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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2026年第1期|王晚:水果硬糖(节选)
来源:《芳草》2026年第1期 | 王晚  2026年06月08日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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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水“哗啦啦”流下的声音出现在卫生间里,当然,更多的是飘浮在所有的房间。她用耳塞堵住耳朵,可是那些声音还是挤到她的耳朵里。她将腿伸出被窝,试图踹她的老公,但只踹到被子上,轻飘飘的,完全不像是踹在人身上。在蒙着头的被窝中,她又伸手去摸,果然人不在房间里了,跟她一起待在房间里的只有冰箱的电流声,还有霉味儿,即使盖着被子也能闻见,她想着待会儿把衣柜挪到太阳底下晒晒,或者是地板。地上的木板好几块都翘开了,有次,她掀起了看,密密麻麻的蟑螂从里面爬出来,那情形让她至今都战栗不已,她好几次都跟她的老公说,找个杀虫公司把蟑螂除掉。她老公也总是答应得好好的,却从不去做。她实在受不了了,就冲他发火道,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面对妻子的无理取闹,他总是很镇定,显得若无其事地说,你别瞎琢磨,行不。

他越是云淡风轻,她就越愤怒,但又没办法继续闹下去,只能默默忍受着。

夏天,他们的房间又潮又热,在上厕所时,她总能听到楼上爆裂的水管里的水滴落在吊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给人一种恐惧感,好像随时都会有更大重物落下来。

上厕所,似乎就是一种逃难,就像她的生活。

世界上很多事物把她夹击在中间。

她在被窝里换下内裤。昨夜她换的干净内衣,在丈夫的抚摸下变得黏腻异常。她很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沾满体液的内裤,被她随意甩在地上,像是丢什么垃圾。地上乱乱的,有夜里丢的卫生纸、头发、灰尘、老公堆成堆的脏袜子、充满油污的外卖盒,时不时还会有蟑螂在中间爬过去,它爬在上面时悄无声息的,就像她,即使活着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人发现。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都这样。她掀开被子,光就照在她的脸上,满满当当,哪里都是,只要将某些部分掀开,阳光就能照见,可她不喜欢阳光,浓烈的阳光会让她无比尴尬,尤其夏天,又热得要死。早晨,她将丈夫打开的窗户重又关上。开开窗子并不能让她感觉获得更多的时空,相反,她认为那些不属于她的世界,会将她吞噬掉。

在房间里,有只蚊子在飞,她怎么也逮不到,搞得浑身是汗。

墙上的表一秒秒走着,那是持续的、让她受不了的声响,她去从厕所拿凳子,凳子腿都生锈了,每个腿的半边都被腐蚀殆尽,她丝毫不在意,将凳子搬到墙底下,去取下表。她将表放到耳朵边上倾听,里面“呼啦啦”的,像是有蟑螂,还好桌子上放了昨晚吃外卖剩下的塑料袋,她麻利地将表丢进去,并系紧袋口,随后又从餐边柜里翻腾出来一个更大的塑料袋。他们的柜子里总是满满当当的,用过的干干净净的塑料袋,才刚用完就又有新的塞进去,像什么上个住户,或者上上个住户留下的砍刀,钢丝球,密封袋,网兜,小玩具之类,他们可能没可能用到的东西,她丈夫也总不允许她丢掉,所以,在收拾房间时,她总要背着他。那些被丢的东西,反正也不会发现,顶多是在没有垃圾袋时,才会抱怨她,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咱们到现在都没有发财,全赖你。

她总也不出声反驳,为此,丈夫颇为满意。在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妻子愿意听他说话、服从他的命令。

话说回来,她也好像习惯了别人指挥自己。

有次,她在丈夫出差的一个早晨醒来,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一天的日子该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不断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她问他,中午吃什么,吃完饭又要做什么。如果他不回消息,她就干脆闭上眼睡觉,一日日地,直到他回来。她的消瘦是肉眼可见的,她去买菜时,卖菜老板说,哎,你的脸怎么小了。她不习惯照镜子,只能用手摸,脸比以前硬很多,老板露出戏谑的表情说,两口子吵架了?她不说话,付了钱就走。在外面,她总是说话很少,在家里也是这样,既不跟父母聊天,也很少主动跟丈夫发起对话,安安静静的。

她的丈夫起初很满意,无数次跟同事赞扬他的老婆,多么贤惠又多么和善,但是,随着近来出差次数的频繁增加,他也有点厌倦了,好像被什么控制住了。他有时候会故意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哪怕他手上没有任何事情要干,嘴上也没有什么话想说,这让她很焦虑。

