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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余显斌:砚圣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 | 余显斌  2026年06月01日08:05

1

曾一石这名字有些怪,为啥不叫曾二石曾三石,或曾四石?难道兄弟间他排行老大?不是,他一人独闯江湖,没啥二弟三弟,姐妹也没一个。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都觉得怪,大多会提出这个问题,好像不提心里就憋着难受,噎得胸口烦闷,希望他能给出个完美答复,至少在他们看来一个很过得去的答复。

年轻时的曾一石回答简单又直接,噎人:自己是砣矶镇砚雕第一人,扛把子,当然是一石而不是什么二石三石,四石更是别想。

砣矶镇砚雕在历史上响当当的,很牛,什么圆形砚、椭圆砚、八棱砚、六角砚、半圆砚、鱼形砚、鼎形砚、半月砚……各种样式砚台多了去了,出名的砚雕艺人也多了去了。就说清朝那位“十全老人”吧,对,乾隆万岁爷,那年过生日,叫万寿节,有大臣特意坐船来到砣矶镇,请当地砚雕艺人雕琢一方砚台,色泽青碧,砚堂深广,占据整个砚面。中间砚岗凸起如方寸印章,上面刻蟠龙,鳞甲飞扬,摇头摆尾,栩栩如生。砚唇均雕虬龙,浮云缭绕,仙气荡漾。进献上去,乾隆万岁爷十分高兴,抚摩着砚台,清心滑手,如触美玉,提笔蘸墨,写诗一首让人雕刻在砚盒背面道:“驼基石刻五螭蟠,受墨何须夸马肝。设以诗中例小品,谓同岛瘦与郊寒。”诗中驼基砚即砣矶砚,马肝砚即端砚,色同马肝,两种砚台受墨相似,光润相同,犹如贾岛和孟郊诗,不分上下,各有千秋。砣矶砚从此被贴了标签,笑傲江湖,身价倍增。那时的砣矶砚雕艺人见到其他石雕艺人,翻着眼睛,走路背着手迈外八字,端着,这是身份。

多少年发展,蔓延,整个砣矶镇砚雕匠人,不,砚雕艺人还少吗?说繁密如星,有点儿夸张。说比比皆是,不算过分。

这个曾一石竟夸口,说自己在砣矶镇砚雕界名列第一,险些把牛都吹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法律好像也没规定不许吹牛。他的话没人承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砚雕算艺术吧?算艺术就是文,既然是文,文人就有文人风骨,艺术家就有艺术家气节,谁服谁?谁愿意承认别人是第一是大拿,自己是小弟是敲边鼓的?没。

谁是砣矶镇砚雕界“大咖”,在砚雕界一时存疑,尚无定论。

反正,年轻时的曾一石不是,绝对不是。

至少老周一直这么认为,他气儿不顺。因为这事儿,他和朋友老吴产生严重分歧。老吴认为,曾一石有点儿夸口,不择言语,那是过去,就现在来说,他也不算啥夸口,能被接受。就说人家砚额上雕的李逵,举着板斧,张嘴叫着,朝前面直扑,那种杀气、霸气,让人见了汗珠直冒。说着,为表示确实如此,他还哎呀呀惊叫一声,擦把额头的汗,表示自己当时确被吓着,不是虚夸,不掺水分。老周朝老吴看看,他额头有汗吗?啥都没有,就一个秃脑门儿,锃光瓦亮。现在是春天,还有点儿冷,哪容易出汗啊?他轻哼一声:“老吴,你额头有汗吗?你发高烧吧?”老吴被叫破,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扭转话题道:“你啊,别不服曾一石,人家在砣矶砚雕方面做了创新尝试,成功了。”

“是他尝试出来的?”老周不高兴,白眼看老吴。

“不是人家是谁?”老吴毫不退缩,很硬气。

“我们砣矶砚是他曾一石第一个尝试的?他有那本事?巴结得过分了啊。”老周红了脸,看着老吴,嘴里嘚啵着,嘴角都有白沫也没感觉到。

老吴也不高兴,反问:“我说的是砣矶砚吗?”

“那是啥?”

老吴觉得,老周太能装,他晓得自己说的啥,故意歪曲。不就是和曾一石有隔阂嘛,那个隔阂,是老周错了,有问题,他还死倔着不改,有意思吗?因此,老吴忽地站起来,茶也不喝了,知心话也不聊了,扔下一句话:“砣矶砚雕按传统人物故事一套套雕刻,不是人家曾一石第一个开始,是你啊?你有那两把刷子啊?”

老周更火了,觉得老吴太不给面子,话太尖刻,就这么直戳戳朝自己软肋下刀,对自己的难受痛苦根本不理解,啥东西?于是一梗脖子道:“他不开那头,我也能开。”

“那……你当时为啥不第一个打破规则啊?”

老周看着老吴,气得说不出话来,掉转头懒得看老吴,肚子一鼓一鼓的如蛤蟆一样。

他也后悔,自己为啥不开那头,让曾一石给抢了先,后悔都晚了。

2

整个砣矶岛砚雕艺人的技艺都是祖传的,曾一石的是,老周、老吴的也是。他们的砚台,就是砣矶砚,在古代是名砚、贡品,皇帝得一方都高兴得嘎嘎的。其所用石料产自砣矶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物。砣矶石内含绢云母、硬绿泥石、石英等矿物,硬度适中,宜制砚。石头因为所含元素不同,颜色也不一样,黑中带灰绿色的多,金星点点,纹理如雪浪花,又称金星雪浪石,故有的砣矶砚也被称为金星雪浪砚。当然,岛上不是随便一块石头都有金星和雪浪纹。古人讲究,认为有这些的砣矶石是极品,用此雕琢出的砚台也是极品砣矶砚。明朝大画家,画《墨葡萄》的徐渭就有这样一方,到处对老朋友显摆:砣矶砚和歙砚不相伯仲,我老徐就有一块,用着顺手,写字画画,格外方便。

