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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6年第5期 | 林为攀:多面时钟(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5期 | 林为攀  2026年06月05日08:06

林为攀,作家。出版有长篇小说《追随他的记忆》《万物春生》、小说集《当一朵云撞见一张纸》《驯小说的人》等。曾获梁晓声青年文学奖。现居北京。

1

今天,我去医院建档,医生看了一眼彩超报告,说,胎儿已初具人形。医生还说,胎儿每个月都会像一种水果,十二周像个李子,到了三十九周也就是第九个月就会像一个冬瓜,到时便会瓜熟蒂落,你就能轻松卸货了。

可如今还不到卸货的时候,我也不敢去想六个月以后的事,只能把眼下的难关渡过去。眼下的难关不仅仅是严重的孕反——肚子里像挤了几百颗酸柠檬,小红书上说孕反的人数占百分之二十五,我偏偏就是这倒霉的一分子。还有一道难关就是我妈从东北过来跟我一起生活。我原指望她能照顾我,可没想到她越来越健忘。

孕反让我瘦了二十一斤半,浑身除了肚子在大,其余都在瘦,晚上睡觉床垫硌得后背直疼,一转身肩胛骨又受不了力,只能把枕头放到靠背上,半躺着入睡。医生告诉我,孕早期瘦没事,等到孕中期就会拼命吃回来,到时最好别吃那么胖,否则小孩不好出来。我或许等不到那种食欲大增的时刻,我现在一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开火了,妈妈一下子闲下来,每天都坐在窗边发呆。即便现在家里要重新开火,我也不敢再让她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怕她再次走丢。

都说怀孕会让一个人变得温柔,可是我的脾气却越发暴躁,即便事先已做过心理建设,我还是低估了怀孕的难度,其中最出乎我意料的便是孕反。我没想到孕反竟然这么严重,就像肚里的胎儿每个月都会像一种水果一样,我的口味也每天一个样,昨天还喜欢吃星巴克的可颂,第二天又喜欢吃白菜炖豆腐,等到第三天,又想吃寿司或者肠粉。现在打开“饿了么”,仍能看到订单中这些没有规律可言的“孕期食单”。我痛恨那些文艺作品对孕反避而不谈,难道只是忸怩作态的干呕一声便能说明孕反的全部痛苦吗?说实话,我后悔了,好几次都想去医院打掉,可是每次都被妈妈有意无意阻拦。她阻拦我的方式不是横在我面前,说我要是打掉孩子就跟我断绝母女关系,而是跟我唠叨过去的事。过去哪件事最让妈妈念念不忘?就是她离家出走那天我从家里跑出来拽住了她的裤腿,从此她只能被迫回去继续跟我爸爸生活在一起。

医生说我的孩子害羞,彩超照不到脊柱,让我多去活动活动,让孩子转过身来。医生说,脊柱像纲,四肢是目,只要脊柱没问题,便能纲举目张,胎儿也就没问题。我从医院三楼的彩超室走下去,走廊有道斜坡,上面摆了几张会冰屁股的铁凳子,坐满了准爸爸。我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为人父的喜悦,因为他们都把头低下去刷视频或者玩游戏。

“姐,我不要行不行?二宝我也怕三岁了还不会走路。”听到有人经过,前方有个孕妇马上捂住手机,换上笑脸把楼梯给我让出来。我走到楼下,用走路让我的孩子在肚子里转身。医生说要走够四十分钟,可是我走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不动了。我蹲在地上休息,感觉头上有许多影子在掠过,这些都是一些刚进入医院的准妈妈。她们知道地上蹲的不是别人,而是孕妇,她们太了解怀孕有多难受了,也就顾不得体面了,只要累了,便就地一蹲。怀孕让她们有随时蹲下的特权。我知道她们不会踩到我,便不想挪动身体,待蹲够了,才站起来重新走动。

我弯着腰沿着医院绕圈,从住院区走到建档区。建档区门外有个早餐铺,有两个穿淡蓝色衣服的人在卖煎饼果子,左边排队的人很多,这些是需要加薄脆的。价格跟外面的差不多。方便一大早过来做产检来不及吃早餐的我们。走够了四十分钟,我回到三楼继续做彩超。上到三楼,我突然有些便意,便跑到这层楼的孕妇专用卫生间,发现有几个准妈妈托着肚子在涂口红,看她们的大肚子,生孩子应该就在这几天。

