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火花》2026年第5期|黄道远:渔落
来源:《火花》2026年第5期 | 黄道远  2026年06月04日08:36

黄道远,2025年开始文学创作,专注于小说,作品散见《中国校园文学》《星火》《百花洲》《草原》等刊。

陈鲢从大雨中归来,桨木随波摇摆。

雨水打在湿哒哒的布片上,像剜肉的刀子。陈鲢捕了很多年鱼,从未觉得瓢泼大雨有今天这般冷。鲢的孙子蛙,瘦瘦矮矮,攥着钢叉,纵身一跃跳入江里,像泥鳅一样闪转腾挪,涡流与风暴无法拽住他的脚踝,鲢却伸出手,急切地招他上船。他看见河对岸一闪一闪的车灯,似乎有巡逻声在呐喊,于芦苇丛中回荡。

“爷爷,从今往后,咱们真的不能捕鱼了吗?”

钢叉与大鲇鱼被蛙从河底抛起,掉在木船上,发出“哐当”和“啪叽”的声响,蛙一只手扒着木船的沿,像粘在船底的鳗,与黑夜融为一体。

“也许不能,也许能。”

在看见岸边树林中闪烁的车灯时,陈鲢关闭了发动机,熄灭了头戴灯,让星光照亮波澜,让湍流推动小船,黑黢黢的,静悄悄的,八百里江河上只听得见知了声。

“八百里江河,八千年渔业,八百户渔民,就要一朝断绝,沉进江底了吗?”蛙那稚嫩的嗓音随鱼群的拨水声共振,成为江河中的绝唱。

陈鲢警惕着岸边车灯的闪烁,发动机的弦在细风中绷紧。若是探照灯打来,他也不知道,是该束手就擒还是不顾一切地狂飙。

“孙儿呀,我这辈子是到头了,离了捕鱼,能做啥哩?你还小,有上岸的机会。”

蛙从河水中跃上来,淅沥沥的水珠从头顶滑落。他用莲蓬洗脸,让鱼虾嘬脚,恶狠狠地瞪着闪烁的灯光,朝岸边吐着唾沫:“爷爷没鱼捕了,莫说靠啥挣钱,就说靠啥吃饭哩?”

小船隐没在黑夜中,没被岸边的闪烁车灯捕获。陈鲢默不作声,将木船触岸,将渔具藏好,窸窸窣窣,没人发现。蛙嘿笑着:“黑夜与树枝给我们打掩护,谁也赶不尽渔民。”

可当他们上岸的时候,一块硕大的警示牌立在拐角的泥路边。陈鲢不识字,问蛙。蛙滴水的脸上泛着冷光,说:“上面写着,十年禁捕,刻不容缓。”

陈鲢愤恨地朝泥巴里吐着唾沫:“十年,十年我就要入土了,咱下半辈子要吃草根,啃树皮!”

爷孙俩人摸着小道儿走。在一间破烂的瓦房内,手电筒光摇摇晃晃,酒瓶子碰撞声、嘶吼吵闹声、拍桌子砸板凳声,此起彼伏。爷孙俩一进来,就感受到比夏季江河上更浓郁的闷热气息。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推杯换盏,喷吐着酒气,与汗味儿混合在一起,让蛙的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砸碎酒瓶子,砸在碎裂的窗框上:“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有人忍耐着性子,似乎脾气要好些:“也不能这么说,政府也是给咱们指明了出路的。”

“在哪里?”

脾气好的人在众人怒目而视下,声音发抖:“在镇上党群服务中心,贴了好多招聘公告。”

“就是那些一个月几千块、给人打工的苦差事?”

“嘿嘿,在哪里?”

众人吵吵闹闹,瞎起哄,脾气好的忍着,脾气胀的还在闹。大伙儿七嘴八舌,动静颇大:“在哪里?在工地。”

“在哪里?在工厂!”

“工地,工厂怎么你了?读了书吗?你?就要这要那的。”

“你这走狗,你干你的工地去。”

“对,咱们世世代代都是渔民,这一禁捕就要禁十年,岂不是要了咱们的命?”

