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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形山口(节选)
来源:《解放军文艺》2026年5期 | 曾剑  2026年05月26日12:23

这片草原也留不住你吗?马背上的萨日朗手持马鞭,指着远处的那片草原,黑亮的双眸盯着他。他没有回应,也没仰头看她。他不敢与她对视。他长睫毛下的眼睛湿淋淋一片。他不想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自己一身军装。

他站在巡逻的线路上,她在巡逻线路那边,跳下马背,站立之处就是他时常伫立、凝望她的那片草地。其实他站上那片草地就是违规,那不是他们哨兵巡逻的线路,未经允许,他们是不能踏入老百姓那片草地的。但巡逻时,他常常忍不住站到山拐角处那片草地上。那块岩石遮挡了那片天地,他看不见她家的蒙古包。三十步,也就三十步吧。他巡逻时常常故意停下来装作系鞋带,掉在巡逻队伍后面,趁战友不注意,他往前走三十步,站在山脚拐角处的那块岩石旁的草地上。在那里,他能看见萨日朗站在她家的蒙古包前向这边张望。两相眺望是他最幸福的时刻,尽管时间很短。

就在刚才,他站立许久,终究没走向那片草地。他不想违规,不想犯错误,但被那块巨大的岩石所挡,他看不到她。他是那么想见她,又那么害怕真的见到她。他正要转身而去,她策马而来,人和马立在他面前。

他不敢正视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他侧过脸,凝望着自己右侧空荡荡的袖筒,它迎风摆动,像一条粗大的鞭子一次次抽打着他的心。他眼里那滴泪终于顺着面颊滑落,眼前现出一条清晰的路,那是他来时的路。他当年就是从这条路由某油料仓库步行走进哨所的。事实上,在到哨所前,他已经走了一段非常漫长、非常遥远的路。

他叫李丰满,来自青岛。来当兵前,他就读于一所军民融合专科学校,那个学校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能被分配到海军,他就是奔着海军去的。阴差阳错,他最终成为一名陆军,还是后勤兵。听说是去沈阳联保中心,他失落的心绪得到一丝慰藉。谁知火车过了沈阳还在往前开,一直到了哈尔滨,最终抵达阿城区亚沟镇,他们在一个荒凉的山沟里卸下自己的行囊,心却卸不下来,悬得更高,似乎到了嗓子眼。他安慰自己,到这里来只不过是训练,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后,他将被重新分配,那时才能去到沈阳。这个美好的幻想一直伴随他,直到新兵训练结束,他来到这草原深处的黑羊山。黑羊山风景如画,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想,我又不是来旅游的。

山一层层的,过了一道山还是山,李丰满真想打退堂鼓,可他不敢,就那么挺着,一天天地过。记得来仓库第一天,早晨六点钟起床,他四点半就醒了,睡不着,见班长赵辉煌还在睡,他不敢动,就装睡,直到六点起床号吹响。这双眼紧闭、脑子飞转的一个半小时真难受,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

慢慢地熬吧,听说熬成老兵就好了。可这才第一天,何时是个头。他想哭,说好的去沈阳后勤单位呢!

李丰满,你太瘦了,班长赵辉煌说,名不副实。

班长的表情及言语并无恶意,严厉是有的:你得练,你得丰满起来,你得名副其实!班长不苟言笑,他的话却是一道命令。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它曾无数次让他陷入尴尬的境地。他出生时太瘦,只有四斤,爷爷给他起名丰满。爷爷的愿望不言自明。爷爷的愿望没实现,倒是给他招来不少笑话。当然,那些笑话也都是善意的。

他自己也奇怪,怎么吃都不胖,瘦得像一根立起的扁担。

草原深处的大山,大山深处的哨所!李丰满清瘦的脸上,失落的情绪像深秋的雾挥之不去。班长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抹去他眼前的那层雾。班长说:“既来之,则安之,别想没用的。”

李丰满忘不了他第一次登上哨所对面那个V形山口的情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被眼前的景色击中。他身后的哨所已包裹在一片秋日萧瑟之中,而眼前还是一片盛夏的美景,美得让他差点涌出眼泪,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滋生出这般夸张的情绪。来自青岛海边的他,曾是那么迷恋青岛的海,在他看来,世界上怕是没有比青岛的海滩更迷人的景色了。而现在,他这种执念瞬间被打破,像突然闯入一片梦境。原来山口两侧并不是单纯的两座山,是群山环绕,云蒸雾罩。雄鹰在头顶翱翔,远处是绿得像油漆泼洒的草原,曲折如练的河流,散落的蒙古包,白墙红瓦的平房,悠闲吃着草的牛羊。如果拿起望远镜,能看见无数的野花在风中自由摇曳。眼前的这片土地,每一个角落都溢满自然之美。

