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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5期|任白衣:火中的先祖(节选)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5期 | 任白衣  2026年05月29日08:23

“复就斋”开张后,第一个上门的“顾客”是一只猫。

陆元祖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银渐层。它当时像一只严重缩水的小虎豹,行走间,腰身吞吐起肋骨的形貌。陆元祖被它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只有在对着水月观音造像时才会流露出那种情绪。他从冰箱拿出了牛肉干喂它。它比画出了弯弓的身姿。他一走近,它转身就走。再逼近时,它就跳上了那棵老松树。陆元祖猜测那棵树是它的领地。他把牛肉干放在树下,回店偷偷地观察它。它跳下树,走得像皇帝,吃得像乞丐。第二天上午,它又来到店门口。这一次,陆元祖拿着牛肉干蹲下身,它就走了过来。第三天,已经过了开店的时间,陆元祖还赖在床上。它不耐烦地叫开了店门。于是,陆元祖决定收养它。他把卧房隔壁的小房间空出来作猫房,给它取了一个名字,阿弃。

不久,陆村长来到店里,委婉地表示反对他挂“复就斋”的牌号。陆元祖拿出吉隆坡“复就斋”的历史照片和文字资料,陆村长翻阅后才默然离去。

那时,陆元祖想起了他父亲临终前的笑容。一年前,父亲躺在吉隆坡医院重症病房的病床上,把身上每一寸烧伤的苦楚都咽回了心口。他抓住陆元祖手腕的力道不大,温度却差点把陆元祖的眼泪烫了出来,直到陆元祖在他耳边说出中国祖家的乡名后,他才露出笑容,全身松软了下去。

一年后,陆元祖回大陆深圳认亲,没想到会被祖家的人拒之门外。陆村长拒绝的理由很简单,《龙塘陆氏族谱》上没有他那位马来西亚先祖的记录。根据陆元祖带来的《吉隆坡陆氏族谱》记载,先祖名叫陆国耀,是龙塘陆氏第十六世孙。他曾在明崇祯年间入司礼监经厂担任修书匠。康熙三年,随延平王郑经的军队退守台湾,后移居马来西亚吉隆坡。

你看,这里,第十六世祖,国光公,国宗公,国祖公,只有三位,没有一个叫国耀的,陆村长翻开《龙塘陆氏族谱》,一一指给陆元祖看。他告诉陆元祖说,自从新闻报道龙塘世居获得近亿元的拆迁款后,陆元祖是第三个上门认祖的人。第一位是来自塔希提岛,第二位来自印度尼西亚,他们都自称是清末去南洋当契约工的陆家后人。

陆元祖当天回酒店后,给吉隆坡的老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说深圳这边的景色不比那边差。他老母亲猜到了结局,怀疑他也找错了地方。陆家之前也曾好几次认错祖家。杭州龙塘村有一支陆氏,也自称是元朝著名修书匠人陆德祥之后。陆元祖记得他爷爷回吉隆坡后,向他提过杭州那次认祖失败的事。

连“复就斋”都没听过,不是我们的宗亲,他爷爷对他说。

龙塘陆氏先祖自元至清,都是隶属官府修书机构的匠人。“复就斋”是陆元祖先祖陆福之于洪武年间,在杭州开的第一间修书店铺。自那以后,它成了龙塘陆氏的堂号。陆国耀移居吉隆坡后,重操祖业,开了一间“复就斋”。陆元祖在电话里告诉他母亲,他看过这边的族谱,上面记载的明朝族史和他们的族谱记述内容一样。

他们是“复就斋”的后人,错不了,只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复就斋”是做什么的,听陆村长说,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没修过书了,陆元祖说。

他母亲让他回吉隆坡。他将视线移到桌面的平板电脑上。显示屏盘坐着一尊水月观音的古铜造像。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个时候点开了这张照片。他的眼神先是让人害怕,继而让人可怜。恨火把他的表情拧成了干毛巾。

我打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搞清楚族谱对不上的原因,他告诉母亲。

当天晚上,陆元祖从玻璃窗的反光里,把那观音铜像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身体被那股恨火咬得直发抖。他冷静下来后,看到玻璃窗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像修复前的古书,只有脸上那副复古眼镜有点精神。半个多小时后,那股恨火的暗潮如期而至。陆元祖避无可避,身体又抖了起来。玻璃窗映出了一幅枯叶摇落的暮秋残景。

陆元祖没有向他母亲坦白心迹,他想在祖家这边开一间“复就斋”。他租了龙塘世居斜对面的那间店铺,理由是店前有一棵老松树。吉隆坡“复就斋”的门口也有一棵百年老树,据说是他先祖于道光年间所植。