“啪叽”一声,膀大腰圆的汉子们中间钻进来一个小伙子,将刚捕的鲇鱼搭在桌上,淅沥沥地滴着水。众人看着蛙粗糙的手指和细嫩的光头,又看着新鲜的鲇鱼,咽了咽口水。

“咱跟爷爷去了,回来了。”

蛙光着上身,双手抱胸,在一众中老年渔民中昂起头,噘起嘴,骄傲的表情洋溢着,享受诸多目光的赞许。

“蛙呀,好样的,能够虎口夺食。”

面对一位汉子的大拇指,陈鲢苦笑着摆摆手,将神气昂扬的蛙拽回来,小声哆嗦着:“那倒不是,没被发现而已。”

众人对视一眼,各自打着算盘,嘴里嘟囔着:“能偷偷去,偷偷回,那里也不是密不透风。”

众人盘算片刻后,有人一拍桌子,惊掉了屋檐上的斑鸠鸟:“所以,怕他们干鸟,这些人就是不把我们渔民当人,不管我们出路,我们干啥要把他们当回事?”

“对,怕他们干鸟,鲢和蛙去了,回来了,咱们也去,偷偷摸摸去,不一定抓得到,就算被抓了,能对我们干啥?”

“能抓我们坐牢不成?”

众人哄闹起来了,蛙在人群里兴奋着呢,就欲加入这场斗争。陈鲢沧桑的眼眸中闪烁着隐忧,按住了自家孩子,没让他跟着起哄。

眼看众人商量着要成团伙进江河偷鱼,把一件偷偷摸摸的事情描述得光明而伟大,人群中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人张鲈发话了:“吵什么吵?有勇无谋的畜生。”

闷热潮湿的破瓦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就连晃动的手电筒灯光也静止了。他一发话,无头苍蝇们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看向他,眼中既有畏惧,也有喷涌而出的兴奋。

“你们能像鲢和蛙一样有智慧吗?”

众人默不作声。

“人家趁黑去,滑着小木船,车灯照过来,就熄火熄灯,目标小,才能躲避追捕,你们呢?你们成群结队,下饺子一样往河里送,是怕目标不够显眼?怕人家禁捕退捕办出不了业绩?”

众人吞咽着口水,低下了傲慢的头。

“那你说怎么办嘛,老大?”

张鲈环视众人,冷笑一声:“我先问你们,你们是不是渔民?”

众人异口同声:“是。”

他再问:“你们想不想当渔民?”

众人毫不犹豫:“想。”

谁知张鲈摇摇头,露出失望的神情:“我看未必,禁捕退捕的政策一出来,尤其是政府的帮扶就业政策一出来,大概三分之二渔民都投身别处了,”他看了看瓦房内的汉子们,瓦房很挤,人也不多,他叹息着:“没几个人了。”

“那都是没眼光的傻子。”

“干工地,干工厂,能有捕鱼自在?”

“我们干了几十年渔民了,爷爷是渔民,爸爸是渔民,我也捕了一辈子,说改就改,改不了。”

张鲈环视众人,开怀一笑:“那你们听不听我的?”

众人再次异口同声:“听老大的。”

张鲈一巴掌拍在桌上鲇鱼的肚皮上,水渍从鱼嘴飙出,溅湿衣裳,他说:“要有计策。”

“什么计策?”

张鲈露出像鲈鱼一样凶狠的目光:“禁捕退捕办来了个新人,这些牌牌、巡逻车全是他搞的。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想牺牲我们,成全自己,就问我们渔民答不答应?”

“不答应!”

“那好,政策都是人推的,人没了,政策谁来执行?”

他这一说,众人竟然立即打退堂鼓,莫说中年人,就是几个老头,也在摇摇晃晃的手电筒下露出惊恐的目光,嘴巴哆哆嗦嗦:“不是吧,难道,难道要……”

“这谁能干啊,这种坐牢的事,我可不干。”

张鲈一愣,而后明白过来,是他们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旋即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转而无奈且愤恨:“乱想什么,我们是杀鱼的,又不杀人,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哦?”

“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太阳把闭塞的古镇炙烤了一天,江河蒸腾起的雾气扭曲了光线。除了斑鸠啼鸣,人群不敢出行,风雨不敢降临,就连渔民也在自家凉棚里歇息,禁捕办的人煮着茶水,昏昏欲睡。

入夜,酷热略微褪去,陈鲢和蛙摸黑行动,潜进蚊虫密布的树林里,眼珠泛着白光,鱼叉泛着冷光。不过他们不朝河边走,而是踩着轻巧的步伐,赶去小镇边缘的一户人家。蛙的瞳孔像星星一样亮,闪着兴奋的光,四肢却瑟瑟发抖。他问:“爷爷,你说,那个禁捕办的,会不会抓我们坐牢?”