我肚子里的孩子终于转身了,我没有问医生胎儿的性别,虽然朋友教给我一个辨认胎儿性别的办法——问医生要不要准备裙子。彩超报告出来了,上面说:胎儿身长约9cm,体重约14g。我的孩子像牛油果了。我每天都在等着孕中期的到来,生过孩子的朋友一再告诉我,孕中期就是每个孕妇的乌托邦。可是我的乌托邦迟迟未来,明明已经过了十二周,孕反仍然需要靠苏打饼干强压下去。而且到了十三周,孕反依然没有好转,除了早上起来好受点,中午和晚上临睡前是最难熬的时刻。我像个吝啬鬼一样精确计算着自己的怀孕周期,可是算来算去,末次月经仍然如故,我只好下载了一个“丁香妈妈”,把计算得来的这个日期郑重地写上去,接着我神奇地看到了:

距出生还有175天,

孕15周。

2

我真是个糊涂妈妈,明明怀孕十五周,还以为只有十三周。我就像给一份合同盖上骑年盖月章一样,也给自己的孩子签订了一份终身契约,此后不会再随便因为一些身体上的痛苦,就轻易做出抛弃Ta的决定。想到这里我浑身松快不少,在翕动鼻翼的同时,竟然闻到了白米粥的味道——妈妈在开火了,她不用App,凭借经验就能判断出孕妇什么时候能闻得惯油烟味。小时候我要是病了,妈妈就会给我熬大米粥喝,有时还会往里面加点糖。喝完甜粥我总能把烦心事忘掉,没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甜粥仍能让我忘忧。喝完我回到房间躺好,留妈妈一个人在厨房清洁灶台。她很爱干净,用抹布把灶台擦得很干净,有时干脆就用灶台当镜子拔白头发——我小时候她就有白头发,现在白头发越来越多,再用灶台照影的话就只能从白发里翻找所剩不多的黑发。

我喊妈妈进房间,教她使用“饿了么”,可她一边摆动双手,一边退出去,说什么都不愿学。我下床把妈妈拉进来,双手突然像摸到砂纸,把妈妈的手拿起来一看,发现她的手上都是裂口。

“妈,你今天必须学会网购。”

“网上的东西不干净。”

“谁说的?”

“网上说的。”

妈妈不信任网上的食物,却无条件信任网上的那些短视频。孕中期到来后,孕反还有些反复,不过我已经非常知足了,因为最难熬的时刻终于过去了。我的食欲果真大增,这可害苦了妈妈,她必须一趟一趟地下楼去买菜。她买菜总是一顿一顿买,从不多买,即便吃不完的可以放进冰箱里。就像她信不过网上的食物一样,她同样信不过冰箱,总说冰箱没有东北的雪地好使。我小时候遇到雪天,妈妈总是买半车的大白菜存进地窖,其余肉类和水果则直接埋进雪里,整个冬天都不会坏。自从我那次从屋里跑到雪及膝的门外挽留了妈妈,她在此后的每个冬天都靠自己一个人做这些事。爸爸从那以后就在这个家里完全缺席了,他躺在床上醉生梦死,床底下尽是随意乱丢的酒瓶子。有时候我放学回家,不小心触到了酒瓶子,它们就会发出恍如几千年前古人敲击玉磬的声音。我跟妈妈说,现在不用为食物这么辛苦了,可是她好像天生不习惯享受,对得之容易的食物天然不信任,好像如此一来,她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就会被彻底否定一样。她还把东北的饮食习惯搬到北京,除了一日三餐,还额外让人从老家寄来一些山货,给我补充营养。起初我跟妈妈较了几次真,可是她却当场收拾行李要回东北,我只好改变策略,不再硬来,而是佯装吃,等她一转身马上倒掉。

我与肚子里的小孩相处越来越好,可是与妈妈的关系却越来越糟,每每想到我以前也在妈妈的肚子里让她各种不舒服,便强压住脾气,努力挤出一点耐心。但有时仍会急眼发火,尤其是在得知她故意和我作对的时候。她并非学不会网购,而是有意装脑子笨。心理学上说,这种叫“习得性无助”。妈妈之前学东西很快,但是学到的那些东西反而助长了爸爸当个甩手掌柜,时间一长,妈妈便对任何新知识都退避三舍了,害怕自己学得越多,负担越重。在这种长期拉锯中,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在慢慢步妈妈的后尘,我越努力教妈妈各种生活技能,妈妈就会愈发懒惰,而我因为长期得不到正面反馈,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会沦为一个生活的回避者。这样下去,吃亏的终将会是我那个还没出世的宝宝。想到Ta还未出世,就要承担我们这对母女带来的生存后遗症,我就倍感绝望。

