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盈:哥哥的赤霞珠
1
哥哥喊我回家的声音远远传来,我赶紧揪下那串紫黑色小葡萄,从板凳上蹦下来。跑出铁山哥家栅篱门时,栅篱东边的小学校已空无一人。孩子们总是这样,玩起来就忘了时间。
也怪铁山哥家葡萄太诱人,小丹丹说她爸不管,随便摘,还给我个小板凳。我俩顺着玉米秸扎成的栅篱转圈圈,踅摸绿叶间黑眼睛般的葡萄。
那绿叶是真稠。一层层堆叠在栅篱上,看不到棒子秸,看不到枝蔓,袖珍小葡萄在稠密的叶下藏了个严实。秋阳烈烈,手掌样的葡萄叶呈金绿色,透亮,叶脉历历可数。小葡萄粒粒滚圆,薄薄一层白霜下,阳光透过紫黑色表皮,给里面的汁水注入生命,缓缓流淌、凝结,自成天地。我俩边摘边吃,酸得小脸皱成一团,依旧贪恋那酸中藏着的甜。
生怕挨哥哥吵,我到家就献宝似的把一串小葡萄送给他,再给妹妹们分点。哥哥忙着写作业,没注意看:“你这是又跑到地里摘小黑榴榴?”我们村里管龙葵叫小黑榴榴。嘿,还别说,小丹丹家这葡萄长得真像小黑榴榴:个头、颜色、光泽,都差不多。
爸爸从里屋走出来,抱着一大摞刨好的高粱苗笤帚。我把葡萄递过去,爸爸不接:“太酸,吃不了。铁山那株葡萄真能长,长好些个。”
哥哥惊奇:“他家哪来的葡萄?”
“听说他表哥从新疆带回来的。”
哥哥把作业一推,往门外蹿去。爸爸大喊:“吃饭!”哥哥早没影了。
几天后,小丹丹找我玩,进门就喊:“嘿,这葡萄苗活啦!”我一看,在大门与东配房之间的空隙,有三枝葡萄嫩条插在土里。都是半尺多高,叶子上绒毛舒展,叶边淡红色,漾着小波纹,绽放出小小的生命力量。
那年,我六岁,哥哥十三岁。
那时真是馋,肚子总是咕咕叫。家里只有饽饽篮子,挂在房梁上。我登上板凳,伸长胳膊还是够不着。天天在地里疯跑,小黑榴榴被我踅摸完,再没什么好吃的,只盼着这枝葡萄快快长大。这小葡萄和小黑榴榴味道相似,酸甜,也许更酸些。
我家老房漏雨,墙皮发霉,刚搬到这处新房,窗户还没装起来。南街坊后檐充当了新院南墙。院子东西两边是棒子秸栅篱。东半边晒粮食,哥哥在西半边种上桃树、杏树、梨树、榆树、柿子树、核桃树,栅篱角落种黑枣树,窗下栽香椿。现在,大门边又多了株葡萄。
2
第二年,紫红的香椿芽把春天带来,桃树、杏树、梨树都开花了,空气像酿了酒,甜香甜香的。哥哥放了学就给树剪枝,剪下的花枝插进罐头瓶,屋子也香了。他在树下划出菜畦,种上葱、蒜、萝卜、韭菜、黄瓜、南瓜、西葫芦、豆角、辣椒、西红柿……餐桌上,不再只是白菜、土豆和咸菜,生活的味道丰富起来。看着我和妹妹们吃得欢实,哥哥眼睛亮亮的。
大门边,葡萄枝杈步步蹿高。第三年,结出几串小葡萄。哥哥选秧子最壮的留下,在大门上方搭了葡萄架。很快,葡萄架上果实层叠,绿荫匝地。它还攀上门口的枣树,让枣枝也做了葡萄架。
那年,家里终于把窗户纸换成玻璃,院里还多了几摞高高的砖垛。哥哥一手拿砖,一手拿砌刀,口袋里揣本书。他把砖拍到抹好的水泥上,将书掏出来看几眼,揣回去继续忙活手上的水泥和砖头,嘴里念念有词。过会儿,他一伸手,我就赶紧递上砖。如此往复,一丝不苟。
墙垒好,葡萄藤再不怕压倒棒子秸栅篱,可劲儿长,果然超过铁山哥家那棵。为了给攀到墙头的葡萄剪枝、疏果,哥哥练就一身翻墙的本领。他在院子里助跑几步,一只脚在墙中间一点,两手在墙头一扒,另一只脚早到了墙头。平时晚归,他嘱咐我们插好门,不用管他。他不走大门,喜欢跳墙。
哥哥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邻村的小学。新学期开学,他把院子里的小葡萄带去,给学生们当奖品吃。来我家串门的学生们讲,这奖品比奖状还诱人呢!