陈鲢见蛙紧张,发钝的鱼叉在抖动,他按住柄把儿,使一个镇定的眼神,说:“记住,我们不是去干架的,是去讲道理的。”

“可是爷爷,鲈叔叔不是叫我们……”他记不清张鲈的说法,便模仿鲈鱼的形态,张牙舞爪,用鱼叉狠狠地前刺,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说:“爷爷,昨天夜里,鲈叔叔可劲夸我们呢,还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

夜色下,陈鲢接连摇头,叮嘱孙子:“鲈那龟孙儿,精明得很,他是嫉妒我们在大伙儿面前抢了他的风头,把我们当枪使呢,你可别轻易上了他的套儿。”

“啊?鲈叔叔经常上我们家喝酒呢!”

孙子不信,陈鲢也不多说。不一会儿,一间乡下楼房矗立眼前,不算宽敞,反而窄小。陈鲢拉着蛙,躲藏在不见灯光的阴影处,待到汽车碾着石子的声响由远及近,蛙的呼吸都停滞了,摇晃的车灯定住,熄灭。开门声响起时,蛙攥着鱼叉把儿,“哇哇”乱叫着,从阴影处蹦出来,蹦到这辆二手别克面前。待看清眼前这位青年干部,衣着朴素,皮肤晒得与渔民一样黢黑,愣了片刻,再次“哇哇”乱叫,将鱼叉举得高高,举过头顶。

刚下车的孟禽被吓住了,待看清举着鱼叉的孩子与他身后脊背佝偻的老头后,心里有了计量。他让抱着儿子的老婆缩回车内,反锁车门,自己守在外面,用乡下口音问:“你们是本地的渔民吧?”

陈鲢没说话,蛙将鱼叉攥得紧紧,攥得虎口发白,像是武器护身。他说一句顿一句,有些结巴:“你,你们,你也是,镇上人,为什么,赶尽杀绝我们?”

“没有赶尽杀绝,这是国家政策,为了生态保护,而且政府会帮扶你们就业的。”孟禽看着冷光泛泛的鱼叉,手心里都是汗,但表面上,镇定自若。

“你骗人,”蛙吼叫一声,像是受了大委屈,险些哭出来,“我和爷爷,捕了一辈子鱼,不让捕鱼,不就是赶尽杀绝?”

孟禽的声音很平静,像树林中沙沙的柔风:“你才多大?就谈一辈子,再说,捕鱼有什么前途?我们这么做,也是帮你解脱出来,至于你爷爷……”

孟禽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老头,露出头疼的表情。

“你,你……”蛙不会辩驳,顿时急了,将鱼叉往前一横,在这一刻,发钝的尖刺仿佛可以刺穿钢铁。孟禽被惊得连连倒退,小腿肚子抵在了保险杠上。他看见近在咫尺的乡下楼房,感受到妻子与孩子在车内焦急的呐喊。他也将心一横,咬着牙根,冲蛙怒喝道:“你们今天就是害死我,就是把我的命拿走,禁捕退捕也要推行下去。”

孟禽的身子前倾,尖刺的冷光煞白,在眼珠子面前剧烈晃动,眼看着就要刺上了,蛙却倒退了。他惊恐万分,手一缩,脚步踉跄,连连后退,险些跌在地上,被陈鲢一把拉住。

老人赶紧叫孙子把鱼叉收起来,略带歉意说:“不是要你命,而是希望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偷偷地捕,没有人会发现的。”

“那也不行。”眼看着失望之色在老人脸上弥漫,孟禽神色坚定,“生态文明保护是底线,我答应你,等于我在监守自盗。”

老人也急了,苦着一张脸说:“那真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你们这样,我们将来靠什么吃饭啊?”