曾一石和老周、老吴是朋友,经常一起喝茶,谈论砣矶砚雕刻技巧,却对极品砣矶砚谈得越来越少了。从宋朝到现在,极品砣矶石已被开采得差不多了,这样下去,靠啥吃饭?那次谈论的话题,是曾一石引出的,后来老周觉得,曾一石引出这个话题是提前做过准备的。谈到这里时,他将茶杯一放,神秘暧昧地笑了笑,从工作室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块刚雕刻打磨好的砣矶砚。他将砣矶砚小心地放在桌上道:“两位老哥,看看这块砚台咋样?”两人都看那块砚台。砚堂为池塘形,随意,粗朴。砚额很大,上面雕琢一幅《老子骑牛图》,老子骑一头青牛,长须飘飞,长袍随风,一派仙风道骨,青牛骨骼高耸,双角弯曲,上面挂着个酒葫芦。一人一牛,正走向前方隐约的关口。关口上有篆书三字“函谷关”。老周和老吴都啧啧称奇,不是奉承,而是真心觉得这块砚台构思巧妙。尤其石料上有指蛋大的一个天然洞眼,算缺憾吧,这个曾一石竟用这洞做了城门洞,异想天开。哎,天还真开了。

老吴如啄木鸟啄树干那样边敲着自己的秃额头,边说:“打死我也想不出这招。”

老周抿口茶一笑,脸色依旧,道:“雕琢砚台,有时就得匠心独运,想人所未想,出人所未出,才能出彩,出名砚。”

老吴没得到老周应和有点儿不满,侧头看着老周道:“老周,你的意思,遇见这样的石头,你也会有这样的构思?”

老周和老吴关系不错,可老周有点儿无理争出三分理的性格。老吴呢,偏不让,说不能惯着那破毛病,就要和老周掰扯清楚。这咋能掰扯清楚啊?老周话痨,一旦交锋,语言滔滔,一定要分出胜败,最终两人都各自红脸,甩袖离开。好在两人关系不错,昨天恼,今天好。曾一石找他们不想听他们吵架,拦住说:“我有个想法,你们听不?不听,拉倒。”两人马上闭嘴,都看着曾一石。曾一石看起来庄重严肃,见两人停战,便说:“你们说,这块砚台上的《老子骑牛图》是不是给砚台增加了文化感,增添了收藏价值?”砚雕世家,为使砚台构思饱含文化韵味,在教导晚辈砚雕时,有一条规定,一定要多读诗词古文,因此砚雕艺人肚子里都有古诗词垫底,谈到文化味儿,也是知道的。老吴听到曾一石问话轻轻点头,表示当然,过去人们买砚台为磨墨,蘸墨,舔笔,为在宣纸上龙飞凤舞。现在电脑啪啪啪啪,顺畅快捷,钢笔都不用了,谁还用毛笔啊?除非书法家。老周忙道:“还有书法爱好者。”老周是妥妥的书法爱好者,喜欢写毛笔字,因此忙提醒,生怕忘记自己。老吴又不满了,这个老周总爱嘚瑟,他张嘴刚准备说什么,被曾一石拦住。曾一石说:“是的,现在买砚台不为写字,为欣赏,养眼养心,拿回去人家要欣赏砚台雕刻构思的文化味儿。”

老周和老吴都迷糊了,不理解他嘚啵嘚啵要说啥,让人雾里看花。

曾一石笑笑,拿起茶杯“咕嘟”喝口茶,润润喉咙道:“现在极品砣矶石越来越少,扔那里的都是一般砣矶石,为啥不利用?”

老吴点头。雕不成极品砚台,就雕一般砚台嘛,在刀工上下功夫。

老周表示同意,他也有这种想法。现在砣矶岛被“驴友”誉为海上桃源,游客络绎不绝,有了砚台,不愁没销路。

曾一石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自己还有一个观点,砣矶砚雕不只要在技艺上提高,也要在构思上破防,打破过去固有规则,跑出规矩之外。

“啥意思?”老吴瞪大眼睛问。“别卖关子啦,一石。”老周也急了,连声催促。

曾一石说:“既然时下游客喜欢买砣矶砚做艺术品收藏、欣赏,为啥砣矶砚艺人不将砚额比例扩大,将历史人物或故事成套雕刻在上面,一块砚台一个人物故事,一套连着如连环画。这样,可以单独卖砚台,遇见砚痴,也能成批量朝外卖,如此他们或许就不再重视金星和雪浪纹,而看重砚台雕刻和人物形象。”

老吴思考一会儿道:“行吗?祖先从没这么做过,别砸了。”

老周同意,点头说:“行,可以试试。”

老吴抬杠:“老周,你先试试,成功了,我们跟进。”

老周哼一声,不满道:“凭啥我啊?你咋不先试试?”

两人都有同样的担心,试成功了固然好,失败了呢?那可是成套的砚台,石料钱,还有工夫,不都白费了吗?估计还会被别人笑话。也是这个原因,两人回去后依旧按过去那样雕刻砚台、喝茶,过着清闲日子。谁知曾一石动了手,在《老子骑牛图》的基础上,雕刻了孔子、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屈原、李白、苏轼等砚台,砚台上的古代文化大师,风神飘飘,好像准备沿着砚面走向世人。尤其《项橐难孔子》,孔子坐在马车上,一手捋须,车前一椎髻童子,一脸天真,仰头看着孔子,仿佛在问:“老爷爷,你从哪里来?”孔子神态安详,脸色和蔼,仿佛在回答童子问话。这组砣矶砚共十几方,放在曾一石店铺“君子居”里,大家都疑惑,有谁会一次买这么多块?开玩笑吧?曾一石呵呵笑着解释,一次卖完更好,卖不完就一块一块地卖。大家摇头。谁知几天后这十几方砚台被一个游客一次性高价买走。这人是个收藏家,眼睛里跳动着喜悦的光,说这种套雕砚台过去从未见过,自己要买回去收藏。

