杯邀饮的日常,在各自日记中不时闪现。1928年4月2日这天,鲁迅在日记里道:“达夫招饮于陶乐春,与广平同往,……持酒一瓶而归。”郁达夫在日记则有:“午后打了四圈牌,想睡睡不着,出去看鲁迅,谈了一小时的天。临走他送我一瓶陈酒,据说是从绍兴带出来者,已有八九年陈色了,当是难得的美酒,想拣一个日子,弄几碟好菜来吃。”日记中,一个“持酒一瓶而归”,简直就是古画里丰神十足的饮士形象。一个睡不着觉便去登门聊天,回来后还要为所赠美酒配上佳肴,性情中人,真是处处见真。
至于饭局的名场面“达夫赏饭”,酒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了。1932年10月5日的上海,在聚丰园郁达夫招待的宴饮上,郁达夫拿着一素绢请鲁迅题诗留念,鲁迅写下“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相赠郁达夫,并戏称:“达夫赏饭,闲人打油”。七天后,鲁迅在此基础上“凑成一律”,书赠柳亚子:“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旧帽遮颜过闹市,破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著名《自嘲》由此而出。
在阴晦的政治环境下,彼时的鲁迅和郁达夫,都交过“华盖运”。身在“破船”的他们,持着畅怀的酒杯里,不知是绍兴黄酒、杨梅烧酒,还是啤酒和白兰地?不过喝什么酒,不是最重要的,明日之约心照不宣,纵然窗外风急雨骤又如何?风是冷的,酒是热的。
说起嗜酒如命的人,郁达夫一直是一个独特的存在。除亦师亦友的鲁迅,郭沫若、潘汉年、成仿吾、林语堂、徐志摩、刘海粟、蒋光慈等,都是与其有过共饮的人。文学圈里流传最广的莫过于他雪地醉卧一宿的糗事。
郁达夫嗜酒性格以这首狂放的七律为人所知,其中有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他另作有一集句联:“岂有文章传海内,欲将沉醉换悲凉”,虽不如前者为大众所知,却暗藏其之所以嗜酒的谜底。郁达夫看似放荡不羁、饮酒纵歌,实则是对抗世俗的清醒者。上世纪二十年代,郁达夫是“一切年轻人最熟悉的名字”“因为人人皆可以从他作品中,发现自己的模样。”他的小说犹如炸响的一声惊雷,以解剖自我的坦荡,毫不掩饰个人的颓丧、迷惘和无力感。他的苦闷也是时代的苦闷,在时代的苦闷里,是无数同龄人无处安顿的灵魂。
郁达夫评论鲁迅的小说,说有“一种即便喝毒酒也不怕死似的凄厉的风味”。没有深刻的体悟,断然凝练不出这般超越同辈人的洞明。而这一句,我总觉得也是他说给自己的。在郁达夫笔下,那种浓烈的刺目的笔触,带着郁达夫式的烈酒的风味。
二
《世说新语》里有“痛饮酒,熟读《离骚》,便何称名士。”今人喜欢郁达夫,除了才情,也因他一身名士气,他的痛饮酒,他的真性情。他活得足够真实与真诚,不装不演不端,让我总有莫名的亲近感。郭沫若说郁达夫的“真”,“使他们感受着作假的困难”,这话放到今天,仍有涤荡之气。从这一点,便会理解一向回避“创造社”的鲁迅,为什么说郁达夫是“创造社”成员中最无“创作气”嘴脸的人,两人相差十五岁,性格不同,文风不同,却不妨碍他们结为终生挚友。
对沈从文来说,郁达夫则应该像黑暗里照进的一道光。那年还是21岁的他,从湘西来到北京闯荡,后陷入困境,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他给素未谋面的郁达夫写信求助,郁达夫不仅亲自上门探望,还拉着他在北平西单一个叫“四如春”饭馆吃了一顿饱饭。尽管自己生活也很拮据,郁达夫把自己身上围巾和饭后找回的三元多零钱全给了沈从文,还写下著名的《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为这位北漂青年鸣不平:“即使将面包和泪吃,勤勤恳恳地在大学窗下住它五六年,难道你拿毕业文凭的那一天,天上就忽而会下起珍珠白米的雨来的么?”这般话,超乎了道德说教,读来有一种说不清的共鸣。
往往是,喜欢读一本书,到最后文字倒不是主要的了,反倒是写字背后的人。那个年代的《广陵散》,有郁达夫一个。