“镇上张贴了招聘公告,不会让你们没饭吃。”

“我们只会捕鱼,我们干不来那些工作啊。”陈鲢耷拉着手,在孟禽面前诉苦,“听说,听说转行的老渔民们,过得也不是很如意。”

孟禽双手叉在腰际,叹了口气:“你们的情况,或许别人不清楚,但我清楚得很,我也是在江边长大的孩子。”

“对啊,领导,你行行好,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陈鲢拱着手,险些在孟禽面前跪下来,“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走漏风声的。”

孟禽扶着他,不让他下跪,眼睛在爷孙俩身上打转,脸色深沉。不一会儿,孟禽又自言自语:“我这儿本来是有一个计划的,既然你们找上门来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合适,合适。”爷孙俩异口同声,“你就说嘛,领导。”

孟禽说:“是这样的,我推荐你们干一份工作,也是一条生路。”

“什么生路?”

“当护河员,抓其他捕鱼的。”

“什么?”爷孙俩一听惊呆了,他们对视一眼,陈鲢小声哆嗦着:“这是要我们当内鬼。”虽然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但又在思考着可能性。而蛙直接暴跳如雷,大声嚷嚷着:“我们就是代表渔民来跟你谈判的,怎么可能当内鬼?”

“谁说是让你们当内鬼了?”孟禽感到莫名其妙。

“我们就是渔民,招安我们,让我们抓自己人,不是当内鬼是什么?”蛙愤愤不平,对此行径相当反感,绷着脸说:“别以为我没看过水泊梁山!”

“什么水泊梁山?”孟禽摇着头,哭笑不得,“哪来的水泊梁山,这里只有绿水青山,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你们生长在这里,保护绿水青山,眼下才是正道。”

蛙还欲闹腾,却被陈鲢拍了一巴掌,呵斥道:“别瞎闹,听听人家怎么说。”

“爷爷,咱们怎么能……”

孟禽审视着负气的蛙,见他棕黑的脸蛋光滑稚嫩,料想应是读初中的年纪,若不是跟着爷爷捕鱼,此刻应在复习功课呢,便转念一问:“嘿,小伙子,马上期末考试了吧,有信心吗?”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蛙瞪了他一眼,眼中冒火,又有些心虚的样子,将头撇一边去。他逃避不答,陈鲢却喟然长叹:“不怕领导笑话,成绩嘛,那就是掉了底的水平,为啥咱们今天要冒犯您呢,实在是不知道禁捕之后,我这孙子靠什么活命?”

蛙拦住陈鲢:“爷爷,别受他挑唆,他哪里体谅渔民的辛苦,他可是当官的。”又双手叉腰,挺直了胸膛,“再说了,老子有手有脚,还能活不下去?”

“你也敢称老子!”陈鲢训斥,孟禽却展颜一笑:“小伙子,人倒是挺机灵的,就是倔了点,这样吧,我刚下班,接老婆孩子回来,你们肯定也饿着了,到我家吃个饭吧。”

蛙生硬地说:“早吃过了。”就要离开。陈鲢看了一眼月亮,已是快九点了,再看风尘仆仆的孟禽,心想他居然工作到这么晚,一琢磨,猛地拽住蛙,堆出张笑脸:“是饿了,一起吃,一起吃。”

“爷爷。”蛙甚是不满,不过对孟禽家这二层楼房倒是好奇,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瞧见还算整洁的屋子里,都是些寻常人家的物件之后,蛙昂着脑袋,神气地来了一句:“你这房子也不豪华嘛,装修一般啊。”

陈鲢朝他后脑门赏了一巴掌:“瞎说什么。”

孟禽也不生气,让爷孙俩进门坐下,给他们倒了茶,是再普通不过的毛尖。他笑着说:“鲢叔可能忘记了,咱小时候到你家偷过鱼呢,还惹得您老来咱家兴师问罪,可把咱妈气坏了,为啥到你家偷鱼呢,还不是因为条件差,嘴又馋。”

“我记得,当时你虽顽皮,却也是镇上最会念书的孩子。”陈鲢温和地点头,“只是没想到,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你竟成了领导。”

“读书才是正经出路,”孟禽又指了指蛙,“他还年轻着呢。”

陈鲢盯着孙儿:“听到没?”

“读个鬼,哪有钓鱼自在?”蛙虽嘴硬,眼中的敌意倒是消退了不少,“没想到,你俩是熟人啊。”

孟禽便问:“那你现在捕鱼,一个月挣多少?”

蛙不吱声,陈鲢反问:“你那护河员,给几个数?”