3

一个多月后,我再次去医院产检,这次是做唐筛,它只能筛查出胎儿的身体有无畸形,却无法筛查出精神问题,我很担心贪杯的基因也会遗传。宝宝已经二十周了,身长大约在26厘米至28厘米之间,大小接近一颗火龙果。医生说,甚至都能跟妈妈互动了,已经能感知到肚皮外面的世界,这种时候,妈妈最好每天能保持心情愉悦。

“现在开始能做胎教吗?”

“能,你想让你的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就可以有意识培养。”

我回到家,把医生的话转告给妈妈,并强调道:“妈妈,从现在开始你要听话,否则我要是不高兴,你的外孙就会发育不好。”妈妈为了她这个还未出世的外孙,理应要高兴,可是生活压垮了这个老人,她已然不知道如何开口笑了。我看着努力挤出笑脸的妈妈,长叹一口气,说道:“妈,你就保持正常就行。”

我想要自己的小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可把我难坏了,我看到网上有很多怪罪原生家庭的案例,发现有些人不管有没有幸福的童年,只要最后一事无成,就会把过错推到原生家庭身上。还有的网友言辞之间颇为后悔来到这个世界——生我经过我同意了吗?我很担心我的孩子以后也会怪我,因此传授任何技艺都没用,最好传授一些能抗打击的精神力量。可是如此一来,又怕过犹不及,让Ta还没出世就觉得世间太过险恶不想来了。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怀孕姑且算天成的话,胎教却是实实在在的人为。而且比起胎教,怀孕之初的孕反好像也不算什么了,毕竟肉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折磨更易承受。

妈妈在我纠结该选择何种胎教时,不再站在窗边发呆,而是第一次不是在买菜的时候来到楼下。老家的房子没有电梯,要走楼梯上到七楼,而妈妈至今不会乘坐电梯,依然要爬楼梯上下,幸好如今也住在七层。楼梯间是声控灯,妈妈最开始看到灯时明时灭很担心会摔下去,后来走惯了就不怕了,甚至还会像青衣演员一样喊嗓——唔、咿、啊,致使整个楼道都像一个戏班子。我好几次让她别在楼道里喊,因为会影响别人,可是妈妈却说:“只有叫喊才能把光亮喊来。”

我让她去坐电梯,甚至还冒着孕反的恶心教她怎么摁楼层数,可是她却把头偏到一边,最后甚至指着天花板担心自己会被砸死。因电梯随时有人进入,我不好长时间用脚跨在电梯外面强留轿厢,再加上后来孕反愈发严重,就忘了继续教妈妈坐电梯,以至于让她在这个数九寒天里要再次爬楼梯下去。

我没有追下去,我站在卧室的窗边,盯着那个妈妈迟早会现身的花园。上次检查时医生说我的宝宝有胎心了,我在医院听出了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每个人的心跳大约在27到39亿次之间,胎儿一旦有了胎心,只有死亡才能让其停止跳动。我上咸鱼购买了一个二手胎心仪,像个电灯一样照在自己渐渐隆起的肚皮上,再次感受到了胎儿有力的心跳。妈妈还没出现在花园里,她应该在一楼那个拥有穹顶的大堂里迷路了。她又忘了怎么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也就来不到那座百花不再盛开的花园。

我站在窗边,一边用胎心仪检测强劲的心跳,一边留意着花园的动静。妈妈还没出现,在那些健身的人群里始终没有那个眼神畏葸的乡下人。我决定乘坐电梯下去找她,电梯四面都是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发胖了。妈妈长得很瘦,我小时候不喜欢她背我,因为她的骨头会硌人,我更喜欢身材强壮的爸爸背我。在爸爸背上,就像躺在弹簧床上一样舒服,可是后来,这个坚韧的“弹簧”整日躺在床上,再也支撑不起一个家的衣食住行。我在电梯间的镜子里发现了爸爸的痕迹,它们遍布在我的鼻梁和下巴,我遗传了爸爸的高鼻梁和尖下巴。

不知道我的孩子将会长得像谁?