一年年过去,小葡萄越结越多,我也慢慢长大。跟着爸爸和哥哥去地里,再不能只忙着找小黑榴榴。长长的地头,沉重的锄头,手中的血泡,额上的汗……都让我暗下决心,要考出去。但,谈何容易呢。眼前习题泛着苦,我揪颗小葡萄扔嘴里,齿颊生酸,又生发清远的甜。连吃几颗,困意消弭,题目都跟着有滋有味起来。
3
哥哥结婚后,和嫂子一起,下班后把自己种在地里,用粘满粉笔灰的手种西瓜、卖西瓜。爸爸起早贪黑刨笤帚、卖笤帚。家里添置了电视机,餐桌上有了鱼、肉,过年可以买新衣服了。
村里小卖部零食渐渐多起来,小葡萄也不再受宠。哥哥给街坊四邻送了一拨又一拨,我和他的学生们把牙酸倒了,还是吃不完。哥哥说,这株葡萄太壮,占地方,砍了吧。我从课本上抬起头,想起和小丹丹疯跑的日子,不舍:“别啊,挺好吃的,我爱吃。”
葡萄藤留下了。每年七夕,葡萄架前金风玉露,仿佛能听到牛郎织女轻声细语,互诉衷肠。秋来,小葡萄被阳光喂起,由绿转红转紫,由涩沁酸沁甜。就像是日子由俭薄到丰盈,在祖辈们的汗水和老茧中,将困苦抹过去,一点点变甜。
后来,家里有了冰箱,哥哥把送不完也吃不完的葡萄挤出葡萄汁,在冰箱里冻成冰球。这种天然水果冰糕,吃起来冰凉酸甜,齿颊留香。
嫂子娘家亲戚来,看到葡萄冰球,笑说:“这吃法挺别致,赤霞珠可以酿酒啊。”
哥哥瞪大眼睛,发现新大陆般:“赤霞珠?酿酒?”
“赤霞珠,赤霞珠。”我念叨,“好名字!”
哥哥兴冲冲地查资料:“赤霞珠是世界著名的红葡萄酒品种之一。盛果期品质最好。要等到完全成熟,果实泛着紫黑色光芒,酿酒最佳。”他一拍大腿:“咱家葡萄藤二十多年,正是盛果期!”