孟禽伸手比划了一下,爷孙俩眼中闪过惊诧,蛙的面色开始抽动起来。

孟禽叹息一声,说:“我知道,在一些老渔民眼中,我们这些禁捕办的人,手段强硬,不近人情。”陈鲢听了立马赔笑,摆手道:“哪里的事。”孟禽继续说:“但其实,我们默默做的事,你们哪里又晓得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报,递给陈鲢。陈鲢不识字,蛙念给他听:“禁捕办经过深入调查发现:本镇渔民人数众多,渔民占镇民比例高,渔民平均年龄大,文化水平集中在小学至初中阶段,整体收入水平低。

“本镇禁捕退捕政策实施难度大,主要原因有:一、观念陈旧。部分渔民习惯过‘懒’日子,不懂怎么过上‘好’日子。二、转业困难。就业政策没铺好‘路子’,渔民心里就没‘底子’。

“禁捕退捕政策实行,守的是一江碧水,护的是岸上人民。在守好碧水的同时,也要为民生保驾护航。”

蛙抬起头来,轻声感叹:“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孟禽也一阵苦笑:“当然了,我们的本意真是为渔民好。你们不配合,我们后续的工作也难做。”

“我们倒也愿意当护河员,至于其他人,知道你们开出的条件后,很多也会愿意的。只是,一来,有几个想法顽固的人,恐怕还会捣乱;二来,上岸之后,这护河员又能当多久呢?”陈鲢满怀担忧。

“护河员可以一直当,另外,政府的本意是希望大家富起来,古镇依山傍水,其实很适合发展生态产业。”孟禽满怀信心地给他看一份文件,蛙一看,竟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是赚大钱的项目啊!”

孟禽看向兴奋的蛙:“赚钱是后话,至于如何搞定你爷爷说的那些想法顽固的人,就需要你做一次特别任务了。”

“我?”

……

后夜。

又是在拥挤、闷热、潮湿的破瓦房内,酒精味儿弥漫,众人大声嚷嚷,各执一词。

“这算什么事儿嘛,居然想招安我们,让我们内斗?”

“就是,还以为渔民傻呢,看不透他那仨瓜俩枣?”

“嘿嘿,啥年代不是把咱当傻子呢?”

大多数人对这“护河员”的差事弃如敝履,并对这禁捕办主任投以深深的鄙夷。但少数人动摇了,有人捏着嗓子和身边人偷偷商量:“你说这护河员,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咱哪儿知道,几千年了,只听过靠河吃河,从没听过还有‘护河员’这差事。”

“你问问这条老鲢鱼呗。”有人朝着角落里的陈鲢一指。

有个人趁着瓦房里吵得火热,摸到陈鲢跟前,不好意思地问:“咱不是要当叛徒啊,咱就是想问问,那护河员,给多少工资啊?”

陈鲢报了一个数。

这人惊到了,脱口而出一句“还可以”,但立刻用手把嘴捂上,连连摇头。陈鲢看在眼里,戏谑一笑,再说一句:“这可是政府给的,包不拖欠工资。”

这人象征性地笑笑,和陈鲢挤了几句客套话之后,捂着还没坐热的屁股,回到先前的地方了。

一言不发的张鲈,板凳垫在木桌上,坐得高高在上,探着阴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闭目养神的陈鲢,似乎想把他吃掉。那眼神让蛙心里发毛,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经常来自己家喝酒的鲈叔叔会用这般怨恨的眼神看着爷爷。

只听他用碎掉的啤酒瓶子敲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当当当”的响声,闹腾的声音很快安静下来。他说:“这就服软了?”

至少一半人,红着脖子,喘着气,眼里只有鲈鱼,像誓死追随他的小鲌鱼。

“试问这护河员能当多少年?现在还能抓捕鱼的,将来没人捕鱼了呢?就不会下岗?”

他的话让不少人兴奋,皆说:“别信那帮人的鬼话,今天可以把捕鱼的赶走,保不准明天,就会把护河的也赶走。”

张鲈站起来,高举右手:“坚决不投降!”

众人跟着高呼:“坚决不投降!”

“坚决不当内鬼!”

“坚决不当内鬼!”

