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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2期|王啸峰:余烬(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2期 | 王啸峰  2026年06月02日08:03

导语

新任工程公司执行董事原天野履新首日,便接连遭遇三重打击:父亲走失、工地塌方致死、女儿高考失利。从权力场的暗流涌动,到家庭的崩塌破碎,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过是一捧“余烬”,在事业、亲情、家庭的多重绝境中艰难挣扎,直面人生最狼狈的真相。

余   烬

□ 王啸峰

原天野透过开了一半的侧门瞄了一眼主席台,他的名字放在最右侧,四人中排在第三。往台下带一眼,他的脸立刻绷紧。参会人员大概到了一小半,全都穿蓝色工作服。刚才在大门口接他的杨雄等人也全穿着工装,他没反应过来。候会小会议室里只有他和组织部副部长穿了西装。原天野走上台时坚持把副部长推在前面。

裤袋里手机振动,他伸手摸到静音键,按下。隐隐地,他感觉电话不间断地打进来。他目视前方那片蓝色,保持基本不动的姿势。上次宣布他任职,是在总公司狭小的会议室里。他被任命为质量部主任。邱董事长参加宣布会,提了三点要求。这次,他对“邱三点”稍加改动。

“时值年中。首要任务是保证安全,这是工程建设公司的底线。其次是确保时间过半、任务完成过半,为总公司多做贡献。最后持续加强党风廉政建设,每一个干部职工都要做到‘干事、干净’。”

没有总公司领导参加的会,半小时结束。他把组织部副部长、前任送到公司大门口,目送黑色商务车离开。

一转身,好几个人跟着,他坐机关久了,不适应这种阵势,拍了一下杨雄,说:“杨总,到你办公室坐坐。”

“原董,应该我去你那里汇报工作。”杨雄说完,两人大声笑起来。边上几个人跟着笑。

杨雄办公桌后挂了一幅旭日东升山水画,原天野凑上前看款识。

“别看了,是个青年画师,你不会知道的。”杨雄端了杯茶递过来。

“这轮红日画得好,透亮温暖。”原天野说。

“工程建设公司跟机关差异很大,”杨雄坐在三人沙发一头,“两年前我从你那里提拔过来做总经理,心里忐忑。”

原天野没接话。杨雄做他副手时,其他都好,就是不愿意得罪人。质量部是容易得罪人的部门。邱董事长想提杨雄,原天野说了好话。也许对杨雄魄力不够流露过一点情绪,结果杨雄被安排到了全公司最硬朗的地方。

“我现在最担心的两点,刚才都被你点到了。”杨雄继续说,“这么多工程在全国铺开,你闭上眼睛想想地图上那些发亮的点,恨不得一个个都跑到,不要说不可能,即使跑到又怎样?从开工起,安全问题一直悬着。这些工程还大多外包。”

原天野看着杨雄稍加夸张的神色,与在说人生道理一样,知行很难统一。他喝口茶说:“那天集体谈话后,陈董事长找我单独聊,也谈到外包工程的复杂性。”

集体谈话过程中,秘书发来信息,说结束后陈董事长找。原天野认定单独谈话的不止自己一个,散会后笃定地上个卫生间,听不到电梯厅嘈杂人声,他才按下冲水按键。小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人,意气风发的、意想不到的、安置性质的都有。那些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才被董事长点到名,看到原天野,没话,微微笑笑。原天野早就被传要调离总部。秘书见到原天野,就请他进董事长办公室。

陈董事长叮嘱了安全和廉政。原天野没对杨雄说的是,陈董事长一开口就说全国会议时,邱董事长请他关心原天野。

从确认调离总公司的消息到赴任路上,原天野一直做着算术。工程建设公司执行董事是锻炼人的岗位,陈董事长再三表示重要岗位出人才。换算一下,邱董事长会不会把自己放到工程公司岗位上?好在总部是非多,离开脑子清净些。杨雄这个搭档也知底细。

执行董事办公室在总经理办公室上面一层同一位置。原天野办公室前围了三四个人,有两个从他下车起一直跟着。果然年纪大点的是办公室主任,年轻的是工作联络员。为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是物业公司经理。他瞥一眼办公桌,同样的位置挂了一幅字——“听涛观澜”。看上去遒劲有力,实则是“江湖体”。刚坐定,办公室主任报告了几项会议规则。班子副书记、副总经理、纪委书记等一一进门寒暄几句。原天野都站起身与他们说话。以前熟悉的少说两句,不熟悉的多谈几分钟。“调研时细聊。”他都以这句话作为送客语。

关上门,他从裤兜里解放出手机。今天,对他来说,还要迎接一个重要消息。他的手指不免有点颤抖。昨天晚上,他准备了各个档次给女儿原千妍的祝福语。最低达“211”分数线吧。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跳跃的红鼻子小丑,轻松地跨越挡在面前的各种障碍。下午四点查分,全省高考分数线一早已经公布。

