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比小说更魔幻——访柯山梦
当历史尘埃落定，时间的车轮继续向前，人们往往只能看到王朝更迭的宏大轮廓，而在柯山梦的《铁血残明》中，明末不仅是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更是一幅市井烟火与人性挣扎交织的浮世绘。柯山梦以精妙的情节设计和细致入微的笔触，铺陈出一个真实得令人惊颤的晚明世界：这里有街头商人的无奈、胥吏的算计、士绅的权谋、流民的挣扎，也有穿越者庞雨在历史迷雾中茫然前行的脚步。
“历史比小说更魔幻”，这既是柯山梦在翻阅明末历史资料后的喟叹，也是人们理解真实历史和柯山梦作品的钥匙。本期访谈围绕历史真实与文学创作之间的关系展开，如何在历史的真实逻辑与文学的叙事节奏之间找到平衡？如何让史料中一笔带过的名字重新拥有鲜活的生命和独特的性格？这些追问构成了本次访谈的核心。
本期访谈由南开大学文学院教师陈琰娇、王子健策划主持，由博士生何青红、硕士生韩沐言和本科生王硕提问，采用线上笔谈的方式，分别在2026年2月14日和3月7日对《铁血残明》作者柯山梦进行采访，并由何青红整理采访稿和创作年表。
一、创作的“慢”与“重”
问：“柯山梦”这个笔名很有意味，能谈谈它的由来吗？
柯山梦：穿越是军武宅的烂柯山中一梦。
问：《铁血残明》从2019年开书至今，您已写作六年有余，但是字数只有两百多万字，总篇章不到六百章，而且《铁血残明》的开篇极其耐心，用数十章笔墨深描一县之治，在“三章定生死”和“更新速度决定流量和收入”的网文环境中，几乎是“反类型”的冒险。有网友戏称：“这个小说写完估计要等30年以后了。我把书名记下来，让我儿子传给我孙子。”网络连载的即时反馈、读者互动，与《铁血残明》这种需要长远谋篇、伏笔千里的史诗结构之间，是否存在内在的冲突？《铁血残明》的这种“慢”，是基于怎样的创作信念？
柯山梦：更新慢主要还是是精力跟不上，感谢所有书友的谅解，很多书友是从《晚明》得知《铁血残明》，这两本的背景有些不同，《晚明》的社会生态主要是基于登州、威海的卫所体系，地理上又三面临海，社会生态是相对封闭的，州县政治和县城的市井生态有所缺失，也是我想补上的一个部分。桐城处于南直隶，是一个人物和事件汇聚的地方，有很多可供创作的空间，也非常具有连续性，所以我从桐城民变开始切入，希望在开篇阶段能比较详细的展现明末的社会形态，明末的各种矛盾为何会爆发，很多原因都在这一段中有所展现，这对后续矛盾冲突的发展，以及情节的连续性都有基础性的作用，很多书友可能是因为这个基础，才更愿意继续看下去。
问：您的两部作品都是以明朝为时代背景，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是什么特定条件引起了您对这个朝代的喜爱与关注呢？并且在您的作品中，军事也是不可忽视的要素之一，在您日常的生活中，是否就会时常关注这些内容呢？
柯山梦：在这之前我主要是喜欢近现代军事，从初中开始就订阅《世界军事》《舰船知识》《兵器知识》这些刊物，算是军武宅，后来看了《明朝那些事儿》《窃明》《明末边军一小兵》等穿越小说，对明代开始感兴趣的同时，对冷热兵器交融时代的军事也开始感兴趣，把我能找到的这方面中外书籍和资料都看了，现在只要碰到这方面知识，也会仔细阅读。
问：您以史料考据的扎实著称。《铁血残明》不仅是人名、地名、历史事件，甚至连天气都有考证，比如第182章开篇，“网状的闪电撕开乌沉沉的天空，大地短暂的光亮，随即又回归阴沉。大雨磅礴而下，天地间充斥着轰轰的雨声。（《国榷》：崇祯八年六月，安庆大水。）”正是因为大水，庞雨放弃了水上的行军演练计划。在动笔前，您会为某个细节（如赋税、漕运、官场称谓）的研究花费多长时间？当史料和叙事节奏发生冲突时，您遵循的取舍原则是什么？在您写作的过程中，有没有一个“因考据而放弃的精彩情节”，以及一个“因考据而生出的神来之笔”呢？