我曾在网上看到有人把好几个明星的脸重叠在一起,得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也许经过三代面孔的互相交叠,我的孩子也会谁也不像。或许我应该听朋友的,在孩子出世之前想办法搞清楚其性别,如此才能提前确定是准备裙子还是裤子。

可是提前知道了性别又能如何呢?

妈妈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候,那就是在生我之前。彼时一切都是新的,然而自打我出生后,爸爸就亲手毁坏了这好光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妈妈从此生活在了死水里,就是那种只能让蚊子产卵却无法长出花朵的臭水沟。生活在死水里的人,除了年纪,一切都会停滞不前。

电梯门开了,妈妈真的在大堂里迷路了,她在高大的穹顶下好像要被一口锅盖住一样,老是用手挡着脑袋。我的手碰到她的胳膊时,她突然扭过来的面孔中布满了恐惧。我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托着肚子——我在提前练习肚大如瓜时的托举动作。

上一代的妈妈在我身后,下一代的孩子还在我肚里,我夹在中间,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了生命的交替生发。

妈妈不敢踏进开启的电梯里,她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里面的四面墙上,每一面墙上的脸都没有那么好看,每一面墙上都是同样的白发丛生和脸部下垂,尤其她还偷偷用我的粉底抹脸,让她看上去更像长醭的冬瓜一般。妈妈也是爱美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从未放弃过对美的追求。遗憾的是,如今她只能借助化妆品留住倏忽即逝的容颜。我把妈妈牵进去,就像我小时候,她把我从易碎的太子河冰面上扶下来一样。慢慢地,妈妈习惯了电梯里的四面镜子,甚至利用这些镜子把自己的脸好好裁剪一番,好像这样看上去,就会没有那么苍老一样。

“妈。别臭美了,到了。”

“谁臭美了!”

妈妈急忙从电梯里出来,她不敢去踩地上的那道缝,而是直接跨过去。我则把脚放到上面,脚后跟是轻微浮动的轿厢,脚尖是坚如磐石的地板。我不敢再让妈妈离开我的视线,此后都把门反锁,由于孕反已结束,我终于可以再次使用“饿了么”,而不会再被里面那些粤闽川鲁等菜系弄恶心。我很少买菜,一般都点外卖,妈妈每次听到门铃响,都冲我直翻白眼。孕早期是我闻不得油烟味,如今又变成了妈妈闻不得辛辣味——我尤爱点螺蛳粉等一些味大的食物。我感觉腹部逐渐下坠,走路越来越吃力,每次都要麻烦妈妈代拿。妈妈除了日常帮我拿外卖,不再下楼去买菜,因为楼下的超市不收现金了,而妈妈又还没学会使用扫码支付。现在除了下楼丢垃圾,她一般很少下去。

4

看到她这么快从楼下上来,我就知道她学会乘坐电梯了。妈妈看到垃圾刚丢,我的床下又添了新垃圾,唉声叹气地再次开始收拾,顺带着还把床底下也给清洁干净。她用扫帚从床底下扫出好多不同形状的钟,这些钟是从上一个出租屋里搬过来的,不知是哪个住户留下的,我看钟的造型独特,就顺便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妈妈把钟屁股后面的旧电池抠下,换上新的7号电池,然后把这些钟都挂到墙上。由于时间还未统一调成北京时间,所以这些时间各有不同,好像不同时间的美国、澳大利亚、瑞典一样。

妈妈在客厅喊:“现在几点了?”

我在房间回:“妈,你有那么多钟都不知道现在几点吗?”

“别闹,快说。”

“现在中午十二点。”

妈妈没再说话,她在逐一调整时间,我听到分针秒针绕着不同形状的钟面旋转的细微声音,就像虫子将绿叶啃食,接着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发现窗外寒冬到来了。妈妈调好时间,喊我出去看,见我迟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马上跑进来伸手把我从床上搀下来。

我的手搭在妈妈胳膊上,发现墙上的三面钟并不是我想象的统一的北京时间:一个早上六点零一分,一个中午十二点零五分,最后一个则是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妈,你真是老糊涂了,三个时间你过得过来吗?”