更让他难以忘怀的,是那位骑在马背上的姑娘。他当时将望远镜的倍数调大,看见她穿着蒙古袍,在灿烂的阳光下冲他笑。尽管他们的巡逻队伍有七个人,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是朝向他的,她的微笑也是送给他的。

此后,他无数次在哨所门前的哨位上凝望山口。那片V形的天宇特别蓝,像是要落下汁水。清晨阳光透过云雾从山口照过来,山口的美让他心生激动。落日时分,山口呈现的景象,则美得令他忧伤。V形山口那边就是一个大花园,即便深秋,也有百花盛开。他凝望山口,内心会变得宁静,仿佛山口是一个巨型口袋,将他内心的烦恼收走,但新的烦恼如同水里的旋涡,很快被新的水流填满——他看不到那位穿着蒙古袍的姑娘了。

库区水草肥美,经常有老百姓赶着羊群、牛群偷偷来放牧,哨兵发现了就去驱赶。先前还能见到牧羊人,哨兵同他们讲道理,好说歹说,把自己身上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都给他们,还帮他们赶羊,他们才同意离开库区。他们慢悠悠地散着步。本来哨所人就少,眼看换岗的时间到了,该回去站岗了,可人家似走非走,有时还把理由推给牛羊,说赶不动它们。哨兵不能动粗,气得不行,却一句重话都不能有。他们磨蹭着向他们要蛇药,李丰满就把口袋里的蛇药给他们。牧羊人走了,哨兵一阵欣喜,可第二天,羊群再次来到库区,还是昨天那个牧羊人和他的羊群,或者换了新的羊群和新的牧羊人,哨兵再次劝说,如此反复。时间一长,人就熟悉了,牧羊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露面,就把羊群赶到库区,人躲在远处观望。哨兵来了他们也不露面,反正你解放军不敢把我的羊弄去杀着吃了。

军犬巴根特别机灵,它知道库区不让放牧,一旦发现他们就会冲上去,若真是咬伤他们,还得给他们治,花钱费力,引起军民纠纷。真让人头疼!李丰满一脸愁苦。有一次,李丰满遇到一个放牧的叫白力根,脾气特别倔,羊群来到库区,他好话说了一箩筐,人家就是不走。他身上还带着烟,带着火机,这可是油料仓库,一星火花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李丰满不敢想。

我不抽烟,白力根说,火机是防身的。

羊吃草又不吃你们粮食,羊喝泉沟里的水又不喝你们的油!白力根总有一大套理论等着他:那么肥的草白白地长在那里多浪费,让羊吃吧,它们明年还会长。李丰满一次次跟他讲库区规定,他油盐不进。李丰满说,就是我们同意,巴根也不同意呀!巴根听得懂人话,立刻冲上去就要撕咬白力根。白力根走了,几天后他又来,甚至来得比以往更早。白力根掌握了规律,清晨将羊群赶过来。哨兵五点去巡逻,他四点钟就赶过来。哨兵四点去,他三点来,他就这么三更半夜折腾人,让哨兵苦不堪言。

有一次,白力根向哨所求救,因为下雨打雷,羊受到惊吓,羊群走散了,他家丢了六十多只羊,问哨兵看见没有,哨兵们说没看见。他让哨兵帮他找。哨所编制本来就少,还得帮他找羊,没人愿意出面,谁叫你总来骚扰我们?

我去!李丰满说。

山多林密,雨后的天雾大。李丰满和白力根兵分两路,找了两天,最后在一个很深的溪沟里找到了羊群,它们被困在深沟里。李丰满把羊一只只解救出来,亲自把这些羊赶到白音础鲁村,还给了白力根。他赶羊的动作很熟练,甚至还会一些驱赶羊群的术语。有一只刚出生的羊羔太小,走不动,他抱着羊羔走。这个时候,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地道的牧羊人,只不过穿着军装。这样子与他刚入伍时的生活图景相去甚远。

羊一只不少,还多了一只小羊羔,白力根满脸堆笑,要宰羊宴请李丰满,李丰满说:“得了,你家的饭我可吃不起,你少把羊群赶到我们库区我就谢天谢地!”