整个砣矶镇砚雕界沸腾起来,大家说,这个曾一石真是“一石”,简直砚圣石精,对石头有灵性、有灵气,才能打破规矩。

曾一石笑笑,谦虚道:“这都是我们家曾诚心建议的。”

大家听了,“哦”了一声,又转而夸曾一石儿子曾诚心,不愧是留学生,智商高,点子多。

曾一石再次谦虚:“他也就随便一说。”

老周听了不爽,他想,自己当时也竭力支持曾一石的想法啊,为这甚至还和老吴拍桌子,他曾一石凭啥不提自己!又转而责怪老吴,如果不是和他争吵,说不定自己就是第一个这样搞砣矶砚雕的人。现在这荣誉落在曾一石身上,得,曾一石还将这样出彩的事儿推到自己儿子身上,父子俩一起出彩,有意思吗?

老吴依旧抬杠,怼老周:“你屁股不正赖茅坑,我当时让你第一个动手,你不啊,不然,你也可以说是周凯想出来的,你们父女俩不也一起出彩吗?”

老周看老吴摇头晃脑的样子,气极道:“我没出彩,你不一样吗?高兴啥?”

老吴哼一声,站起来说:“咱不出彩,也不嫉妒人家出彩,咱心态平静。”他说“咱”而不是“我”,很嘚瑟,说完就背着手朝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哼山东大鼓:“一轮明月照西厢,崔莺莺两只玉腕扶海棠……”老周盯着老吴的后背,破嗓门儿,荒腔走板,亏他也敢唱,真脸皮厚。

他知道,老吴去培训班讲课去了。

这个老吴,猴子戴皮帽——还蛮享受哦。

3

老周对曾一石有意见,一直有,稍不压制就冒出来。他不满曾一石搞套雕后没提自己。提一下能咋?他更不服曾一石认不清自己,作,张狂。一个搞砚雕的,竟也炫起来,不但去镇办砚雕培训班上课,还撺掇自己和老吴去讲课。还说,这是一门绝技,得传下去,不传下去对不起先人,也对不起后人。曾一石你谁啊?认得清自己认不清?既然是祖传的绝技,就应遵从祖传绝技的规则啊,绝技只能在家族内传授,不能传给外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不晓得啊?因此,当曾一石请他去培训班讲课时,老周咕嘟一声喝口茶,缓缓吞下,拧上杯盖,慢条斯理地摇头拒绝:“一石啊,你那么大方我能理解,你儿子出国留学,将来不靠石头吃饭,我们不一样,我家周凯得靠石头吃饭,我的技巧传出去,我家周凯将来喝渤海水啊?”

他说到这里,看着老吴道:“我说得没错吧,老吴?”

他以为,老吴和他有同感,因为老吴儿子吴小山和他家周凯一样,也得靠石头吃饭。谁知老吴嘿嘿一笑,摇头道:“老周,我这次不是和你抬杠,我觉得你这人啊,咋脑子缝隙那么窄,花线宽?”说着,老吴还伸手比着花线样子,朝老周的胖脑袋看看。

老周没想到老吴竟和自己拧着来,还这样笑话自己。他倒想听听,自己脑子缝隙咋就狭窄、不开窍了。老吴唾沫横飞:“技巧说出去怕啥?大家不藏着捂着,相互交流,取长补短,砚雕技艺不更高、更牛气吗?砚台不更好、更容易卖出去吗?如果都掖着瞒着,沤粪一样烂着,将来咋吃这碗饭?到那时,怕是晚辈真得讨要哩。”

话不投机,老周懒得说。老吴有当老师的瘾,随便,自己没那瘾,免了。老周冷脸站起来,不顾曾一石的挽留,拿起茶杯转身走了。

他想,整个砣矶镇搞砚雕的人那么多,谁家不会,要你曾一石和老吴教导?他猜一定没啥人去学习,到时教室空荡荡的,只曾一石和老吴这对活宝对望,那才是笑话。第二天老周带着看笑话的心态悄悄去了。培训班设在镇政府旁的一座四合院里,这里的围墙和房屋都是用砣矶镇的石头垒砌的,院外有一棵粗大的银杏树,绿荫如盖,将周围的空气都染绿了。老周紧贴院墙,借一根枝叶浓密的樱花树枝遮挡,间谍一样,瞅着没人,悄悄靠近窗户朝里看。班里学员很多,都是本镇的年轻人,还有周凯和吴小山。这女娃扯谎去捡彩色石头,竟来了这里!老吴正拿一方砣矶砚,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课,什么是砚面,什么是砚堂,什么是砚侧……哼,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需那样碎碎念?话那么多,烦不烦?老周想。可是,那些年轻人都睁大眼听着,不时鼓掌,周凯不但鼓掌,还叫好。老吴在掌声和叫好声中面色红润,好像一下年轻了十几岁。有瘾,绝对有讲课瘾。老周背着手,落寞地摇头转身,没注意,一脑袋撞在樱花树上,撞得樱花落了一身。他龇牙咧嘴,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忙回头,见是曾一石。看见老周,曾一石笑着打招呼,让进去看看。

老周摆手,说自己找周凯有点儿事,就不进去了。

曾一石说:“我去喊周凯。”

老周说不用,回去再说。他说完匆匆走了,走几步又悄悄回头,看见曾一石还在原地看他。

老周回到家泡壶茶,坐在那里滋儿滋儿喝着。老婆问他,今儿个咋有闲心?他咂巴一下嘴,不满道:“我是你的长工啊?见不得我歇一下?”

