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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历史的繁华落寞处 ——读故事新编《韩熙载夜宴图》
来源:云顶4008集团官网 | 阎瑜  2026年05月19日10:09

《韩熙载夜宴图》是五代南唐画家顾闳中的传世之作,被誉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它不仅是一幅工笔重彩人物画的巅峰之作,更是一卷记录着南唐末年政治风云与士人心态的“写生照”。林恺先生创作的故事文本《韩熙载夜宴图》取名于此,也取材于此,本剧以画为核故事为脉,以一场夜宴推开烽烟弥漫的南唐大门。

结构之思

林恺先生以古画为叙事入口对《韩熙载夜宴图》进行了故事新编,由画中人物串联起历史的时空,画中流动的微妙氛围奠定了故事底色,画作的创作背景和背后留白生发出戏剧的想象力,可谓构思精妙,慧眼识珠。经由一副名画而引发出文学创作灵感,这样的案例并不少见,耳熟能详的当属《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是荷兰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的代表作,画中女子的回眸让世人惊叹不已,这个“回眸”在三百多年后终于让一位美国作家特蕾西·雪佛兰注入了故事的种子,根据这幅传世名画虚构而成的同名小说风靡一时,并被改编为同名电影。在我国当代文学创作的图谱中也不乏范例,《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上元灯彩图》等等,都是借由名画而构思生成小说,绘画为文学想象提供了栖身的空间,而文学创作又对古画做出了当代解读与时代转译,从绘画到文学再到影视戏剧,这是艺术在不同门类之间的灵动转化。

回到《韩熙载夜宴图》,故事以夜宴开场,每个人物带着自己的小心思悉数登场,莺歌燕舞中暗藏着刀光剑影,醉生梦死里掩藏着家国危亡,表象与真相的明暗交织在韩府宴会厅奢华的空气里涌动,奢靡的夜宴与时局的艰险对照强烈,形成富有张力的戏剧空间。随着宴会结束,故事再以人物为散点把剧情铺陈开来,推到风雨飘摇的南唐社会。原画作被广泛认为是谍报性质的画作,有着当下讲故事最偏爱的“谍战”元素,丰富的人物、复杂的时代背景、谍战戏的加码,为文学再创作提供了充足的资源。在林恺先生创作的故事文本里,并没有浪费这些素材,韩熙载与李煜君臣之间的暗中权谋,韩熙载与秦蒻兰复杂的情感变化,李煜与大小周后的爱情侧写,以及没有正面出现,却处处能感受到来自北宋的杀伐之气,可以说有权谋有爱情、有时代有人物,从故事到氛围把一出历史戏的张力拉扯到了极致。

人物之美

说起南唐,不得不从李煜说起,他虽不是本故事的主角,确是这出戏的始作俑者,《韩熙载夜宴图》是因他而起。林恺先生笔下的李煜是作为帝王的李煜,也就是有着比文人李煜更为复杂的心境,面对艰难局面,李煜复杂多面的性格也有淋漓尽致的表现。相传,李煜其人相貌英俊,一目重瞳,聪慧好学,有着极高的艺术天分。在故事文本中反复出现的《霓裳羽衣曲》就是李煜和大周后共同修复的失传唐代大曲,李煜即位初期也是励精图治的,减免赋税徭役与民休养生息等一系列改革措施试图挽救南朝的命运,在即位之初李煜就设置了龙翔军,作为保家卫国的军力储备,李煜重视科举考试,即使后来强敌压境,他也没有中断科举考试。以上种种可以看出,李煜并不是一个只会感时花溅泪的感性文人,他熟读经籍,锐意改革,作为统治者的残酷与冷血,他亦不缺,因猜忌而鸩杀忠臣也是毫不手软,他也想做一位在政治上纵横捭阖的君王。但李煜即位时南唐已经处境艰难,需要向北方的宋朝称臣进贡,赵匡胤在北方军事行动的节节胜利,如一把利剑高悬在李煜的龙椅之上,无奈下他选择与小周后在奢靡的温柔乡中麻痹自己,这种奢华雅致又朝不保夕的生存境况铸造出李煜独特的精神气质,正因为有了如此的时代经历,他才能写就“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的士大夫之词。”在故事文本《韩熙载夜宴图》中,李煜出场时间不算多,但他是整个故事的暗线,是推动剧情的核心作用力,更像是整个故事的悲情背景板。