在沉睡了无数个日夜后,她起来把表收了,又把餐边柜、纸箱子里再也不可能用到的东西都丢进塑料袋,整整三大包。

他从外面回来,拉着一个旧旧的行李箱,看到那被打包好的东西,忍不住翻了翻,里面的表他觉得很熟悉,像自己家的,在纠结要不要的时候,有个捡破烂的人从远处过来,他看到了,迅速拿起来揣进双肩包里,又将钢丝球,塑料袋什么的捡了出来,还有一个稍微有些脏的玩偶,他觉得很可爱,万一以后生出来孩子了,可以送给他。他不知道生男生女,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要它,这是他唯一确信的东西。人很多时候确信想要的往往都是这些细碎的事物。他拿到屋里,将它们塞到柜子里,她咬牙看着,在剥菜时都有些分心,好好的菜叶都被择下丢进了垃圾桶,他看到赶忙从里面捡起来,责备她,好好的叶子丢了干啥。

她咬了咬嘴唇,很用力的样子,说,咱啥时候能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啥都放不下。

他将捡起来的叶子在水龙头上冲了冲,没搓,丢到矮桌上发霉的案板上,将臭袜子脱下来,塞鞋里,又去抱她,她有闪躲,但没力气,任由着他抱。他说话时,嘴里烟草的臭味喷出来,直冲到她的鼻子里,甚至是嘴里都感觉到是这种味道,她稍微侧侧头去假装够别的东西,他没有意会到她的厌恶,只是问,想我了不。她不说话,也没反应,继续鼓捣着手上的菜,择了洗,洗了切,切了炒,他一点也不帮忙。

看她没有反应,他就松开手,大概是突然肚子疼的缘故,迅速冲到卫生间,厕所门都没关严实,里面的臭味飘了出来。她愤怒归愤怒,还是憋着一股气将门关上,轻轻地。他坐在马桶上,盯着手机,都没有注意到,关门所发出的动静那么微不足道,在这个房间里一点也不稀奇。

可是,她却注意听着房间里的每个动静,哪怕细碎的。“扑通”大便闷闷落到水里的声音,还有丈夫不自觉发出的“嗯,啊……”声,她都好像是在侧耳倾听,即便她很厌恶。她慌不择路般胡乱点开油烟机按键,瞬间,房间里的大部分让她厌恶的动静消失了。不过,那只是客观上的,在她的脑子里,大便落下的声音依旧存在。她努力将注意力停留在手上,对蔬菜的观察,丝毫也起不了任何作用。连锅里的菜都让人失去了食欲。

好在丈夫很快从厕所里出来,她问,你洗手了不?

他手干干的,说,洗了。说罢,从塑料袋里拿起馒头就吃,这让她的食欲又减退了不少,干脆躺到了床上。

他问,你咋不吃?

她说,我晌午吃多了,还没消化完嘞。

他闷头吃饭,嘴里塞着馒头和菜,搅和在一起,含糊地说,你也不知道出去走走,见天躺着,再这样躺下去都变成猪了,谁家怀孕也不跟这样。

她原本是平躺着的,听他说完这话,索性背过身,面对着窗户躺着。近来,她的睡眠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夜里跟丈夫躺一起睡不踏实,还是跟怀孕有关,头一沾枕头就犯迷糊,很快就能睡着,进入深度睡眠快是快,但醒来次数也很多,每次醒来的缘由也不太固定。她睡着时,整个房子便好像只有她丈夫一个人。有时,他用力推搡她,大声和她说话,她也不会醒来,好像灵魂去到了更远的地方,听到呼唤,要有段时间才能醒过来。

他带着她去看过大夫,片子拍了,各项检查也做了,没有任何毛病,最终,他们去了神经内科看,大夫说,可能睡着了让她更自在。这让她的丈夫很困惑,他说,她还有啥不满的。大夫说,我不知道。他问妻子,你说说吧。

在这样的情形下,让她回答内心的真正想法,让人惭愧,她说,我没啥不满的。

他们走出诊疗室时,她的丈夫说,这个人一点也不专业,白瞎我60块钱挂号费。

她则说,我早就跟你说了不叫你来。

他又说了点别的什么,她都没注意听,只顾着往前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回去路上,为了省几块钱地铁费,他们坐了公交,车子颠簸不说,还总是猛走猛停,搞得她到地方时吐得七荤八素的,她的丈夫在边上站着,只嘴上问,你好点了不。也不上前搭把手,给她拍拍背什么的,她蹲在那里又干呕好半天,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他看她那个样子不觉间有些厌恶,从兜里掏出手机胡乱刷着消息。他们的社交账号上从来没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好消息,聊天界面唯一弹出的短信,还是催收的。他皱了皱眉头,将其删除掉,底下的人顺位上移,那是他的一个女同事,长得并不好看,仅有的优点大概就是话多,就算他大半天不回消息,她也不会生气,他无数次幻想,要是他妻子也这么热情就好了。回想这么多年,除非出差,否则她很少主动说过什么。他曾提过意见,让她平时也多跟自己说说话,她倒也听话,总是会从网上找各种段子,或者是甜言蜜语发给他。

而这,他早就厌恶了。

她吐完,擦净嘴,俩人像两个陌生人一样走着。在旁边走的人看着他们,三个人像是相互追踪者一样。陌生人在一起时,容易相互观察,熟人则是相互审视,好在第三个陌生人夹在他们中间,打断了她的思路。