说干就干。哥哥把小葡萄用水冲冲,尽量保留表皮上的白霜,那是天然酵母,得留着。冲洗之后晾干,找来两个葡萄酒瓶,把熟透的果粒捏碎放在酒瓶里。盛不下,又找了个啤酒瓶,放白糖搅拌。三天后,葡萄开始发酵,葡萄皮浮起来,紫红色气泡啪啪往上冒,酒瓶盖砰一响弹开,砰一响又弹开。第一次试酿没经验,葡萄装得太满,夜深人静时,几个瓶子砰砰响个不停。浓郁的果香醉了夜色,哥哥每天晚上搅拌几次葡萄汁,把葡萄皮压下去,再满地找被弹开的酒瓶盖。
半个月后,发酵慢慢停止。一个月后,葡萄汁安分了,葡萄皮儿啊,籽儿啊,慢慢往下沉,瓶底积了厚厚一层果泥。再晾段时间,二次发酵,再沉淀,又一层果泥。
几个月后,哥哥找来三个二锅头酒瓶,用细网过滤酒液。浓郁的葡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晃晃瓶子,酒液鲜红,绸缎般透着清亮光泽,让人想起赤霞珠叶子和果实上的阳光。
那个六岁的下午,在学校西边小丹丹家,棒子秸栅篱上,秋阳烈烈,葡萄叶片金绿,果实紫红,粒粒流光。时隔多年,这光和那时一样。
后来,哥哥买了个大玻璃罐,能盛30斤酒。次年再酿,手艺熟了,酿出的酒更好喝,红亮鲜香,果味浓郁,回味悠长。
葡萄重新受宠。哥哥给它整枝、疏果、下网子保护。葡萄藤更健壮了,架子上、枣树上、东配房房顶上都爬满。哥哥选两根枝杈,一枝解成绿提,一枝解成巨峰。葡萄藤上三种果实,各自累累,味道丰富,像是生活叠加了更多的甜。
这些年,哥哥从小学调到中学,从优秀教师到业务骨干,他的学生们,也渐渐长成。他的“收成”,也像他的葡萄,一颗颗,一串串,缀在岁月的枝头,最后在时间里酿成了醉人的醇浆。
4
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谁也没料到,雄安新区忽然在家乡设立。很快,我们的村庄连同周边十几个村子整体征迁,要建设雄安郊野公园。
哥哥再也无法用家里的葡萄酿酒。
征迁村的学生们集中到周转校上课。这是个更大的学校,哥哥有了更多的学生。
转眼几年过去,雄安郊野公园已建好,有河北省各市特色展园,还有每个市的城市林,有很多名贵树种。与这些花木相伴的,是造型精巧别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逢节假日,公园里游人比花木还多。人流蜿蜒涌动,比赛似的,漾着明媚而绚烂的色彩。
“现在,门口赤霞珠若还在,得40岁了,酿酒会更好。”哥哥叹息,“但是,”他转而开心地跟我说,“新学校里,也有这种葡萄!”
电子铃声的乐曲响起,我看到学生们一拨拨涌出教室。操场上阳光晃眼,葡萄藤绿意盎然。
葡萄藤长在校园,格外葱郁,果实沉甸甸的。学生们平常吃的太丰富了,赤霞珠没几个人馋,眼看都掉地上,哥哥赶紧摘了些,酿成酒。
老葡萄藤铺进建设中的家乡,新葡萄藤长起来,叶脉还是一样的筋脉,果实还是一样的霞光。原先的葡萄酒喝完,新葡萄酿的酒还是一样的味道。像是那汁水有一条脐带,延续着血脉的密码。
村子征迁后,我几次梦到那株赤霞珠。深秋,葡萄熟到透。哥哥照例在小胡同助跑两步,翻到墙上去摘。他坐在墙头,赤霞珠的光芒映红了他的皱纹。我看到那墙上,分明还有个少年,一手拿砖头,一手拿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很快,树旁的大玻璃罐已装满葡萄。阳光从叶隙泄下,紫红色霞光在里面流淌、摇晃,渐渐晃成红霞般的酒液。酒液滴滴答答,时钟一样敲响上课铃。哥哥从墙头一跃而下,站上讲台。我看到粉笔灰染上他的黑发,像赤霞珠敷上白霜。台下的学生们,个个仰起稚嫩而又饱满的脸颊,眸子闪着光。

心盈,本名张建英,雄安新区容城县人,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散文集《生长》《种一朵月亮花》《纺织生命的阳光》《走近大儒孙奇逢》,诗集《诗心盈路》,有作品入选河北文学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