剧中的女性人物也丰富多彩,秦蒻兰在本故事中被赋予了复杂的角色任务,也是艺术虚构着墨最多的人物形象。她是韩熙载的家伎,为韩熙载所倚重,当年,为挽回南唐外交尊严曾色诱陶谷,成为历史上经典的美人计案例。作为一个无身份无地位的歌舞伎,即使为国有功,也登不了大雅之堂,作为家伎韩熙载是她命运的掌舵者,她对他倾慕有加言听计从,色诱事件后,和韩熙载之间隔着一道互相都能感受到的无形屏障,韩熙载有意无意间把对她的宠爱转向了别的女人,秦蒻兰内心的悲苦无处言说也无法言说。在林恺先生的笔下,秦蒻兰被赋予了多重女性光芒,她善歌舞通琵琶,懂文墨有胆识,甚至有女性意识的觉醒,她和新科状元郎粲互相吸引各有心思,对陶谷也有复杂的情感活动,而不纯粹是个诱惑工具,这些故事元素叠加在秦蒻兰身上,让她的形象丰满立体,复杂多元。秦蒻兰如花蝴蝶般穿梭于南唐权贵之间,连李煜都对她一见倾心,惹得小周后当众吃醋,看上去林恺先生把秦蒻兰当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完美女性形象来诠释,细想琢磨又不止如此。秦蒻兰人见人爱并不能改变她的悲剧命运,她和南唐一样是没有出路的,南唐在乱局中无法偷安,秦蒻兰在乱世中亦难自安,在故事文末她被李煜恩赐给状元郎粲,看似寻得了男才女貌的良缘配偶,但复杂的身份和过往,在封建男权社会难有容身之地,更何况覆巢之下无完卵,连郎粲都是得过且过的心态,拿什么保全爱人的安稳。值得玩味的设置是,秦蒻兰的命运和李煜的命运暗相呼应,一个身处南唐权力顶端,一个是供人娱乐的歌舞伎,看似云泥之别实则二人都在无望中拼命挣扎。正史对秦蒻兰的结局无载,南唐灭亡后,李煜被掳囚禁,秦蒻兰散落民间,不知所终。

故事的主角韩熙载出身北方望族,父亲兵变被杀,韩熙载南逃入唐。历史上的韩熙载以才高、性傲、夜宴自污闻名,因此有了这幅传世名画《韩熙载夜宴图》。到了本剧故事的时代背景,韩熙载已过了人生的高光时刻,曾经的南唐三朝元老已是人生暮年,一手策划的色诱陶谷事件为南唐挽回了颜面,却成为他和爱伎之间的一道伤痕。彼时,南唐国势衰微北方强压,李煜欲让韩熙载重掌政局,但韩熙载拒绝出相,彻夜宴饮声名狼藉。李煜因此猜疑他的北人身份对国有二心,派画家将韩府夜宴情况向他汇报,缘于此,才有了这场繁华与落寞共存的历史性宴会。作为宴会的主人韩熙载对时局对人事了然于胸,他举办这场夜宴同时是为了向李煜传递信息,表达他自甘颓废无心政治的衰老心境。如果说李煜时常举办宴饮是借酒麻痹,那韩熙载的宴饮则是清醒的醉酒者,国已危矣,家亦破碎,用他的话说,不愿做亡国宰相,借放浪避祸全身。

人,永远离不开自己所处的时代,这句话在李煜、韩熙载、秦蒻兰等人身上做了鲜明的时代注脚。除了几位主要人物角色,夜宴图中的众多人物在故事文本中也悉数登场,并延伸至郎粲、王屋山、顾闳中、林肇中、樊若水等纵横交织的人物关系中,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独立的故事线,他们真实饱满有血有肉,共同绘就南唐末年的众生相。

王朝之殇

林恺先生的《韩熙载夜宴图》让我们有机会站在南唐视角下再看五代十国,不仅仅是中原正统更迭的宏大历史叙事,而是自认为大唐正统、华夏衣冠的江南小朝廷的理想与现实,故事写尽了身处历史转角处的南唐空有豪情壮志却无力扭转国运的悲凉境遇。南唐是五代十国时期割据江南的政权,享国三十八年,是十国中期版图最大、文化最盛的王朝。五代十国短短七十二年的时间里,群雄竞起,一个又一个短命王朝在血泊中登场,又在兵变中殒命,这段历史在学界一向被认为混沌不明朗,而南唐因李煜的绝笔之词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重重的叹息声。世人常知国主李煜的故国之思,却鲜闻南唐的王朝之殇,而林恺先生似乎找到了进入南唐的最好视角,通过韩熙载的一场家宴,辐射末世南唐的社会万千。