柯山梦：有一些细节是要仔细研究的，第一卷中着重写州县政治生态，这方面就需要仔细考据，因为是后面情节发展的基础，不能出大的硬伤，这些细节有助于描绘出州县社会的背景。“因考据而生出的神来之笔”不敢当，但有些剧情是在考据的过程中构思出来的，例如桐城民变是书中第一个高潮，也需要仔细研究，研究的过程中自然会接触到细节，其中的血战云际寺，灵感就来源于蒋臣等人的记录细节，黄文鼎等人在民乱的最后阶段就从桐城郊外转到云际寺，但记录中没有没有明确提到多达数万两的免火银最终去向，这就可以成为各方争夺的描写空间，真实的过程可能比小说更血腥和复杂，方孔炤与汪国华的微妙关系，也来源于当时人的记录，从这些细节可以推测每个人的立场和诉求，推动剧情的矛盾才真实可信，矛盾发展的过程中，才能让人物形象显得更丰满。谭癞子和州哨探的构思，也是从读到鲁可藻的《崇祯乙亥和州失城本末》形成的，有这些考据基础的时候，写作过程会更流畅。
因考据而放弃的精彩情节，可能有谭癞子被俘的一项，最初构思他应该是跟随清军右翼去攻打济南，展现济南战役的情景，并且在后续永定河交战中作为清军内部视角，会有很多戏剧性的落笔点，过程中偶然发现他被俘的地方是左翼军的线路，因为这一个不重要的考据，可能还有一些其他考虑，临时让他改到了左翼，这样他就脱离了交战的中心区域，造成戏剧性成分减少了很多，如果重新写这部分的话，我应该会坚持右翼。
个人总体的感受来说，细节可以让小说丰满，毕竟不是真实历史，网络小说更重要的是节奏，细节要为节奏服务，不能喧宾夺主。
问：您曾在之前的访谈中提到，《晚明》想展现的是冷热兵器交替时期的战争场面，但很多明末时代有趣的人和事没有涉及，所以想通过《铁血残明》来呈现更完整更真实的晚明图景。您是否在提笔之初就已决定，这部小说不是为“爽”而生，而是为“真”而作？有网友评价《铁血残明》是“一部不想安慰读者的明末生存纪录，而作者是个宁可劝退也不肯撒谎的人。”您是否认为，网络历史小说应当有一个“真实性门槛”——不是禁止虚构，而是拒绝系统性扭曲历史逻辑？
柯山梦：我的感觉是，历史比小说更魔幻，朝代之所以走到末期，是长久以来弊端的堆积，其权力和财富的分配模式已经固化，阶层和群体间的利益格局决定各自行为模式，所有历史事件都是参与者博弈出来的结果，很多难以理解的现象，在当事人看来却理所应当。就如同崇祯十一年勤王过程中的众生相，每个真实参与的个人，有各自的利益诉求，在面对压力和风险的时候，又因为各自不同的人格特质做出不同的抉择，在这种背景下互相博弈，奇葩的结果就顺理成章，直接采用这些真实事件，可能比我自己构思的更有戏剧性，历史人物的脉络也更清晰。
二、人物的“真”与“活”
问：您曾在《晚明》中书写乱世小民，如今在《铁血残明》依然如此，主角庞雨穿越成为一个小衙役。您笔下的人物，从胥吏、皂隶到士绅、流民，个个血肉丰满，在塑造这些“历史中的人”而非“戏剧角色”时，最关键的心法是什么？您如何避免让他们成为作者观念或剧情推进的单纯傀儡？您为什么要把大量的笔墨花在历史中的微末小人物的市井生活？
柯山梦：个人的理解，角色的生命力在于每个人的目标，目标决定行为，行为塑造人物，当有这个人物构思后，我一般会根据自己的认知，去设定人物的背景，然后根据背景去构思他的目标，如果设定不出目标，这个人物就会比较虚，一般这种时候会放弃，然后改换一个新的角度。至于花大量笔墨在小人物身上，是因为我本身是个普通人，大部分书友也是普通人，我们对社会的体会与小人物更相近，通过这些小人物或许能更容易的感知人物情感。
问：《晚明》的主角陈新比较了解历史，并因此获得很大成功，但《铁血残明》的主角庞雨相比之下就只记得历史的大致轮廓，为什么要采用一个不太了解历史的穿越者视角？为什么要使用“穿越”这一设定？
柯山梦：《晚明》的主角其实是穿越题材中更常见的设定，就是利用预知而对古人获得优势，这个方式我写过了，所以《铁血残明》中希望有一个新的设定，主角不了解历史，对他而言，就一直笼罩在历史迷雾中，过程中会有更多茫然和焦虑，他的选择可能更像普通人，希望给读者一些新鲜感，同时这样自己写起来有乐趣。