郁达夫是杭州富阳人。“碧桃三月花如锦,来往春江有钓船”是他《自述诗》里描绘的家乡山川。富春江经由建德、桐庐后,流抵富阳。沿着这条江水,有诸多神迹之作。从南朝吴均笔下“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骈文名篇、史出东汉的严子陵钓台,再到元朝黄公望传世名画《富春山居图》,让人不由羡煞这方山水的奇异。郁家老宅是在上世纪末富阳旧城改造时重新修复的。踏进故居的石库门,站在二楼凭栏远眺,风和日丽下,能隐约望见富春江。当年苏门答腊的一壶壶浊酒,带着热带雨林的湿热黏稠,与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抗战全面爆发后,郁达夫投身抗日洪流,在福建、武汉等地从事抗日救国活动。1938年,郁达夫赴南洋宣传抗日,先后担任了新加坡文化界战时工作团主席、新加坡华侨抗敌动员委员会执委、新加坡文化界抗日联合会主席。新加坡沦陷后,郁达夫流亡到苏门答腊的巴爷公务小镇,他留起了胡子,化名赵廉,人称“赵胡子”。
仿佛冥冥之中注定,在苏门答腊,酒也没有离开过郁达夫。为维持生计,郁达夫与从各地逃亡到巴爷公务的胡愈之、张楚琨、王任叔等人集资开了一个赵豫记酒厂,由他做酒厂老板。赵豫记酒厂生产两种牌号的白酒,“初恋”和“双清”。据当地一位老侨领的回忆,他曾问郁达夫为何给酒起这么奇怪的名字,郁达夫回答说:“异乡也要有轻清与温柔。”身在战乱,将轻清与温柔兑出美酒,醉以乐,咏而归,他一定不止一次回到过梦中的故园。
三
因精通日语,郁达夫被日本宪兵部胁迫充当过翻译。据朋友回忆:“达夫的身体,素来又是好的,于是他只好虐待自己,用冷水冲凉,让自己伤风;吃鸦片,喝酒,让自己咳嗽……总之他是想尽了不少方法摧残自己,好证明自己是有肺病。”后来他买通日本医官开具肺病证明,日本人害怕肺病传染,他才得以脱身。郁达夫曾问张楚琨:“如果我不暴露讲日本话,你看情况会怎么样?”在郁达夫遇难后的第三十七年,张楚琨忆及当年这一问,笔之所触,令他仍如隔昨日。在众多友人回忆文章里,记录了郁达夫如何利用通译之便,掩护和援救许多抗日志士、华侨及当地民众免受日军虐害的往事,其中包括了陈嘉庚。胡愈之在《郁达夫的流亡和失踪》这样写道:“在达夫任通译的几个月中,宪兵部没有杀害过一个中国人,偶而被拘禁的,不久经过达夫的暗中营救,也都释放了出来。”
这是多了不起的营救。郭沫若在《论郁达夫》中,说他是“不惜自我卑贱以身饲虎的人”,郭沫若曾将自己与郁达夫喻为“孤竹君之二子”,到底是知交,这十二个字说得相当准确而酷烈。郁达夫留给世间的最后背影,定格在1945年8月29日,这天是日本宣布投降后的第14天。一个当地青年借故把他从家中叫出,出门时,他还穿着睡衣和拖鞋,他和家中的朋友说,出去一下就回来,可他再也没能回来,日本宪兵将他秘密杀害了。
我曾疑惑不解,郁达夫为啥取名赵廉?查了很多资料,始终没有找到确切解释,前几天得到一种说法,说赵廉在闽南话中与“着粘”土话同音,为被抓住之意。如果这种说法成立,他踏上这片异域时,莫非已有预感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可他毕竟熬过了长夜,却又出人意外死在黎明到来时。况且,有一年多时间,他就没有想个办法逃一逃吗?1944年2月,郁达夫真实身份被汉奸告密暴露后,郁达夫第一时间做的,是考虑胡愈之等人安全,安排他们撤离了巴爷公务,自己则继续困守在原地。知其不可,奈何非要安之若命?
战争期间,郁达夫撰文写有《在警报声里》《国与家》《平汉陇海津清的一带》《黄河南岸》等,相比于他的名篇名作,这四篇文章反倒让我记忆犹深。国难当头时,他走过的战场,与将士谈过的话语,家庭的破裂,母亲和兄长的死,字里行间满是沉郁。从这些战地纪实,便会理解了郁达夫最后殉难苏门答腊,不是偶然的。学者许子东说“这是他一生的人格坚持”,可谓一语中的。从富春江到苏门答腊,沉醉的郁达夫,骨子里恰恰是最不沉醉的人。
在杭州众多的名人旧居中,郁达夫的风雨茅庐旧居是我去过不止一次的地方。早先的旧居较为残破,去年经修缮后重新开放了。我印象最深的,是展陈在玻璃柜里的一本杂志——《奔流》,和这座青砖黑瓦的旧居一样,它也是郁达夫一生波澜的见证者。1927年10月3日,鲁迅由广州抵沪,三天后郁达夫到鲁迅暂住的旅馆拜访。他们的这次再度相聚,在八个月后,迎来了两人携手创办《奔流》诞生的那一刻。鲁迅又一次展现了他艺术天赋,亲手设计了封面刊名“奔流”。黑色的字体极具张力横势拉开,竖横点捺构架起的线条,把两字巧妙笔意相连,字象神奇合一,隐隐风雷扑面而来,令人犹见曾经奔腾于血脉的流淌。
斯如其人。一个人要穿过多少风雨,才有这奔流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