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倩:词与物,咏而归
“两则被放置在一起的现实,其关联越正确、本来相距越远,意象也就越强烈。”这是皮埃尔·勒韦迪关于超现实主义诗歌创作的观点,我借此来概括这篇小说的诞生过程。
2024 年 3 月某日白天,我与女友聊天,她谈起了父亲的病——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这位“痴呆”的老人睡觉时把刀放在枕头下,如厕时会把粪便涂得满墙都是,而在病发前,他是某大学物理学院的院长。
当晚,微信向我推送了批评家李敬泽的一篇文章:《〈黍离〉——它的作者,这伟大的正典诗人》。当我读到这一段——“遍野的庄稼覆盖了一切,‘大邑商’似乎从未有过。他站在这里,想起那神一般聪明、神一般狂妄的纣王……箕子不禁浩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就在这一刻,两个现实碰撞在一起,《咏而归》的故事在我心里头囫囵炸开。
故事里有老年痴呆的刀和屎,有悲叹的箕子和神话里的商纣王。
我的箕子叫严思齐,这是一个被经典驯化过的生命,是福柯所说的“话语”的完美产物。他心甘情愿把血肉之躯献祭给由“仁义礼智信”所构筑的秩序。圣贤之言于他并非外在的工具,而是其构建自我的唯一方式。
他儿子严若虚则是“物”的信徒,早早洞悉了话语背后的利益、规训与操控,把语言当成交易的货币、权力的杠杆,在物质的世界里攻城略地。这是位老辣冷酷的成功商人,活成了酒池肉林的邪神模样。
小说就从严若虚发现严思齐患上老年痴呆症开始。曾经的圣人门徒逐渐退化成一具被混乱的本能所驱使的肉身,这是最原始的物的力量对词的终极嘲弄。然而,小说的转折也正始于此。当儿子目睹词语的神庙在父亲的躯体上一砖一瓦地坍塌,露出其后荒芜的“人之境况”,露出属于全体人类的废墟时,词语反而第一次以其全部的重量与光辉,击中了严若虚。他终于相信了语言,相信了它如何为所承载的生命——那个迟早在时间的屠宰场里翻滚挣扎、毫无体面可言的生命——赋予尊严。是为“咏而归”。
这本是孔子的弟子曾皙的话,被记录在《论语》里。
既然每株花草,哪怕再寒碜的狗尾巴草,本身都蕴含着曾孕育它、泽被它的土壤,那我也就无惧于将这篇不太像样的小说呈在你眼前,它稚嫩、丑怪的身姿,以及根茎上尚带着潮气的层层厚土。
小说里的父子曾就“咏而归”的含义进行过激烈的争吵,我觉得他们都是对的。在这个世界里,词将为速朽的物质庄严地歌咏而祭,物也终会在人歌人哭里,一程一程地踏上归家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