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福:委屈中的不屈,悲悯里的救赎
《阿宝》缓缓铺陈出一个叫阿宝的理发师委屈与不屈交织的生命质地。主人公阿宝的形象取材于作者所熟知的理发师,却又在虚构中超越了个人际遇的单纯诉说,抵达了更具普适性的生命关怀——活在低处的人们,如何带着一身伤痕,努力挺直身躯,并最终尝试与过去的委屈和解,完成对自我的救赎。
阿宝的委屈,是渗入生命根系的孤寂。满月时,母亲胡翠英的消失,构成了他身份中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父亲袁阿三,一个身体有残疾、沉默如水泥浇筑的男人,用最潦草却也竭尽所能的方式将他拉扯大,在阿宝十四岁时溺水而亡。阿宝就此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阿宝的童年是绑在桌旁的孤独,是山中茶园里对父亲模糊背影的呼喊,是一种“从未拥有过,便不知真正失去为何物”的茫然。邻居的闲言碎语以及独自进城学艺时看人眼色的艰辛,塑造了他与世界相处时的疏离与自保。
阿宝的灵魂底色是不屈的。这种不屈是一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韧性。他在美发这门手艺中,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尊严。从学徒到高级技师,那把剪刀成了他的“ 第十一根手指”,是他与世界对话、确认自我价值的武器。当他为村里的宣传委员陈真珍剪发,用专业技艺让对方焕然一新时,他获得的不仅是报酬,更是一种掌控感与创造者的尊严。
他的不屈更深刻地体现在对“家”的构建与承担上。他与余风琴的婚姻始于一场荒诞的逼迫,余天一也非他亲生。这似乎是一个更深的委屈伏笔。但阿宝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善良与责任感,接住了这一切。他疼惜余天一,护着余天一,疼惜中甚至掺杂着对余风琴“ 因此收心”的感激。明知非己所出,他却付出了毫无保留的父爱。这份承担,超越了血缘,是他在被动接受的人生里,主动选择并奋力扛起的责任。他对余风琴,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到后来的相濡以沫,更是将一段始于荒唐的关系,过成了充满烟火气与恩义的相守。他在这个家庭里,用日复一日地付出,完成了对“父亲”“丈夫”身份朴素却坚实的定义。
小说的深层转折与升华,在于阿宝最终面对那源头性的委屈——母亲胡翠英的回归。阿宝的原型选择了拒绝与怨恨,而小说中的阿宝走上了一条更艰难也更具救赎意义的道路。胡翠英的再次出现,不是衣锦还乡,而是病入膏肓、被继子女抛弃后的狼狈投奔。作者并没有让阿宝轻易做出原谅的决定。救赎的推动力,部分来自妻子余风琴泼辣外表下的悲悯与洞见,但最终的决定性力量,来自阿宝内心挣扎后生发出的悲悯。
小说的结尾,阿宝决定返回店里取来工具,为临终的母亲剪发。这一举动充满了仪式感。他要用自己最擅长、也最代表其个人尊严的方式,去为给予他生命又抛弃他的母亲,整理最后的容颜。剪刀起落,剪去的是枯槁杂乱的白发,或许也梳理了数十年的怨怼与疏离。在这一刻,阿宝完成了对母亲的安顿,也完成了自我救赎。他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阿宝”,他成了一个有能力给予、有能力用专业技艺赋予他人( 哪怕是亏欠他的人)体面的施予者。这绝非是对往日创伤的轻易抹除,而是一种具有超越性的和解行为——与母亲和解,更是与那个始终被“遗弃感”笼罩的自我和解。
最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阿宝,依旧是身形瘦小,微微驼背,戴各种样式镜架的理发师模样,但他的形象因此厚重起来。他让我们看到,生命可以承受如此多的委屈,却也能迸发出如此坚韧的不屈;伤口或许永远无法消失,但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甚至用它来理解他人的疼痛。这个世界依旧凹凸不平,但像阿宝一样,“眼中啜泪,嘴角上扬”地向前走去,本身就已是一种沉默而伟大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