“很好,还想当渔民的,还想像以前一样,潇洒快活的,就跟老子走。那些喜欢给人当马前卒,喜欢被人管的,就由他们去吧。”张鲈哈哈大笑,呼唤弟兄们,还不忘朝陈鲢的孙子招呼一声:“蛙,跟叔叔走。”

蛙的眼中闪过犹豫之色,看向爷爷,爷爷点头示意他心安。蛙一咬牙,站起来跟张鲈走了。

这一下,古镇上仅存的三分之二的渔民,跟着张鲈走了,剩下的三分之一,有些时而望着张鲈的背影,飘去向往的目光,有些坐在陈鲢边上,摇摆不定。

而有些渔民则提前做准备了,满脸堆着笑,靠近陈鲢,细声细语地问:“老陈啊,话说,加入那个‘护河员’,要办什么证件吗?”

“应该不要吧?昨晚时间匆忙,我也没问。”陈鲢摇摇头说。

“真的,真的靠谱吗?”

陈鲢笑笑说:“政府还能不靠谱?跟着张鲈就靠谱?”

众人连连点头,暗自有了打算。

七月底,江水快要漫过堤坝,水流湍急,鱼儿多了起来。江堤上,洼地里,到处是禁捕办人员和护河员的身影。孟禽刚从河长办公室出来,接过望远镜,扫视了江河一片,顶着酷暑,汗滴如雨一般坠落,他吩咐众人回去歇息。在车上的时候,他纳闷了一会儿,又笑着说:“没想到,大伙儿还是蛮遵纪守法的嘛,咱们这护河员制度一出来,渔民们都消停了,这特别行动搞了好几天了,一个捕鱼的都没抓到。”

太阳之晒,似要把江水蒸发了,又积起乌云,要轰然坠落,砸倒渔民一片。陈鲢已经穿上了绿色制服,小声回应:“老渔民们,都是懂得出动时机的。”

孟禽开着车,穿过翠绿的竹林,见陈鲢的孙子不在他身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懂事就好,懂事就好啊。”

半夜。

蛙在月光底下嚼着芦苇,身前是水泥闸口,身后就是一块警示牌子,上面印着“禁捕退捕我出力,持续发展同受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抬起头来,将芦苇根吐掉,摸着浑圆的光脑袋,眼神复杂。想起孟禽那晚对他说的话,还是坚定下来,小声自语:“鲈叔叔,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于是给张鲈打了一个电话:“喂,鲈叔啊,那些人走了,可以过来了。”

“好嘞。”

半个小时后,许多载具像哄闹闹的车队一样,搅起了通往江河必经之路的尘土,三轮车、摩托车、电动车,什么都来了,渔网、地笼、钢叉,什么都用上了。

张鲈叮嘱众人抓紧时间,利落地下水。一刹那,几日平静的江边掀起浪涛,众人像下饺子一样,攒着劲,朝水面扎猛子。

“哈哈哈哈,”看见人与鱼儿相竞欢的场景,张鲈站在岸边,开怀大笑,拍着蛙的肩膀,说,“整个古镇都是我的人,咱们里应外合,直接架空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官。”

在蛙看来,鲈叔叔的面色有些嚣张:“还想挑起我们内斗,我直接给他来一招,在他身边安插卧底。”

不过这一回,蛙乖巧得像个孩童,只笑笑,不说话。

水里,渔民们扯着渔网,下着地笼,企图将鱼儿一网打尽。更有愤恨者,将这段时间的忍耐发泄在鱼身上,鱼叉刺入鱼儿的腹部,也刺入江河湖海的腹部,一时间,血色涤荡着悠悠江水。

就在这时,昏暗无光的堤坝上亮起探照灯,几辆渔政的皮卡车呼啸而来。在渔民们惊慌失措之下,孟禽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响彻江渚之上。

“都别跑,前后都设了关卡,跑也跑不掉。”

张鲈眼珠儿滴溜一转,瞧瞧阴影处的旷野,他还在岸上,没有下水,妄想自己跑得掉。可正弓着身子提步要溜时,一道刺目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见孟禽攥着手电筒小跑过来,张鲈遮着脸,缩着脖子,慌张得就像受惊的小鱼一样。

“别抓我,我没有捕鱼。”

他看见陈鲢跟在孟禽身后,而蛙神情自然地朝他们走过去,刹那间想明白了,不由得愤恨交加,朝蛙啐了一口:“呸,叛徒!”