未接来电十几个,未读信息二十多条。电话绝大多数是母亲打的。来不及读信息,给母亲回电。这下,轮到母亲不接了。只能先读母亲的信息。语音信息里,母亲声音尖而急。父亲五点钟出门早锻炼到现在还没回家。原天野看了一眼挂钟,十点半。他八点从家里出发,坐车的四十分钟时间里,还看新闻、朋友圈,刷了几条小视频。那时母亲正焦急地等待父亲,她也知道今天是儿子重要的日子,第一个电话打过来,九点整。看来她实在没办法了。最后一条语音,告诉儿子自己出去找人。原天野鼻子一酸,眼前有些模糊。持续不断打给母亲的过程中,飘舞的黄色重入记忆。

早上车子上高架时,坐在后座的他眼前突然飘过一两片“黄花”,细看像是黄叶或是黄纸。随后,它们隔一段路就被滚动的车轮带起来,空空的,有造型一般。猛地,他知道了,那是“元宝”,前面正行驶着郊县出殡车辆。那里的习俗,灵车走的道,都要撒下“买路钱”。这是一户富裕人家,统统以金黄纸元宝代替白色纸钱。纸元宝本应该撒在绿水青山间,高架路夺走了通道。开到隧道口,强劲气流阻挡纸元宝进入。阳光照在黄纸上,闪着令人晕眩的光芒。金黄元宝饱满,上下翻飞,像过节般热闹。他觉得这是令人赞叹的死亡之光。死是容易的,通往死亡的道路崎岖坎坷。

到了原天野这个年纪,思考老年、死亡,再正常不过。也讲究一些东西。看到飘舞的纸元宝,他觉得晦气。心里一沉,随即联想到陈董事长那句轻飘飘的话——“重点培养锻炼”,这句话从邱董事长调离之日起已不再属于原天野。进入隧道,他眼前一黑,恍惚间进了死亡通道。通道的另一头是天堂还是地狱,或者什么都没有,没人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就在此时,一辆黑车极快地超车。那个驾驶员是在加速奔向死亡吗?比较起来,父母哪个会先走?他在心里选了母亲,从他记事起,母亲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卫生所。她很早就开始系统性地每日服药。不过,最近两年,父亲断崖式老去。他不怎么说话了,那套微型木工器具,被一张旧报纸盖住。这张报纸整天承受光照,变得黄而脆。一个版面刊登父亲的微缩红木家具制作技艺。区里把这项“非遗”报到市里,还没等到批复,父亲就坚决不做了。他没有徒弟,没有传承人,可他彻底放手了。区里领导以为这是讨价还价,其实不是。没有原因,没一点余地。原天野认为,当时父亲脑子还是清楚的。

后来,有一天清晨,父亲说了这么一句:“我要去新疆。”之后一段时间里,没了其他话,只是说要去新疆。新疆?原天野和妈妈、原天舒想了半天,都想不出那片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与江南小街巷里的这个小家有什么联系。“没有!三代都没有。他也没去过新疆。”母亲二十二岁嫁给父亲,六十多年了,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原天野只去过新疆一次,黑色柏油马路笔直向前,两边是戈壁和磕头机。父亲当然没能去成新疆,只是他放下手里的活,迈开了双腿,似乎认为自己已经走在了新疆的土地上。母亲抱怨他的鞋磨损得快。原天舒跟踪父亲几次,回来说父亲不沿马路走,高低不平无路可走才符合他的要求。“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原天舒手指脑袋说。原天野、原天舒的名字代表着父亲的另一面——在微观世界里待了太久,脑子里飘满蓝天白云,塞满森林牧场。原天野笑笑,弟弟说话不会拐弯。这是生活在云上、天上的样子。

母亲终于接了电话,“我知道你忙,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给你。”声音里充满歉意。

“爸找到没?”原天野问。

“没有。我还在找。”母亲那边环境嘈杂。

“你在哪里找?”

“在他经常走的步道上,现在到运河公园找找去。”

“原天舒呢?”

“他也不接我电话。”

“你在‘运河之子’雕塑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原天野算了一下时间,父亲不可能在常去的地方,不能让母亲乱走乱闯。

犹豫了一小会儿,原天野拨了许佳丽的电话。

助手接了电话。“您好!许主任正在门诊。”

“家里有急事,让她接一下。”

助手还在支吾,他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许佳丽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原天野听出她不耐烦,加重了语气。“爸,嗯,我爸晨练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停顿一会儿。“要我做什么?”

“如果出意外,会被送到急救室,你去看看。我再托周边其他医院的朋友查查。”他本想一院也托朋友找,想想许佳丽有义务知道,至少目前如此。

“我去。”她挂了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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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啸峰,江苏苏州人,中国电力作协副主席,江苏省电力作协主席。在《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钟山》《花城》《作家》等刊物上发表小说、散文作品。出版散文集《苏州烟雨》《不忆苏州》等,小说集《芥末辣椒酱》《通古斯记忆》《隐秘花园》《四时成岁》《虎嗅》等。作品入选年度最佳小说集、散文集,被选入《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小说曾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好小说榜单、收获文学榜、城市文学排行榜。曾获紫金山文学奖、金短篇小说奖、钟山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