问：很多读者注意到书中不少小人物名字仿佛有深意，比如“庞雨——旁人之语，借他人之语，体会一场历史之旅。杨光第——阳光子弟兵，真正的主角，民族的先祖，精神的传承。”“吴达财”谐音“无大才”，“汪大善”谐音“枉大善”，您是怎么给人物命名的呢？像二蝗虫、小娃子、江帆、蒋国用、徐愣子等看似随意的名字是否是有意为之？谭癞子的原型是否是鲁迅笔下的阿Q？
柯山梦：吴达财、汪大善、杨光第的名字确实是有含义，跟书友说的大致相近。其他有些名字是顺手取的，没有特别意思，比如徐愣子、郭奉友；有一些名字是书友投稿，比如汪仁、崔永炟、秦九泽、满达儿、周琛等等，后面还会有一些新的。
另外还有些是有真实来源的，比如二蝗虫是一个真实流寇，原名叫小蝗虫，是在河南被掳掠的厮养，实际上作恶不多；小娃子的原型也是一个真实流寇，此人大名李茂收，小名小娃子，与书中有些不同的是，他不是一个孩儿军，而是个小头目，小蝗虫和小娃子都在崇祯七年随大队寇略江北地区，崇祯八年在太和县被俘，经审问后形成了记录上报，在历史的一个小角落里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小娃子的记录如下：“活寇一名李茂收，乳名小娃子，身穿红缎襖裤，取具口词，委系西音，头目张判子部下，曾经犯抢霍邱、颍州、正阳关、凤阳府，是渠亲手搠死颍州乡官张尚书”，张尚书就是张凤翼，这个情节在书中安排在了二蝗虫的头上。
谭癞子塑造的时候没有刻意参考阿Q，将一些身边的人和事揉杂在一个谭癞子身上，但后面自己回想，应该还是有阿Q的影子，毕竟我自己对这些名著印象深刻，有时可能不自觉的就把阿Q的影子带进去了。
问：在您的成长过程中，哪些作家或书对您的影响比较大？您是如何理解传统文学与网络文学的关系的？
柯山梦：传统文学就是鲁迅、路遥、金庸、梁羽生这些作家，受他们影响比较大，网文看的就很多了，也从他们身上学习到很多。无论传统文学还是网文，好的作品都需要获得读者的共鸣，传统文学创作过程精雕细琢，可以反复权衡修改，质量有保证，网络文学有更新要求，很多时候是在仓促中完成，还需要考虑适应市场，有点类似金庸在《明报》连载的情况，当然他的水平高很多。虽然有这些不同，但写作方法应该是相通的。另外我自己感觉，并不只是受文学影响，好的影视作品的影响也很大。
问：《铁血残明》的世界残酷而真实，主要角色大多在灰色地带挣扎，纯粹的“好人”难以生存。您如何平衡历史现实的真实逻辑与文学作品所需的情感慰藉？
柯山梦：这本书最先的名字叫做《明末好人》，庞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这个“好人”不仅仅是说庞雨这个角色，也可以延伸到当时真正参与历史的名人和普通人，如果按个体来评论，究竟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或者换了一个环境，不是在明末的乱世里面，他们又会成为怎样的人。有些角色刚设定的时候，或许是另外一副人格特质，但在剧情发展后，按照他的经历，顺其自然的会对他的特质进行重新设定，就是第一卷中的“阴阳”那一章提到的，万物抱阴而负阳，都有他的两面性，很难明确的定义一个人的好坏，人甚至未必了解自己的本心，即便是个人的普通生活中，人的行事也不一定按照好坏来决定的，身边的人相处久了总会发觉他身上的缺点，或是跟自己不合的方面。在书中的大多数角色，参与的斗争都很残酷和复杂，我个人感觉上，这种斗争不适合单纯的好人参与，但是正因为这种复杂和残酷，人在重要关头善恶抉择的过程中，流露出的人性光辉才更显得伟大和可贵，这是我所理解的真实逻辑和情感慰藉之间的平衡。
问：为什么要将书名从《明末好人》改为《铁血残明》呢？
柯山梦：当时的编辑建议改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便于吸引新读者，我觉得有道理，就从另外一个角度修改了，当时第一卷已经写了一部分，所以在第一卷里面有很多地方扣“好人”这个题。这个书名的修改我不知道是否正确，只有以后书友们帮忙判断了。
三、历史的“远”与“近”