“我没有老糊涂,这三个时间是属于我们三个的。”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指了指我,最后又指了指我的肚皮,继续说:“早上的时间是属于这个小家伙的,中午的时间是属于你的,傍晚的时间则是属于我的。”她分配到的时间已接近暮色,所以她的口气就从最开始的欣喜变成了怅惘。我安慰她,夜晚是为了白昼而生的。可是她仍然很难过,她转身进了厨房,接着从厨房门上探出脑袋回道:“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天亮。”

经过这件事,我发现妈妈并不健忘,她的记性比谁都好,健忘或许是她的保护色。我好几次当面试探她究竟有没有忘记爸爸,虽然她竭力装出对爸爸一无所知的样子,可我还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发现她在装傻。每次感觉到有风从窗外溜进来时,她都会用几张报纸迅速把窗子糊好,这可是爸爸在室内被冷风寒面时她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还有一个证据就是,她看我长得越来越像爸爸,即使不出门,室外也没有雾霾,也强行让我戴上口罩。

“妈,你疫情时还没戴够口罩啊?”

妈妈吓了一哆嗦,看来她除了没有忘记爸爸,对过去的疫情也没有淡忘,而且就像祖先把怕蛇、怕闪电、怕血刻在基因里一样,她也把“疫情”两个字刻进了心里。

客厅属于我的这面钟,造型像流动的水滴,让我直观了解时间流逝的速度。我也在这昼夜不停的时间里迎来了孕晚期。孕早、中期是每个月产检一次,孕晚期则是每星期检查一次。

这段时间,我没有做任何一种胎教,只是尽量保持心情愉悦,我担心任何一种胎教都不适合Ta,就像现在层出不穷的培训班并不适合所有孩子。这个世界应该允许有些孩子对琴棋书画和数理化生都不感兴趣。孕晚期的每次产检都很困难,我总是比别人走得慢,从医院门口到三楼的这段路被我戏称为摩西难以分开的红海。朋友曾在微信里提醒我走路别再看手机,注意脚下。朋友比我早九个月当上妈妈,如今她的孩子早已度过了难熬的百日咳,已经能给她提供弥足珍贵的情绪价值了。她的观鸟日记和育娃日记仍在持续更新,我在网上看过一些,发现她怀孕时用观鸟对抗难以忍受的孕反,生产后又翻阅那些观鸟摄影,回顾那段肚子里像在浪打浪的艰难岁月,这一切让她充分感受到作为一个母亲的喜悦与幸福。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她是为数不多能在生活中感受到幸福的人。

“你给你的孩子取好名字了吗?”朋友说。

“还没有。”

“尽快呀,别到时世界在点名了,你的小孩还没有名字,说不定一生气就想不出来了。”

“好。”

5

妈妈的一举一动仍在牵动我的心,她又忘了关灶火。我在房间就闻到了烟熏味,等我扶着肚子跑到厨房时,发现铁锅已被烧得通红,里面的水一滴不剩,我连忙关掉熊熊燃烧的灶火,并紧急接水放进锅中,锅底瞬间滋啦一声,只见一阵巨大的白烟蹿起来,我迅速闭上眼睛,听到锅中止沸后方敢睁开眼睛。此刻已不比孕早、中期,我能随时抽出时间理会妈妈,现在我要时刻留意自己身下有没有开指,因为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分娩。

妈妈仍在好心破坏这个家的安宁,有时她会从外面摘来一些花草养在室内的花瓶里。莳花弄草让她找到了与它们共同的话题,她说起花草头头是道,因为在本溪那座观音山上种满了花草,而这些花草北京本地人又绝没有眼福看过,这就让她变得愈发自信起来,以至后来都会使用手机把那些长在东北黑土地上的长白山杜鹃、东北虎耳草和黑龙江雪莲搜给他们看——好像整个黑吉辽都是妈妈的老家似的。

其实我也无法免俗,也爱那些花草,可是我的鼻子不允许,因为我在红花绿草面前会犯鼻炎。怀孕之前我还能喷布地奈德,怀孕后只能喷生理盐水,相应地对空气的质量要求就更高。妈妈每次推门进来,看到我房间里的加湿器烟雾缭绕,仿佛舞台上的干冰,就会连连捂住鼻子退出去。

“妈,你回来,要给加湿器加水了。”

“不是高科技吗?怎么也要加水?”虽然话是这么说,最后她还是会去把水加满。

“妈,你把这些花草丢出去。”

“为什么?它们还没枯啊。”

“丢出去,我不想让春天再回来。”孕晚期正好是在初夏,春天刚刚过去,我的鼻子再也不用被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弄得不断打喷嚏。可是妈妈却强留了一抹春,看我在卧室里狂打喷嚏,不得不把花瓶端出去。