老婆打量他一眼,审视着道:“吃火药了?呛人。”

老周不答话,也懒得说话,浑身软塌塌的,心里不舒服。等女儿回来,他才开口:“别去了,在家我教。”

周凯看看老周,没明白啥意思。老周补充:“在家学砚雕,我教。”

周凯晓得父亲知道她去学砚雕了,索性不再瞒着,噘着唇说:“才不,您有曾叔雕得好吗?”

老周生气了,自己在砣矶镇也是响当当的砚雕艺人,别人说曾一石厉害,自己不计较,宝贝女儿也这样说,太让他脸上过不去了,于是气呼呼道:“我的砚雕哪点不如曾一石,你说说。”

周凯说:“人家都那样说。”

老周把杯子朝桌上一蹾,加重语气说:“人家说,那是不服气你爸!嫉恨!”

周凯嘴唇一噘,怼道:“人家曾叔第一个搞套雕石砚,咋不是您?”

老周张张嘴,说不出话。他一直为此懊悔,恨不得噼里啪啦打自己几耳光。自己为啥不抢先搞套雕?要雕,就雕一套水浒人物,即使不能一百单八将都雕,起码雕出三十六天罡星,林冲、李逵、鲁智深、花荣都是他最喜欢的。他觉得,水浒人物特精神,有血气,雕刻在砣矶砚上,一定能引起整个砚雕界和收藏界的轰动。那样的话,自己不就可以挺直腰板了吗?而如今谈到古镇近些年的砣矶砚创新,大家都说曾一石是代表。他代表谁?他只能代表他自己。还有老吴那个没骨气的家伙,心里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屁颠屁颠跟在曾一石后面,有意思吗?女儿怼自己,老周气不过,舍不得骂,嘴张半天,扔下一句话:“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凯眯着眼睛笑,向她妈告状道:“妈,爸骂我。”

“骂啥?敢骂我女儿,反了。”周凯妈在厨房忙碌着,随嘴问。

“爸说我白眼狼。”

周凯妈手里淘着米,嘴没歇着,给女儿撑腰拱火,一句话怼回去道:“你是他女儿,你白眼狼,他不成老白眼狼了啊?”

周凯朝老周吐舌头一笑,进厨房帮母亲做饭,锅内热油噼噼啪啪,香气漫出来。吃罢饭,周凯说声“我走了”便起身朝外走。老周问去哪里,周凯已不再掩饰,说去听讲啊。老周哼一声道:“吴小山那小子去学习了吧?”

“不知道。”

“你们坐一块儿,你能不知道?”

周凯妈白了老周一眼,笑着回头对周凯道:“去吧去吧,到时叫小山来吃炖猪蹄,他爱吃。”周凯很响亮地答应一声,朝她爸做个鬼脸,兴冲冲地跑了。老周对女儿没办法,便埋怨老婆,八字没一撇,这样自己会很没面子。老婆倒看得开,道:“现在恋爱不就这样吗?谁看笑话?我看你脑子有问题。小山不好啊?又实在,还帅气。”

“我就看不上老吴,不想和他做亲家。”老周瞥老婆一眼,说出心里话。

老婆看看老周,用手指点点他,说他毛病多,没老吴看得开、看得敞亮。“谁是老大谁敲边鼓重要啊?镇上组织培训班,让你去是给你面子,你却端着,多大人物似的,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现在好了,别人讲课你眼气,还没台阶下,作。”

老周让老婆说着短处,鼻尖冒汗,瞪老婆一眼。

老婆说:“瞪啥?我说错了?”

老周怕老婆全镇出名,忙答道:“我是瞪眼啊?我眼睛迷灰了。”说着眨巴几下眼睛,证明没说谎,并叹息一声,嘴里嘟囔:“就老吴那砂锅嗓子能讲课?出丑都不晓得咋出的。还有曾一石,敢说自己是砣矶镇砚雕第一人,够吹牛的,我老周第一个不服。”

老婆怼一句:“人家早改口了,还抓住不放啊?”

“改口我也不服。”老周牛吐气一样,脖子都红了。

4

曾一石确实改口了,早已收回了自己年轻时的那句话。收回的地点,就在培训班。开班时,镇上专门邀请了曾一石、老吴,还有几位砚雕名家,当然也有老周,但他说自己忙得很,没时间去。在介绍砚雕艺人时,镇领导第一个介绍了曾一石:“现在,有请我镇砚雕第一人曾一石先生讲话。”随着大家哗啦啦的掌声,曾一石站起身,脸色发红,连连鞠躬道:“谢谢领导夸奖。我得声明,我不是啥砚雕第一人,那是年轻时的狂言、大话,今天,我当大家面儿收回。”

这话,学员听见了,参加开班仪式的砚雕艺人们也听见了,当天就传开了。网络时代,消息似乎长了翅膀,半天不到,大家都晓得了。但大家却不干了。如果曾一石不承认自己是第一,那整个砣矶镇砚雕的艺人谁敢承认?曾一石必须承认,一定得承认,不承认不行。

曾一石听到议论,笑笑,反正他已道歉,为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孟浪话解释,解脱了心病,至于大家咋说,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晓得,这事儿不能特意掰扯,越掰扯越扯不清,不掰扯,大家反而能慢慢放下。

他最近很忙,既要给学员上课,又要忙自己的砚雕。他想要在砚额上雕他的偶像——戚继光将军。他觉得戚将军了不起,上马杀敌,下马写诗,如砣矶石一般,内里坚硬,外面润泽。他弄到块砣矶石,色泽淡青、细腻。石料有了,他凝神画稿、雕刻,砚堂和砚池组成明朝地图,砚额上,戚将军骑着马从石头中走出,仅仅一个轮廓,越走越清晰,仿佛能听到嗒嗒的马蹄声。他顶盔掼甲,脸色平静,手里握一柄长矛,望向远处。胯下的马儿鬃毛飞扬,如山站立,和戚将军屹立不动的身躯和谐融合。雕刻灵感出自将军那首著名的诗:“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其要表现戚将军横戈马上、遥望战场那一刻镇定自若的神韵。