问：许多读者从《铁血残明》中读出对当代制度韧性与知识分子责任的隐喻，您如何看待“历史小说”与“现实关怀”之间的关系？历史小说最宝贵的当代价值，您认为是什么？
柯山梦：历史是民族的财富，从中可以吸取很多有用的养分。但我对历史的认知还很浅薄，最早写作《晚明》的时候主要是因为军事爱好，对明代的历史了解比历史教科书多不了多少，为了时代背景开始查阅更详细的资料，到现在也只是爱好者的水平，不能跟科班相比，所以我的目标只是写一部好看的网络小说，可能达不到题干中这样的高度。我个人体会的当代价值，明代的记录非常多，翻阅过程中才能理解什么是乱世，很多记录不忍目睹，甚至不便在文中提及，有时看完一整天都心情低落。我个人感受最大的一点，还是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代，我们有幸赶上这一段和平又富裕的时光，应当更加珍视所拥有的生活。
问：《铁血残明》已经走过数年，距离终点仍远。在那些写着写着忽然停笔的深夜，支撑您继续“把这炉火烧旺”的，究竟是什么？您之后的写作规划是什么？
柯山梦：主要是有稿费，当然爱好是另一个重要方面，两者都不能缺少，写作过程中需要代入角色，根据他们的经历分析行事逻辑，因为你看到的往往是他们人生中最高光或最激烈的段落，好像自己又拥有了一段别人的人生，最终体会他们的个人情感。所以真正的代入之后，会有一种强烈的期望，通过文字跟书友分享这种体会，就像阮大铖这个角色，《桃花扇》里是个坏人，当时和后来的主流评价都很差，以至于怀宁和桐城都不愿承认他的籍贯，但研究过他的经历代入他之后，就以情感替代简单的善恶分界，在《往昔》那一章节，我感觉就会带着更强的情感张力，这就是那种分享的期望，也是写作的动力。
《铁血残明》完本之后还没有规划，我大概先休息一下，然后看看行业趋势再决定。
问：如今有许多的网文IP被改编为影视或游戏，您认为《铁血残明》如果要接受改编的话，需要通过什么方式来较好体现历史主题与特色呢？
柯山梦：如果是传统的影视改编，因为题材的关系，编剧可能会修改背景，我觉得难点在于，如何让读者在新背景里仍然有代入感。如果是其他类型，题材这方面影响不大的话，建议丰富视频细节，更有明代的年代感。
问：您已创作十余年，读者群体与阅读环境都在变化，对此您是否有所感受，又是否作出过相应的创作调整？
柯山梦：这十多年里面出现了移动互联网的发展，阅读的受众扩大了很多倍，环境必然随着受众的组成不同而变化，写手对环境的变化需要去适应，第一是关注不同章节的阅读数据，第二是关注读者反馈，写手要根据这些反馈判断哪些内容更适合当下市场和环境，有些措辞用语可以调整，有些情节的详略可以调整。现在又到了AI时代，对内容创造是又一次革命性的变革，写手作为内容创造者需要关注这个变革，同时受众群体也会再次变化，需要关注数据和反馈，及时进行调整。
问：《铁血残明》证明在网络文学领域，极致严肃和深度的作品同样能获得巨大拥趸。您认为您的实践，为历史题材乃至整个网络文学的创作生态，提供了哪些新的可能性或启示？对于想从事历史题材创作的新人，您会给出哪些建议？
柯山梦：历史题材的网络小说，读者大部分是历史爱好者，但毕竟不是历史研究者，书友希望看到的仍然是小说，通过文字在小说的世界里体验历史。个人的建议，历史题材小说是历史背景中的小说，节奏和戏剧性仍是最重要的因素，其他因素与这两点有冲突的时候，应该让位于节奏和戏剧性；第二点是结合真实生活经验，写手要保持对社会的感知力，才能塑造有烟火气的角色。
柯山梦创作年表
柯山梦，网络文学作家，代表作《晚明》，以深厚的历史功底和出色的战争描写在历史军事小说领域拥有较高名气。《铁血残明》是柯山梦继《晚明》之后的又一力作，曾获2019年掌阅首届原创梦想征文大赛第四季“季度之星”。其作品融合战略推演与市井烟火，在冷热兵器交融的战争书写与小人物的命运沉浮中，构建起真实可感的晚明世界。
创作历程
1.2012年8月至2014年3月，在起点中文网连载《晚明》，全书约227万字。
2.2019年3月至今，在书山中文网连载《铁血残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