在古代官场,宴会是一种独特的文化,贯穿于政治、社交、文化等方面,是中国传统礼乐文明的生动缩影。一场酒局能影响历史走向、构建文化脉络,历史上著名的宴会,在政治方面有项羽和刘邦的“鸿门宴”、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文化方面则有“兰亭集会”“滕王阁盛宴”。同样,“韩熙载夜宴”也是南朝社会政治生态与社交礼仪的镜像,史料记载,南唐农业稳定、商业繁盛、城市经济呈现出新面貌,韩熙载历经李氏三主,官至兵部尚书、中书侍郎,是南唐核心文臣和文坛领袖,通过他串联起一部南唐史,也是说得通的。在夜宴中出入韩府跟科举有关联的人物有郎粲、舒雅、樊若水,南唐科举制度在他们三人身上投射下了不同时期的变化和影响;韩熙载提携的潘佑、李平,主导过土地改革,目的是为了解决贫富差距的问题,以缓解社会矛盾;为夜宴画像的顾闳中则代表了南唐登峰造极的绘画艺术之水平;德明和尚的社会声望、耿先生在皇家的礼遇,以及樊若水的假意出家,从不同角度都显示出佛教在南唐之盛;韩熙载豢养一众歌舞伎,冠绝江南的秦若兰自不必说,她的一曲《春光好》不但为南唐挽回外交颜面,甚至间接延缓了亡国之祸,另有擅长琵琶的李姬、红袖添香的王屋山等众伎也是千娇百媚,她们身上是南唐官宦生活状况的具象表现。可以说勾画出围绕在韩熙载身边的众生相,就能把视角伸入到南唐社会的政治格局、经济发展、社会矛盾、文学艺术等多种领域,体味生活在历史夹缝中的人们,他们的呼吸与命运,理解雍容华贵与风雨飘摇如何在一个末世王朝矛盾共存,这些宏大与微小共同构成特色鲜明的南唐自画像。

与文化在末世中走向巅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唐的政治与军事,形成“外弱内华”的独特生态。李煜接手的南唐王朝已是残山剩水,北伐无力只能称臣纳贡苟全江南,政治上的虚弱反映出军事的废弛,唯一主战北伐的将领林仁肇,是连赵匡胤都要忌惮的人物,却因李煜的懦弱与猜疑被赐鸩酒,他的死亡加速了南朝的覆亡,再加上朝堂之上党争暗涌,冯延巳、冯延鲁、张洎、皇甫继勋等各方势力倾轧激烈,涣散的人心消耗了南唐最后的一点元气。因此,江宁城表面歌舞升平,实则内忧外患,整个王朝笼罩在大厦将倾的压抑氛围中。这一背景既是韩熙载“夜宴避祸”的根源,也是林恺先生创作的《韩熙载夜宴图》的基调与底色,释放的是“欢宴之下藏悲戚”的故事内核。值得一提的是,南唐是五代十国所有政权里保留唐朝文化最完整的一个,南唐以唐玄宗后裔自称,立国后以“唐”为国号,因此在其统治期内自觉做到了让唐朝文化南渡,后世学者常从画作《韩熙载夜宴图》中研究和找寻唐五代的文化风俗,在林恺先生的故事文本里对南唐的衣冠、礼乐、文风等方面也做了大量的细节描摹,蔚为可观。

写历史剧,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之间的辩证关系是绕不开的一个话题,在林恺先生的《韩熙载夜宴图》中,出现人物几乎都是真实存在过,且人物线索皆参照历史真实。秦蒻兰是虚构色彩最为浓厚的女性形象,故事根据史料对其的记载,以韩熙载宠伎身份和色诱陶谷大事件为框架勾勒其完整的人物画像,其余活动则参照戏曲话本以及作者对人物的文学想象进行再塑造。韩熙载对时局的清醒认识与无能为力,以及对秦蒻兰复杂细腻的情感描写,也在本故事中有新的发展与创新。其余诸多人物同样保留了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即在只记大事不记日常的简略史料中,通过艺术虚构的补充与升华,填补生活细节,夯实人物情感,满足读者对历史的探寻欲望,让曾经生活在这段历史混沌处的人物可感可共情,彰显创作者的人文精神。

通过《韩熙载夜宴图》回望悲情南唐,依然能击中当下的时代情绪,国力的盛衰悬殊让虚弱的南唐无所依存,战争给人们带来毁灭与伤痛,被覆灭的命运让其成为历史上的失语者。还好能有一幅夜宴图让后人一窥曾经的繁华与悲凉,掩卷之后有叹息有不舍,更感和平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