砚额已雕刻成形,就在打磨青中沁白的矛尖时,石头一崩,矛尖上出现一个淡黑色脏点。曾一石有点儿傻眼,这脏点和戚将军那种儒雅、镇定安闲的神韵明显不搭。好的砣矶砚,出一点儿瑕疵便会满盘皆输。曾一石叹了口气,泡杯茶,静坐了一会儿。茶汤进嘴,在舌尖一转,缓缓吞下,茶香荡漾在齿颊间,浮荡在喉咙中。一杯茶汤喝完,心里有了办法。第二天,他将这块砚台带到培训班,说出这块砚台的缺憾所在,询问大家可有补救之法。吴小山说,矛干脆不要了,让戚将军静坐马上,也能显出镇定神态。周凯说,干脆用颜料将黑色涂抹掉。还有的学员说,报废算了,不就一块石头嘛。就连老吴也表示没法补救。曾一石笑道:“大家看,这时构思就应该拐弯,不要再顺着原来的思路走,走不通。”他说着,拿起电磨,在矛尖上精雕细刻起来,半天,砚台完成。他放下电磨,大家凑过去看。矛尖上不知何时飞来一只淡黑色的蜻蜓,正扇动着透明的带着花纹的翅膀。周凯赞叹道:“简直像活的。”所有学员都自发鼓起掌,老吴也连连点头,表示佩服。曾一石将这块砚台带回去,特意放在了“君子居”货架最中间的位置,甚至扬扬得意地想,这样一块砣矶砚,谁能雕出来?

他的“君子居”有各种各样的砣矶砚,仿生形的、几何形的、随意形的、足支形的,也有最近为套雕做的几方砚台。有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砚面上,鲁智深胳膊虬筋凸起,眼睛鼓圆,张嘴大喝;有林黛玉葬花,黛玉拿着小锄,珠泪莹然,低头忙碌;有黄忠冲阵,黄忠举着象鼻大刀,朝前冲着,吼声仿佛在耳边回荡;还有猪八戒戴着僧帽,穿着直裰,露着圆圆的肚脐,扛着钉耙,一脸憨笑……他管砚雕,老婆管销售,两人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这块砚台雕好的第三天,一位来旅游的归国华侨准备临走前带走一块砣矶砚留念。他一路打听到“君子居”,刚进门,就被《横戈马上》给吸引住了。他眼睛放光,指着砚台激动地喊:“这就是给我雕刻的!”曾一石不卖,这块砚台是被当作镇铺之宝的。

曾一石雕刻砣矶砚久了,就自然地沁润到了古玩中。因此,“君子居”既是砚雕店,也是古董店。他一直想淘件镇铺之宝装点门面,一直没遇见满意的,如今自己雕了一块,当然不卖。那位华侨见曾一石不为所动,便以情动人,说这块砣矶砚表现出了戚将军横戈马上的诗意,尤其矛尖细微处,画龙点睛。听罢,曾一石笑笑,终于松口:“先生,卖给您。”

“您……答应了?”

“您懂得这块砚台,懂得里面的意蕴,我答应了。”

华侨付了钱,将砚台用纸包好,乐呵呵走了。

老婆在一旁说:“人家几句话,就让你高兴得连镇铺之宝也不要了?”

曾一石一脸成就感。自己雕的东西,别人如此喜欢,他当然高兴。再说了,带出国,自己的绝技都炫到国外了,不好啊?至于镇铺之宝嘛,自己再慢慢淘,淘不到就再雕一件。砣矶石有的是,技巧就在手上心里,还怕雕不出来?

5

此后,曾一石上午去讲课,下午回工作室搞砚雕,空闲了就去石板街走走,捎带淘点儿古玩。近年来,随着旅游业的发展,砣矶岛成为打卡胜地,砣矶砚也随着游客的往来流动,一块块销出去。砣矶砚生意红火,牵引着古玩生意也红火起来,一家家古玩店开了起来,石板街成了古玩街。

一天,曾一石又去了石板街。每次走进这里,看着两旁的石头房子,听着脚步踏在石板路上的轻响,曾一石就会感到放松、沉静。在一个古董摊位前,他看到一块砚台,色泽为青,砚额雕的是李白,不是浮雕,是透雕。李白卧在砚堂旁,一双光脚伸入砚堂旁的砚池,仿佛在洗脚。他笑脸放光,一手举酒杯,仿佛在邀月,一手捋胡须,醉乐陶陶。砚台石质细腻润滑,更显诗仙的飘逸之气。石雕有点儿破损,包浆很厚,润泽发亮。卖家正眉飞色舞地告诉大家,这是宋朝砣矶砚,由著名砣矶砚雕大师彭工雕刻,看这砚台构思,这雕工,神了!砚台原先有一处天然坑洼,彭工顺势做了砚堂和砚池,将旁边凸起的部分雕琢成诗仙,打破石砚的平整规则。最高明的是,彭工让诗仙洗脚,由此将砚面连成整体,不愧为大家风范,无人能仿。