从公交站到他们的住处不远,路却很破,人总是变得一高一低的,每个人都像瘸了腿。

有时候第三个陌生人真的产生了这种怀疑。

或者是相互怀疑。

她走在最后面,忽然有些恍惚,为什么要出去,又为什么要回来。

四周令她有疏离感,尤其是在细看的情况下,有着月光的路上空荡荡的,白天出去时她就觉着少了点什么,等月光照在大地上,没有什么倒影时,她才注意到是大垃圾桶不见了。莫名,她松了一口气,心情也突然畅快了许多。

走在前头的丈夫,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她,家里是不是没菜了。

她说,是啊,咱俩一起买菜去吧。

他像是撒娇,又像是命令般说,哎呀,我陪你看一天病都要累死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上班,你去吧,我回家烧上水等着你。

她自然不愿意,可也没理由拒绝,只说了句,还有土豆,炒土豆吧,你也喜欢吃。

他说,一个菜也不够,你就去吧,别磨叽了。

她的心情又低落下去,朝菜店方向走去。

第三个陌生人听到他们要买菜的事情,也想起来自己需要买的东西,但不是蔬菜,是要去蔬菜店边上的手机店换手机屏,白天,他都被上面的玻璃刺扎到了手指。他没有立马掉头去,而是在路边蹲着抽了会儿烟,又打了把游戏。

她买菜提着一兜东西回来,看到他蹲着。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不是同时。

每个人的很多瞬间都会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但这些也终将被遗忘。

他注意到她的袋子,以及被袋子拉得歪斜的身体局部,接着站起来就走了,她很羡慕他能这么干脆从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

不像她,只能来回走在这条路上,无数次。

她换了好几次手才把东西提到家里去,她的丈夫看到她放地上一塑料袋菜、肉,还有鸡蛋,忍不住说,买这么多,吃不完的话都放坏了。

她看了看勒红的手,又甩了甩,想要去床上躺着,丈夫却说,你不做饭啊。

她说,我换一下衣裳。

走了一趟路,她的背心都被汗溻湿了,黏黏的,她只想抓紧换了衣服,洗个澡,再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桌前吃西瓜。她听到丈夫切西瓜的声音,也听到他在啃的声音,等她换好衣服要吃时,西瓜只剩下一小角瓜屁股,甜的部分所剩无几。丈夫问,你能吃西瓜不?我听说孕妇吃凉的对小孩不好。

她说,没事,又不是天天吃,就这一次。

丈夫不同意,把瓜抢走了,他说,我这是为你好。

她嘴里呕吐的臭味,让自己很恶心,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西瓜味的水果硬糖,剥了皮塞嘴里。糖还是上个住户留下来的。由于高温,有一半的糖液粘在了包装袋上,好在,还能从里面扯出来一小块好的。丈夫说,都吃饭了,吃糖干啥,容易胃酸,今天晚上我给你做饭。

他把洋葱鸡蛋拿出来,又掏出土豆,这些都是他自己喜欢的,一起生活这些年,他依旧只知道自己的喜好。

他问,这些你想吃不?

她说,都行。每次都是。

以前,她没嫁人的时候,家里人无论做什么,似乎都不需要问她的感受,反正问了她她也只会附和,或者说,随你们的便。她的随意与和善,总会让人肆无忌惮。

从小到大,她都没挨过很明显的欺负,不明显的倒是很多,大概是过于好说话了。她之所以跟自己现在的丈夫结婚,也是抹不开面子,觉得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不错的结婚人选,人踏实肯干,长相虽说普通,家境却不错,父母都有正式工作,再者,他人也看起来挺憨厚老实的,当然,如果换个人,没有这些附加条件,她也会同意,这些对她而言不重要。在同学聚会时,她的朋友总会说,他条件好归好,就是长得不咋样,依照她的相貌和条件,找个更好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每次都笑笑不说话。这话其实她的丈夫也听说过很多次,心里得意得很,有时竟因这种胜利而在心里轻贱她,特别是当她无条件服从自己的时候,就越发看轻她。

他对她的支配,渗透到她人生的边边角角,甚至是内心里,都渴望完全占领。她总也不说什么,这让他很泄气。

他忍不住问她,你咋不跟我抢一下?

她只是撇了撇嘴,轻微皱皱眉头说,为啥。

他又怕她跟自己抢惯了,就只好说,抢着吃好玩。

她微微笑了一下,很短促,就像怕被他看到似的说,真幼稚。

他把吃剩下的瓜皮往桌上一丢,满桌子都是西瓜皮,红色汁水以及黏在上面的西瓜籽,她用抹布收起来,将它们收到垃圾桶里,可是垃圾桶很小,有块瓜皮溜到了桶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很多汗,像是很痛苦的样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说,咱们换个大点房子吧。

她的声音很小,很细,他刷着视频,都没有听到。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1期)

【作者简介:王晚,素人作者,18岁辍学后,分别做过印刷工、服务员、影视策划、编剧、保洁、外卖员等17份工作。2024年春天,王晚失业后选择了去北京送外卖,并把这段经历写成了非虚构作品《跑外卖—— 一个女骑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