“说谁呢?”孟禽呵斥他,“这是我们禁捕办聘用的护河员,今天可是立下了功劳,保护了江河生态。”

蛙的语气有些歉意:“鲈叔叔,政府其实也是为我们好,回头是岸啊。”

事情还要回到在孟禽家吃饭的那天晚上,当对方告诉他“特别任务”的内容时,蛙是断然拒绝的:“什么?不可能,当这个护河员就已经算是背叛了,还要给你当卧底?渔民们要把我骂死了。”

孟禽稳住他,说:“小伙子,你听我说,你以为你当了这回卧底,大家会鄙视你,瞧不起你,其实不然。你想想,要是你没有当卧底,这次任务没有完成,渔民分成两派,一直内斗呢?”

蛙呆住了,想象着那个画面,鲈叔叔偷偷捕鱼,以爷爷为首的护河员负责抓他,他们彼此仇视,甚至爷爷还要背上叛徒的骂名。

孟禽循循善诱:“你若配合我们当一回卧底,一举让所有渔民都上岸,大伙儿生活条件变好了,什么都会想明白的。他们只会感激你的忍辱负重,让他们早些过上了好日子。”

蛙手心冒汗,咬着牙问:“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孟禽的微笑给他注入信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不会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

执法现场,孟禽招呼同事把他们都带上车。路过陈鲢身边时,张鲈冷笑着说:“这下好了,刚转行就立功了,古镇渔民都会记得你的。”

陈鲢看着他被风霜割出沟壑的脸庞,神色复杂:“鲈啊,政策变了,现在生态保护才是大事。”

张鲈不满:“抓几条鱼怎么了?抓几条鱼就破坏生态了?河里这么多鱼,还能让我抓光了不成?”

孟禽让同事先停下,面对着张鲈,语重心长地说:“你以为河里只有鲢鱼,鲈鱼?只有这些饭桌上的鱼?如果只是这样,何必兴师动众,推进十年禁捕?”

“这……”

“河里还有江豚,更远的地方,还有中华鲟,还有很多国家保护动物,它们就生存在与你们脚下这片水域相通的江河湖海中,你知不知道,它们已经快要绝种了。你们要生存,政府会给你们找出路,可它们呢?”

张鲈低下了桀骜的头颅,但执法人员推他上车的时候,他仍是不情不愿,躲躲闪闪。

被带到镇政府之后,张鲈坐在大厅椅子上,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了。他竟哼起了小曲,自言自语:“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谁知,孟禽将他晾在这里,独自走向办公室。张鲈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却也不敢溜走,这一等,竟等了半个小时。政府大楼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吹出飕飕的冷风,吹得他背脊发凉。他心头犯着嘀咕:怎么还不放我走?

终于有干部唤他进来,被空调吹得打冷战的张鲈一溜烟滑进了办公室,脸上堆着笑:“领导,这么晚了,该回家歇息了吧?”

“歇什么歇?”孟禽猛地呵斥。他瞧见这间办公室打扫得敞亮,前方有三张桌子,孟禽居于主位,身前立着禁捕办的牌子,左边牌子上印着“县公安局水上派出所”,而右边亦是一张“农业农村局渔政执法大队”的牌子。

张鲈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搞什么三堂会审?这是要罚我?此时左位的副所长紧绷着一张脸,昂着脑袋,双目紧闭,语气相当不耐烦:“你这冥顽不化的蠢蛋,害得老子半夜陪你做审讯,害得老子又被老婆骂。”

“审……审讯?”

张鲈登时弯了腰,桀骜的神情去了大半,听见孟禽慢悠悠地说:“今年六月份,江豚洄游,省里非常重视,下发了文件,要开展利剑行动,严厉打击偷鱼捕鱼分子,对江豚有潜在威胁的,要给予顶格处罚。”

“真有江豚?”张鲈手在发抖,那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他似乎知道派出所的为什么在这儿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顶格,是多少?”

孟禽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眉毛一挑,瞥了依旧紧绷着脸、闭目发怒的派出所副所长一眼,说着意味难明的话:“一般我们不请他来的。”张鲈一听就慌了,小声嘀咕:“平时不请,今日请,难道要抓我判刑?”又听孟禽慢悠悠地说:“刚刚是在给你登记信息呢,不过,目前还不确定你的偷盗行为是否对洄游的江豚造成了伤害,还得等调查结果。”

“不可能!”张鲈大声叫了出来,只见三位领导,发怒的发怒,看文件的看文件,就是没人关心他。他的语气一下便软了:“不,不会的,我还有小孩在上学呢。”

这时,渔政执法大队的队长侧过头,带着笑意问了孟禽一句:“伤害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要判刑吧?”