李丰满离去时,一个穿着蒙古袍的姑娘朝他颔首微笑,原来是她,那位在远处向他扬鞭嬉笑的姑娘。他双颊生热,急步离开。他后来知道,那个姑娘叫萨日朗。

萨日朗自此长在他心里,再也难以走出。仅那一面,他相信人世间有一见钟情。

羊群失而复得,白力根对哨兵的态度变得友好,尤其对李丰满,有事没事找他闲聊几句。李丰满总是躲着他,他不喜欢这个中年汉子,认为他太过粗俗,且粗俗中带着一种让他接受不了的粗鲁。白力根不管这些,他常常策马来到他跟前,让他猝不及防。白力根奚落他,拿他开心。某一天,他骑在马背上冲他笑,说,小李子,当我儿子吧!他目光友善,似乎并无恶意,但李丰满还是生气了。他说,你怎么骂人?

他说,不愿意?不愿意那就做我的姑爷。

李丰满的脸憋得通红,这比让他当儿子更难堪。他说,你快走,这里不准放牧,跟你说过一百次了。

那你就说第一百零一次。他大笑着,策马扬鞭绝尘而去,放任他的羊群不管。他知道这些当兵的会帮他把牛羊赶到山下。既然你们愿意帮我管理牛群羊群,那就让你们管理好了。

白力根马术高超,他和他的骏马闪电般驰下坡地,奔向大草原。他和他那黑骏马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大头苍蝇。李丰满望着远去的白力根。他看见白墙红瓦房像火柴盒立在那片草原上,还有那些散落的蒙古包。一条河环绕着房子和蒙古包向远方延伸,像风中摆动的白色锦缎。

那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所在。

望着身旁这些羊群,李丰满深感无奈、无力、无助。他只得请示班长,得到允许后他亲自把羊群往坡下赶。他曾问过班长:为何不将库区围起来。班长已荣升为哨长,但他还是习惯叫他班长。班长说围不了,库区面积太大,而且很多与老百姓林地交界处是山边悬崖,羊能上来,羊上到顶端,如果被铁丝网阻拦,羊群就会有危险,那样军民矛盾会更大。

李丰满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将羊群赶到山下正要返回时,看见一人一马向他疾驰而来,到跟前,才发现是一匹枣红马,马背上,一个姑娘向他挥动马鞭,笑靥如花。

是她,那个在远处朝他笑的姑娘。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羊群。她说。

是白力根的羊。他说。

我是他女儿。她说。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怎么偏偏是他的女儿!

我爸叫你到我家喝酒。

谁敢越雷池一步?除非是牧民向他们求助,需要急救,需要蛇药,获得哨长允许才可以去草原。喝酒,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起白力根的话:做我的姑爷!他的脸瞬时窘得通红,原来他家真有这么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姑娘。他不敢正视她,把脸朝向一边,但忍不住用眼睛的余光扫向她。山口的这片天空蓝得清澈,像水一般透明。太阳的光线照射下来,落在她身上,好像是她自带的光。他的眼睛像相机,照下了她的样子。他觉得她像坡地上的一朵野花,迎着阳光和山风,独自芬芳。

他急忙返回,身后传来姑娘的声音:“李丰满,你还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呢?”李丰满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也未回应。

你知道萨日朗吗?就是草原上的山丹花,特别好看。她说。

你叫萨日朗。他说。

你咋知道我的名字?

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说萨日朗好看,他就借“萨日朗”来赞美她。

姑娘凝望着他,满眼爱恋。

这片草原能留住你吗?她说。她用马鞭指着远方,侧脸朝向他,黑亮的双眸盯着他。他懂她的意思,但他沉默不语。

哑巴也能当兵!她大声道,随着笑声扬鞭而去。

他往回走,几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望,萨日朗骑着她的枣红马,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瞬时远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两只野生黑山羊在林子里走动。

白力根说,这山虽叫黑羊山,但野生黑山羊在这里并不多,能遇见野生黑山羊会有喜事发生。他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喜事,倒是有了忧伤,萨日朗那远去的身影留在他的脑海里,好像一幅画被他随身携带,只要独处,他就能看到她,看见她从远处的山口策马而来。其实山口更多的时候是空荡荡的,这也是他常常偷偷跑到山拐角处的那片草地向远处凝望的原因。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在哨所前凝望那片空荡荡的V形山口,他那长长睫毛下清秀的眼睛里,便溢满湿淋淋的惆怅。

这片草原能留住你吗?他想起她的话,接着想起她爸邀请他去做客。他在心里说,我才不到你家做客,那岂不是鸡给黄鼠狼拜年?你家别把牛羊赶来祸害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白力根他们那个草原上的村庄叫白音础鲁村。李丰满自言自语:难怪叫础鲁村,一村子的人都粗鲁。直到见过萨日朗,他脑子里他们粗鲁的印象才略有淡化。