砣矶岛何时出现于史书?唐朝。据说,唐朝时,太宗皇帝征高丽,一路坐船而来,看见远处蓝天大海间有一岛屿,如鼍一般,民间遂称其为鼍矶,宋元明清时多叫鼍矶岛,民国后称砣矶岛。砣矶砚是宋朝时出现的。《砚品》说,“宋时即以鼍矶石琢以为砚,色青黑,质坚细,下墨甚利,其有金星雪浪纹者最佳,极不易得”,这里的鼍矶石就是砣矶石,那时就以金星雪浪纹砚台为优,读书人以拥有一方而得意。但究竟谁是第一个尝试雕琢砣矶砚的,还是个谜。民间众说纷纭,其中说得最多的是一个叫彭工的人。尽管砣矶镇的人相信有这么个人,但曾一石觉得,名砚的现世应当是一代代砚雕艺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彭工一听就不是真名。近些年,经常听说有人发现了彭工雕刻的砣矶砚,曾一石对此都是一笑而过,如今竟当场碰见这事儿,当然得看看。卖家周围已围满人,都是砚痴。卖家举着那块砚台继续滔滔不绝道:“看看,这包浆,这颜色,货真价实的古董。”说着又指着砚侧的隐约文字,蘸上印泥,拓在纸上。大家伸长脖子,如鹅一样,瞪着眼睛看那张纸,终于辨认出“彭工制”的落款,再无人提出反对意见。曾一石笑着看看,慢腾腾地评道:“赝品。”

卖家不再笑,瞪着曾一石:“凭啥污蔑!”

曾一石到旁边店铺找了点儿醋,用绵纸蘸着细心擦拭。不一会儿,砚台表面的包浆没了。这包浆为油造,遇醋消解,露出原形。卖家收敛笑容,头上青筋暴起,显然为曾一石破坏自己生意而愤怒,道:“原来是砸摊子的。”曾一石哼了声:“说不上砸摊子。你拿我雕刻的砚台骗人,我当然得叫破,不然,愧对大家!”说着,他翻转砚背,指着砚背上雕刻的一颗小星星道:“这是我砚台的标记,一块石头。”卖家听他说这砚台后面的星星是石头,仰起脑袋如蛤蟆一样嘎嘎笑道:“这是一颗星,咋是石头?”曾一石让他用放大镜看究竟是什么。卖家不死心,拿起放大镜细看,那粒星粗看是星,细细辨认,果然是块小小的砣矶石图案。他愣怔半天,低头红着脸说,自己也是从别人手里倒腾来的,不晓得这些,请见谅。曾一石见好就收,笑笑,挥手转身走了。事后,他担心有人再拿他雕刻的砚台骗人,专门将自己的砣矶砚标记在微信群中公布,让朋友们多多转发,广而告之。

老吴将这条信息转发到朋友圈,也给他的准亲家老周发了过去,同时补一句:“老周,也给发发。”

老周回道:“给他做广告?”

老吴生气了,质问道:“老周,你咋专门将人朝偏道想,你就不能看看内容再说啊?整天随嘴哇哇,你开火车啊?”

老周看了内容没说话,想一会儿,也将这条消息发到朋友圈,让大家帮助传播,别再上当。不一会儿,朋友圈就有了曾一石的谢谢,还有老吴的点赞和评论:“老周,好样的,够哥们儿。”

老周收起手机,急忙去古玩架,拿起一块砣矶砚。砚台为椭圆形,砚面上两山对峙,大浪滔滔,激浪澎湃,一条鱼儿从下面跃起,眼睛圆睁,鳞光照眼,山口处出现一龙,瞪目甩尾,鳞甲飞扬,是《鲤鱼跃龙门》。砚堂为池状,为鱼儿存身的地方。这方砚台包浆很厚,是他在街上淘的。他悄悄看看砚背,没星星,也没什么砣矶石图案,看来是大开门真品。

他嘀咕道:“这个曾一石,没骗人。”

上午周凯回来,老周放下手里的砚雕活儿,走出工作室向周凯打探培训班的情况。周凯背着手,学着曾一石和老吴等砚雕艺人讲课的样子,说他们平时看着话少,讲课时特能讲,尤其是吴叔,平时不说话,讲课时嘚啵嘚啵特能说,连吴小山都不敢相信,说他现在都佩服他爸了,简直一个演说家,横空出世,大器晚成。

老周哼一声道:“有啥了不起?我要讲,比他老吴讲得好。”

周凯看看她妈,她妈悄悄笑着,一声不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儿。周凯知道,她爸想去讲课,又放不下架子。她转身回自己房里,出来后笑着对她爸激将道:“您没去,谁知讲得好还是不好啊,说不定是吹。”

“他们没请,我咋去啊?”

周凯“哦”一声,试探着说:“我告诉曾叔和吴叔,说您特别特别想去,咋样?”

老周哼一声,冷着脸,一时不晓得如何回答。说想去,太没面子,将来还少不了被老吴笑话;说不去,心里又像猫爪挠着一样痒得慌。周凯看着父亲尴尬的样子咯咯笑起来,对着手机说:“曾叔,您听见了吗?我爸特别想来。”曾一石听得清清楚楚,心说,这老周扭扭捏捏,一点儿不直截了当,但老周有绝技,还是应该给年轻人讲讲,于是笑着在手机那边道:“老周,我们弟兄间还啥面子里子?来吧,镇领导还提到你,我和老吴都盼着你啊。”

老周没想到女儿出卖自己,他红着脸,瞪女儿一眼,心里却高兴,连声答应着。第二天一早,他换上一身新衣服,精神抖擞地去培训班讲课了,中午回来吃饭时迫不及待地问周凯自己讲课咋样。周凯伸出大拇指道:“杠杠的,超过曾叔和吴叔了。”