陆村长走后,陆元祖前往龙塘世居散步时,被一阵雨堵在一栋骑楼下。他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雨声后,雨势依然不依不饶。那时,对面的老屋走出了一位老人。他观察陆元祖好久了,走过来送伞。陆元祖推谢再三后才收下。

那老人告诉他,陆家村每个人都知道他认祖的事。他说老族谱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就被烧了,陆家村现在的族谱是十多年前从陆丰湾肚乡的族人那里抄来的。

他将湾肚乡的详细地址告诉了陆元祖,再三交代陆元祖不要向他人提起是他说的。陆元祖自然一口应允。他回来后开心了一整天,并非所有的族人都把他当作骗子。

“复就斋”第二个顾客是湾肚乡的陆家亮。

八月七日,午间的高温把空气打磨得像水晶一样透亮。陆家亮进店时,陆元祖正在无所事事地等待黄昏的到来。陆家亮已经到了白云满头的年纪,眼里却还能看到青年的光。他是慕名而来。陆元祖曾向陆村长提过自己曾在吉隆坡博物馆修复文物。陆家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捆绑得四四方方的包裹。陆元祖打开后,是一本清光绪版的《湾肚陆氏族谱》。它被水泡过,被虫蛀过,还被火烧过。硬脆的书叶已经老化,黑斑和火烧痕混合在一起,成了普通人眼里的废弃物。

陆家亮说六七年前翻修祠堂时,从墙壁的隔层里发现了它,这次听说族亲有个会修书的,马上就拿了过来。陆元祖一听说是陆丰湾肚乡的,就想起了之前那位送伞阿伯所说的话。

听这边的人说,龙塘的族谱就是在你们那边抄的,陆元祖说。

那本是一九四三年闹饥荒的时候,乡里一位叔公逃荒去香港时带过去的,一九九几年的时候,我们重修族谱,就请他带回来,照着它弄了本新的,陆家亮说。

陆元祖盯着这本族谱看了三四分钟,或许上面会有他先祖的记述。他评估了它的破损情况,报了一个价格。陆家亮的笑容有些僵硬,看样子是没想到陆元祖会收费。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就把族谱带了回去。陆家亮走后,陆元祖就后悔了。那毕竟是他们陆家的族谱,还干系到这次认祖的成败。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收费。

那天,陆家亮走的时候,无意中踩到了阿弃的尾巴。三天后,当他再次上门时,阿弃扑过去挠了他几下。陆家亮没有受伤。他建议陆元祖不要养这只猫,他认为阿弃会给这间店带来厄运。陆元祖没有理会他的气话。根据陆家亮的说法,他回湾肚乡募捐,最终凑了两万多元钱。陆元祖原本打算免费,见他带钱来,就收了那笔修复费。几个月后,湾肚乡另一个族人上门取族谱时,询问他是否收了三万八千元的修复费。他原本打算实话实说,想起了那尊水月观音后,就点头称是。

陆元祖揭《湾肚陆氏族谱》书叶时,发现它们粘连的情况超出了预估,特别是书口的地方。当年有人用凝胶黏合过书口,如今都结成了硬块。陆元祖用薄皮纸贴上去,刷上清水。待硬块软化后,再用竹起子一点一点地将书叶剥开。这个工作没有预期的那般顺利,他有几次不得不用镊子直接夹掉粘连的部分,导致书叶出现了缺损。当他第三次遭遇到这种挫折时,恶潮就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里渗了出来。确切地说,他又恨起了那个人,吉隆坡博物馆典藏组组长陈秋赞。他的恨火在眼珠里嘶喊。当他看向在沙发上假寐的阿弃时,阿弃打了一个激灵,朝他连叫了好几声。陆元祖回了魂。他干脆停下工作,再次把那起鉴佛事件翻了出来。

两年前,陈秋赞请陆元祖替一名富商鉴定一尊水月观音造像。陆元祖不想惹上生意场的纠纷,当时就婉言拒绝了。陈秋赞说那位富商指名要“复就斋”的评鉴意见。他推辞不了,只得同去。在路上,陈秋赞给他看了那尊佛像的照片,从照片上看,确实如陈秋赞所言,那是盛唐时期的铜佛像。当他去到那位富商的收藏室,将实物前后审视了几遍后,最终否定了陈秋赞的鉴定。那尊佛像的后侧莲花座有几片小花瓣,内层没有卷云纹饰,形态圆润肥厚,与其他的莲花瓣有明显的不同,这是乾隆时期的造像风格。陆元祖推测这尊造像是当时的古董商为了迎合文人官宦的好古趣味,委托某位工匠所作的仿唐品。那位工匠在制作的过程中,特意留下了这些小瑕疵。