在回哨所的坡地,李丰满看见哨长站在哨所前,身心疲惫的李丰满感到消耗殆尽的力气回归身体。哨长经常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哨所门口等巡逻归来的哨兵,像一位等待亲人暮归的家长。

近日,白力根很少到库区放牧。他不但自己不来,还劝阻乡邻不要赶着牛群羊群进入库区的林地;发现有什么隐患,还会及时告诉李丰满。白力根怎么突然就变好了,以前他可只知道耍赖,与哨兵纠缠。难道是因为李丰满帮他找回了几十只羊?像是,似乎不全是,总之是李丰满的功劳。大伙儿感觉出来了,白力根最给李丰满的面子。老兵们感到奇怪,那么难缠的一个人,李丰满才交过几次手,他就由老虎变成了羔羊,也看不出他李丰满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里的山一层层的,春夏蛇多,常有牧民被蛇咬。他们一时没有好的蛇药,就向哨兵求救,哨兵常见白力根一骑独行,如黑色闪电而来。哨兵大都知道什么样的蛇给他拿什么样的药。有时牧民说不清,拿不准,哨兵就多拿几种药,经哨长批准,被白力根拽上他的马,风驰电掣穿过山口,向白音础鲁飞奔。有时遇到被剧毒蛇咬伤的,他们还要请示首长,动用仓库的车,送伤者到白城市急救。

老百姓的羊群来得少了,但并不是完全不来,有时农忙,羊群没看住,它们自己就来了。巴根协助哨兵警戒与巡逻。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巴根一夜未归,哨所官兵全力寻找,第二天中午在山顶发现了它。原来是不小心掉入牧民布置的抓野猪的陷阱,右后腿被夹,受伤严重,李丰满将它背回哨所,给它治疗,也带它到索伦镇看过兽医,但其右后腿仍然留下了残疾。

上级想将巴根淘汰,给哨所换一只新的军犬。巴根聪明,它能听懂主人的话,能看懂他们的脸色,甚至战士们的一个眼神它都能觉察到。它再次出逃,躲出去,像一只外来的狗,隔一两个时辰,它再跑回来,远远地站在哨所外凝望,一旦有要抓它的迹象,它立刻逃离。哨兵多次看见它小心翼翼地站在哨所的院墙外,眼里流着泪,眼泪把眼睛下面的毛发都打湿了,留下两道褐色的印痕。李丰满心软了,说,留下它吧,我不嫌它瘸,我养它。

巴根就这么留下了。巴根什么都懂,在此后执行巡逻任务时更加卖力,以报答哨所战士们的“不弃”之恩。

盛夏的一天,李丰满与战友在南山巡逻时,发现一只野生狍子,它的头部卡在围墙的护栏之间,奄奄一息。两人将其抬回哨所,经过三天的治疗喂养,狍子恢复健康,他们将其放归山林。

第二天早饭后,李丰满听一个放牧者说,白力根抓到一只狍子,说他晚上就要炖狍子肉吃呢。李丰满沿着山口向下飞奔,巴根带队。一路上,他眼眶湿润,其实他不是流泪,而是气得眼里鼓出水来。他想自己一个青岛海边的小青年,偏偏跑到这儿来,与一个叫白力根的粗人纠缠不清,真是懊恼。

巴根准确无误地把他带到白力根家。白力根并没有要杀狍子的迹象,但狍子的确被他用绳索套在他家的马棚里。正是他解救的那只狍子。

狍子是我的,他说,你得还给我。

白力根说,我在林子里抓的,怎么就是你的?

我救下的就是我的,没有我救下它,它早就死了,李丰满说。

他不多说废话,解开拴狍子的绳,抱起狍子就走。抱起来费劲,他就抓着狍子的两只前腿拽到自己的肩上,像背着个小孩一样向山口行进。白力根拽着他,摇晃着一只白锡酒壶说,你把它干了,我就让你把狍子拿走。他没理他,冷着脸,绕开白力根。身后是白力根如雷般响亮的笑声。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只是那双眼睛再次盈满一汪水,他被这个粗俗的中年男子气得快要哭了。但他没哭,反倒笑了,因为几步之后,他看到了萨日朗,她站在她家的蒙古包前朝他微笑,那一刻,他只觉得有一道阳光照进他心里,驱走了他内心的阴霾。他像小孩子一样破涕为笑,却不敢逗留,急匆匆而去。

他跨过V形山口,在仓库的地盘,在密林深处,他再次放生了狍子。他反复叮嘱狍子就在仓库的林子里待着,不能跑到那个野蛮人的眼皮底下。望着狍子急切走向树林深处的身影,他一脸自豪,好像自己打了一场大胜仗。

……

(作者为北师大与鲁迅文学院联办2018级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