“真的?”老周停下筷子高兴地问。

“必须的!”周凯觉得爸爸像小孩儿一样,有时还是很可爱的。

6

曾一石淘到镇铺之宝,是卖掉《横戈马上》后不久的事儿。说起这事儿,和曾诚心还有关系。

那次淘宝,也是随意的。曾诚心从国外回来,父子俩坐船出岛到蓬莱古城,在湖滨街、红墙古街、龙泉寺街、蓬莱阁等景点转悠,最后去了古市一条街。过去,曾一石常带曾诚心来这里淘宝,顺便教导儿子古玩知识,没想到,现在不需要了。曾一石叹口气,沿着古街店铺一家家走去,突然被一间铺子吸引住。他在古玩架上看到一方砣矶砚,这块砣矶砚为青色,边角有点儿破损,灰灰土土的,被放在一角,很落寞。整个砚台为圆形,砚堂半月形,和砚台映衬,如日月对照。砚额上,几枝翠竹从侧边伸出,竹叶或密集或疏散,旁边流云朵朵,和整个砚台形成日月经天之相。曾一石拿起砚台,触手冰凉,石质润泽,看看砚唇、砚侧,询问卖主多少钱。卖主袖中伸出几根手指,说了价钱。曾一石笑道:“能便宜点儿吗?”对方摇头,大开门古董,瞧瞧这包浆,摸摸这石质,还有这砚池,光润滑溜,毫不留墨,得使多长时间才能出现这样的情景。

曾一石点头,不再说啥,掏出手机准备付钱,这才发现自己卡里的钱,前两天进石料用完了。

曾诚心见了忙道:“我扫。”

卖主笑道:“你们父子谁出都一样,别谦让。”

曾诚心扫了钱,曾一石高兴地拿起砚台,要了张报纸包着,和曾诚心坐船回岛。曾诚心提醒道:“爸,这个真值那个价吗?别被骗了。”

曾一石得意地说:“放心,你爸火眼金睛,还能成棒槌?”棒槌是古玩术语,即在淘宝时,因看走眼淘到赝品、假货。曾一石回到家找来绵纸,细心擦拭砚台,终于在砚侧擦出一行字,细如蛛丝。他蘸了印泥拓在纸上细看,隐约看到四个字“丁巳残人”。曾诚心接过砚台细细看了,轻声道:“爸,啥意思?”

曾一石得意笑道:“知道吗,这是南阜山人用砚。”

曾诚心知道南阜山人,其名高凤翰,山东胶州人,康乾时著名画家,创造高氏画法,被人赞为“离奇超妙,脱尽笔墨畦径,法备趣足,虽不规规于法,而实不离于法”。可是,“丁巳残人”这号,曾诚心却不清楚。

曾一石一边摸着砚侧文字,一边讲解“丁巳残人”的来由。高凤翰不但是画痴,更如苏轼一样是砚痴,收藏的砚台有一千多方,其中最喜欢的一块是砣矶砚,吃饭把玩,画画磨墨,睡觉时也将这方砚台放在旁边。谁知风痹突发,右臂麻痹,从此再也不能拈笔画画,于是改用左手,鬻画扬州,名扬当世。他在画上题款钤印曰“丁巳残人”。

曾诚心笑道:“名砚。”

曾一石学着青年人的口吻道:“必须的。”

他东看看西望望,最终将砚台摆在了“君子居”最显眼的玻璃柜中,心想:终于找到镇铺之宝了。

曾诚心掏的钱,曾一石当然没还,他说:“父子一家,这样算账是不是太生分太见外了?”曾诚心也连连摆手:“还啥啊,还不是你们给的钱啊,再那样分,我回来吃饭住房不都要给钱了?”

曾一石听了,朝老婆笑道:“怼得好!”

老婆笑笑,嘴上不说,心中对儿子的态度却相当满意。

曾一石淘到镇铺之宝,砣矶镇家家都听说了,很多砚雕艺人都来观赏,赞叹不绝。

他没想到,这块砚台在手里还没焐热,就要送人了!

这事儿细说起来,还和令他感到骄傲的曾诚心有紧密联系。

7

曾诚心在一海之隔的韩国留学,恋爱了,对象是韩国人,在视频里眉眼弯弯地向曾一石夫妇问好,一句一个“思密达”,很懂礼数。老婆既高兴,又担心,怕儿子留在韩国不回来了。曾诚心忙宽心,说自己绝对回来,不但回来,恋人到时也来砣矶镇。原来,女孩儿姓明,对中国并不陌生,说是明玉珍后代。明玉珍晓得吧?元末枭雄人物,带一支人马,铁马金戈,在蜀地建立夏国,历史上又称明夏。明玉珍死后,儿子明升才十岁,流着鼻涕登基称帝,不久后,面对朱元璋大军进攻,举起白旗投降。朱元璋将明升送到附属国高丽居住,由此就在那里繁衍生息。曾诚心甚至显摆,自己要是生在元末,妥妥的驸马。曾一石听了,心中疙瘩消失,未来儿媳是明朝后裔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自家人当然好,没想到却发生了一件令曾一石不高兴的事儿。

女孩儿父亲老明曾来中国寻宗祭祖,喜欢汉文化,尤其喜欢砚台,还特意来过砣矶镇。在韩国,喜欢汉文化很普遍,但喜欢玩古的人毕竟没中国多,因此,老明常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现在好了,未来女婿家搞砚雕,还玩古,终于找到知音了。老明和曾诚心谈论中国古董,秦砖汉瓦、唐镜宋砚、瓷器青铜、玉雕石刻,无所不说,无所不言。年轻人逞能,曾诚心为显摆古董知识,赢得未来岳父佩服,将这些年学的古玩知识几乎掏了个底朝天,听得老明大加赞叹。曾诚心十分得意,得意就进一步显摆,锦上添花扩大战果,于是又讲到砣矶镇和砣矶砚,将“君子居”藏着的砚台也说了出去,还吊准岳父胃口:“猜猜,谁用过的?”