“妈,你把客厅打扫打扫,地上还有花瓣。”妈妈拿起扫帚把落红扫走。

“妈,你开窗通通风。”妈妈把客厅的窗户打开。我扶着肚子走出去,看到风吹起了妈妈的银发,满头银发,竟连一根黑发都难以见到了。我连忙从后面抱住她,可是却碍于我的大肚子,我终究没能再次感受到妈妈骨瘦如刀的脊梁。

妈妈转过身来,蹲在我身下,右耳贴在我的肚皮上,她在聆听胎心,此刻的胎心应该不会像火车撞击铁轨声了,妈妈抬头说道:“就像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妈妈在北京待的时间长了,即便没有坐过飞机,也能知道飞机飞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这个小区的天空每个小时都有好几架飞机飞过,有时候天气好,飞机云就像被小孩咬得拉丝的棉花糖一样长。

手机短信又在提示我的快递到了。这里快递不上门,连京东有时亦如此,刚搬到这个小区,我还不知道丰巢柜在哪里。妈妈连简单的快递都拿不了,她如今虽在小区不再迷路,但遇到同龄人总会留下来聊到天黑,从而忘了时间。有时甚至会和一个老头结伴走出小区,沿着辅路去网红打卡地“千荷泻露桥”,小红书上把这块称为“通利福尼亚州”,意指通州盛景不让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

孕晚期要提前准备待产包。刚开始我没有经验,一件件买,每到一件,比如产褥垫或者水杯,我都要下楼去快递柜拿。快递柜在一个车棚里,里面停满了不能入户的电动车,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陆陆续续拿完这些待产物品以后,我才刷到小红书上说,待产包可以一次性买。我仔细对比,并未漏买什么东西,我准备到时用书包把这些东西装起来,也是一个待产包。不过我还是注意到我少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巧克力。小红书上说,产妇有时气力不济,需靠吃巧克力恢复体力。

我轻拍肚皮,对里面的胎儿说道:“瞧瞧,你还没出生,妈妈就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说完我瞬间意识到我的话有问题,我正在无意识地成为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妈妈在我小时候,也经常说这种话,好像我拖了她的后腿,让她这一生都处在焦虑之中一样。我立即往地上呸了三声,改口道:“宝宝,妈妈有你感到很幸福。”我不知道这两种话会不会对胎儿产生不同的影响。记得在医院,医生曾说,孕晚期的胎儿能感知到妈妈的情绪了。我当时问:“胎儿如何能分辨哪些是好话,哪些是坏话呢?”医生说:“听语气,坏话语气一般很凶恶,好话语气一般很温柔。”我说:“这难道也是祖先遗传下来的吗?”医生郑重地点点头。

每次下楼去取快递的时候,我都会想到租住的上一个小区,那时快递也不上门,小区里没有丰巢柜,快递一般放到一个临街的小卖部里。有对夫妻负责把那些快递分类,然后挨个打电话让住户下去取。遇到大件,那个男主人就会亲自骑着三轮车把大件送上门。每次去拿快递,我都惊讶于这对夫妻稳定的情绪,换作是我每天要处理这些海量的快递,一定早疯了。搬家前一天,我去取快递,发现小卖部在装修,装修师傅说快递站搬了,搬到了小区最里面。我把我在这个小区的最后一个快递取回来,看到新的快递站里快递不再堆积如山,而那对夫妻仍然情绪稳定。男主人帮我把快递找出来,说:“不好意思,让你多走了几步。”我没有说话,天色渐暗,我来不及把那个小区的一草一木记下来——疫情中我在小区里常常被封闭在家。

有人在敲门,一定是妈妈。我兴冲冲地过去开门,发现没人,低头一看,地上有个小纸箱。我下蹲非常困难,好像怀抱一个轮胎,让我始终无法接触到近在眼前的地面,似乎胎儿正在我肚里使劲蹬轮胎一般。我扶着肚子慢慢下蹲,发现大肚子又变得像个待切的西瓜——西瓜绷得很紧,切之就像把一根橡皮筋扯断。我怕伤害到胎儿,拿到小纸箱赶紧站起来,靠在门上休息了几分钟才把气喘匀,接着摸了摸肚子,发现那小家伙真的在蹬腿。我拆开小纸箱一看,发现是在京东上购买的巧克力。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