陆元祖当时面临一个抉择。他对在场所有的人都毫无好感。他注意到陈秋赞的眼色。这个上司来之前的一系列动作,就是要他统一口径。按他的分析,那尊佛像大概率是陈秋赞推荐给那位富商的收藏品。接下来,他清楚他所说出的话语的重量,是他历代先祖名声的总和。

古董是古董,不过是乾隆时期的,他告诉那位富商。

富商当场就要求陈秋赞把佛像带回去。那晚,陈秋赞在富商别墅的门口拍了拍陆元祖的肩头,说他那句真话至少值几十万美金。后来,陆元祖在工作上百般不顺,最终选择了辞职。

如今,那些批评的话语还活在陆元祖的每条神经,每一次心跳里。那恨火又升了起来。阿弃跳上工作台,凑近陆元祖的身体闻了闻,重新认识它的主人。那时,陆元祖正用那股恨点燃意识空间里的陈秋赞。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三百八十四次用恨火焚烧那个罪人。陈秋赞像蛇一样舞动,像蜡烛一样融化。两年前的某个深夜,他第一次被那股恨火惊醒时,意识到它就是陈秋赞在他生命里的唯一价值。当他第一百零八次在幻想中点燃陈秋赞时,无意中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的面部肌肉攒成了一团。他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对他的心魔产生了戒心。只是已经迟了,它奴役了他,喜欢在他不顺心的时候发难。他来深圳这边认祖,有一半是想要逃离它的折磨。

陆元祖拿起了竹起子,又放下了它。他的眼角挂着软弱的泪水。他抚摸起了阿弃。阿弃垂下耳朵,咬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心情好多了。

陆元祖花了将近十天的时间,才揭开了所有的书叶。他把每一张书叶都翻读了好几遍。每一页都写满了陆姓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与他先祖无关。那时,他每翻过一页,对陈秋赞的恨火就升高了一尺。他知道这事和陈秋赞无关,他只是在给不顺心的人生找一个敌人。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陆元祖修复那本族谱时,总会把阿弃放在工作台上,一旦他的注意力被恨火吸引过去,他就和阿弃玩耍。这个方法颇见成效,他暂时地逃脱了那恨火的控制。

九月初的一天清晨,陆元祖带着阿弃走入了龙塘世居后方的七娘山。他去找一些野生的橡碗子染补纸。他先前用红茶染了一些,始终少了古书叶上那种悠悠岁月的老味。他在途中遇到了晨练的陆村长。陆村长仔细询问了他修书的进展。直到陆元祖说到他没有在老族谱上找到他先祖的记录后,陆村长才松了口气。看样子他是在担忧陆元祖会在族谱上伪造他先祖的信息,这让陆元祖很不快,当下找了一个借口,拐入了一条林中小道。

那天上午十点多,陆元祖追着鸟声和溪流声,在一口池塘边发现了一片橡碗树林。“复就斋”惯用橡碗子染补纸。几百年来,龙塘陆氏的子孙养成了在居住地种植橡碗树的习性。陆元祖来得正是时候,那里的每一棵橡碗树都结满了果实。陆元祖摘了一些,又在地上捡了一些。他在树影堆叠之处,看到了一片陆氏墓地和一座宅院废墟。这里就是他们陆家的祖居之地。他跪伏在地上,把耳朵贴近地面,倾听他先祖的血流声,把手指探进去,寻找他先祖的体温。

阿弃跳上一个绿色簇拥的地方,朝他叫了一声。起风的时候,它的毛发和绿影一同粼粼而动。阿弃的脚下是一块半截石匾,陆元祖勉强辨认出“就斋”两个字,落款人是陆家声,时间为甲辰年仲秋。它以花草作头冠,青苔作衣衫,又把树根架作了门栏。陆元祖知道它已经不是人间的物品,拿出手机拍照后,就离开了。

陆元祖回店后,感念龙塘世居里那位老伯的送伞之恩,买了一篮水果过去拜谢。老伯将他拒之门外,埋怨他不该把自己当时的话转告他人。

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的,他说。

陆元祖回去后,直到把水果吃完,都想不明白他错在哪里。后来,第三个顾客上门后,他才解开了这个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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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白衣,陆丰人,作品散见于《天涯》《野草》《福建文学》《安徽文学》《广西文学》等。作品曾获第二届两岸青年网络文学大赛三等奖、首届汨罗江文学奖佳作奖、第二届贺财霖科幻文学奖银奖、睦邻文学奖2022年度十佳、第四届大鹏生态文学奖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