孟禽“嗯”了一声,含糊其词:“主犯罚得重。”说罢,还有意无意地看了张鲈一眼。

这位桀骜不驯的老渔民感觉天都塌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一位工作人员将他扶到椅子上,递给他一张单子,挡住了抬头,让他填名字。

张鲈没看单子的内容,失魂落魄地将名字填完,几位领导起身离开。派出所副所长路过他时,还重重地跺着脚,冷哼一声。张鲈一个哆嗦,差点又从椅子上跌下来。

最后只剩孟禽,走到他身边,将那单子的抬头挪给他看,语气既沧桑又疲惫:“记得交罚款,还要记得,以后别再犯了。”

“罚款?”张鲈呆滞的眼神渐渐集中,才发现桌子上的只是一张行政处罚单。他吐出一口浊气,像失了魂魄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孟禽觉得好笑:“你这胆子也没那么大嘛!”

“这么说,我没伤到江豚?”

孟禽拍着他的肩膀,忍不住笑:“江豚洄游路线,不在我们这儿。”

“哦,啊?”张鲈猛地睁开耷拉的眼皮,看向充满笑意的孟禽,“这,这么说,刚才是在唬我?”

孟禽瞧了一眼派出所的牌子,笑着说:“要不然他怎么气鼓鼓的,说挨老婆的骂呢?”

张鲈回过神来,摇着头,再自嘲地笑,不由得竖起一根大拇指:“我服了,我算是明白,我斗不过你的。”

孟禽止住了笑,义正词严地说:“记住,唬你没有别的,就是要让你明白,今天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要是你下次还犯,真的伤害到了江豚,今天的场景就不是演戏了。”

张鲈无奈地笑了,咂咂嘴,摇着头,感慨道:“我知道了,你也不希望我们真的被判刑,我还是趁早转行吧。”

第二天,张鲈和几个渔民,依照行政处罚结果,买来农科院推广的鱼苗,投入江水之中,进行生态修复补偿。

鱼苗欢呼雀跃,翠绿的江水之上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奏鸣曲,水更绿了,张鲈的脸色也更平和了。

“真当护河员啊?老鲈,你就甘心被人管?”有人在他身边调侃,而张鲈却说:“谁说我要被人管了?”

旁人不解:“你不捕鱼了,改当护河员,不就被他们管着了吗?”

张鲈畅快一笑:“护河员你们当去,我可不当啦。”

众人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那你当什么?靠什么吃饭?”

张鲈眼中金光一现,干劲满满:“当老板。”

不过一个月,古镇生态养殖基地成立了,张鲈任董事长,孟禽和几个禁捕办的领导都出席了剪彩仪式。

院子里,张鲈穿上西装,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有人酸他:“怎么这家伙犯了错,还能摇身一变,从捕鱼的变成老板?”

人群中,孟禽说:“这生态养殖基地是村集体的,选他当董事长,也是考虑到他在渔民中的影响力。捕鱼养鱼,本就一线之隔,有他在,也能号召原本的渔民来这儿找出路。”说罢,他又看向一侧的蛙:“这也是那天夜里我承诺你们爷孙俩的,既是转业的出路,也是发家致富的项目。咱们古镇什么产业都不发达,唯有生态保护做得不错,不开发生态产业,岂不是浪费?”

养殖基地的工人,大多是原先的渔民,都在鼓掌,看向孟禽与蛙的眼神有些感激之色。

蛙走到张鲈面前,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鲈叔叔,其实我也蛮想进公司赚钱的,可是害你被抓了,我也不敢提。”

张鲈上下打量着他,看得蛙心里发毛,一时胆怯:“算了算了。”结果张鲈突然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哈哈大笑:“我可不敢招你哦。”

本感受到他的善意,可又被拒,蛙苦着脸辩解:“我真不是叛徒啊,我那可都是为了让你们早日上岸。”

张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骂道:“想什么呢,你鲈叔叔又不傻,我能当上老板还多亏了你呢。”

蛙气呼呼地:“那你还不让我进你公司!”

张鲈摸着他的脑袋说:“你小子,给我好好读书,十年之后到这里来,咱这里缺的是有技术有文化的大学生,咱可不招童工。”

蛙红着脸笑了,满院子的老渔民也都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