老明听了砣矶镇、砣矶砚,心想:一定是烟台历史名人用过的。戚继光、丘处机、王懿荣猜了个遍,都不对。小明急了,摇着曾诚心胳膊说:“快告诉爸爸吧。”曾诚心笑着告诉准岳父,这方砚台是清朝著名画家高凤翰的。

“南阜先生的砚台!”老明满脸放光,几次站起,几次坐下。

曾诚心见了,心中暗笑。

几天后,曾诚心终于晓得了自己说话不把门的严重后果。一次,小明和他在首尔南山公园散步时突然说道,她父亲让那块砚台弄得五心不定、寝食难安,便提出干脆将砚台送给自己父亲算了。

“中国人娶媳妇不讲究送聘礼吗,就用这砚台做聘礼吧,行不?”女孩儿撒娇,将头靠在曾诚心胳膊上,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墨一样黑,衬得一张白嫩脸儿如一轮月。撒娇是恋爱女子的绝招,三十六计之外一计,一招毙敌,数遍历史,鲜有不成功的。这招对曾诚心也一样,他看着恋人娇柔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还潇洒地耸耸肩幽了一默:“送块石头,娶个媳妇,我赚大了。”

曾一石接到儿子电话,愣了一下,缓口气道:“中国古玩,允许带外国去啊?”

曾诚心在那边胸有成竹道:“行的。”

曾一石道:“我得问问。”

他为此专门请教律师,律师笑着告诉他,私人古董,如写了过关申请,得到批准,可以带出国。

曾一石听了,心说,这是啥说法啊?他回到家,没心思雕刻,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茶汤也没了香味儿。

半个多月后,曾诚心带着恋爱的幸福回来,心情大好。曾一石见面就问:“这天上的太阳,不会也准备送给你未来岳父吧?”

曾诚心知道父亲因赠送砚台的事儿不满,一笑道:“爸,您这是啥话?”

曾一石说:“没啥话,怕你未来岳父喜欢我们这边的太阳。”

老婆还不晓得事情原委,怪曾一石说话没正形,然后又对儿子说,回来好好住一段时间,妈给换一下口味。

曾诚心笑着,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这次请假时间短,是专程来拿砚台的。自从他答应赠送砚台后,老明没一天不提。

曾一石晓得儿子回来的目的,长叹一声道:“这是镇铺之宝啊。”

曾诚心看出他爸的不舍,怕话说多了他爸更不舍,于是用不太重视的口吻道:“不就一块砚台嘛?”

曾一石不满,忍住气提醒:“拿到外国去,别人知道会骂我们父子的。”

曾诚心笑笑:“谁知道啊?”

曾一石指着胸口:“良心不知道啊?”

曾诚心看父亲脸色严肃,笑容没了,如水面结冰一般,定定地坐在那里,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8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曾一石父子做这事儿很隐蔽,当然不会轻易让人知道,可这事儿还是被老周知道了。

曾诚心和周凯、吴小山是发小儿,又听说镇上新开的砚雕厂生意很红火,这次回来就想叫上他们一起去看看。三人见面很高兴,谈着谈着就谈到曾诚心这次回来的目的。既是发小儿,不用瞒,曾诚心便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说了。周凯回家和父母谈到曾诚心,也顺嘴将这事儿说了。

老周听了,立马放下筷子道:“那可是古董,能带走?”

周凯反驳:“如果是私人古董,写了申请,据说国家是允许带出去的。”

老周依旧不满道:“那不是败家子吗?”

老婆瞪他一眼提醒:“好好说话,别伤人。”

老周没觉得自己说错,古董不能拿走,本地的古董不是他曾一石个人的,他得拦住这事儿。老周这次动了脑筋,这事儿不能自己一人去,得约上老吴,人多力量大,更有说服力。他猜测,这次老吴也绝不会撒把。他吃罢饭就脚不挨地去了老吴家。老吴看他神神秘秘的,问道:“啥事儿?”

老周左右看看,告诉他:“这是秘密,知道的人不能多。”

老吴纳闷:“啥不能让别人知道?”

老周说:“如果别人知道,唾沫都能将曾一石父子俩淹死。”

老吴听他越说越严重,有点儿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哥,啥事儿啊?别吓唬我,我胆小。”

老周遮着嘴,对着老吴耳朵嘚啵嘚啵说起来,老吴的脸色也慢慢严肃起来。老吴想,得去阻止,不能让他们将古董拿出去,就是国家批准,最好也别拿出去。他对老周一挥手,器宇轩昂道:“走,去看看,咋能这样啊?”两人赶到曾一石家,沿袭老周寻老吴的做派,悄悄将曾一石叫出来。曾一石不晓得两个老朋友如此鬼鬼祟祟干什么,等站在那棵高大的黑松下听完他们的话,轻轻一笑,告诉他们,儿子已经走了。老周气呼呼道:“走了?古董也带走了?亏你笑得出来。”老吴也冷声道:“一石,你这回可真做错了,不应该。”曾一石听了他们的话,仍旧从容淡然地笑着,带他们去了铺子,从木架上拿出一个盒子,小心打开,里面有一块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着的物什。将明黄色丝绸打开,是一方砚台,画家高凤翰的砚台。

老吴瞪大眼睛,看着曾一石道:“哪个意思?”

曾一石得意地告诉他们,交给儿子的不是高凤翰的砚台,而是自己近日夜以继日重新雕刻的《横戈马上》。

他那天特意叫曾诚心去工作室,拿出才雕刻好的《横戈马上》对儿子说:“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准岳父也喜欢戚继光将军。”曾诚心睁大眼睛道:“爸,你咋知道?”曾一石道:“明朝时,百姓受倭寇祸害很大,朝鲜半岛也在遭受倭寇蹂躏,戚继光将军打败倭寇,使倭寇气焰顿失,不仅不骚扰大明江山,连带对朝鲜半岛的侵扰也大为收敛了。”曾诚心笑着说:“我未来老丈人就是戚继光将军的头号粉丝。”曾一石让儿子告诉小明,高凤翰的砚台是国宝,送出去将来会被骂成不肖子孙,后代都挺不直腰杆。能不能送块现雕的《横戈马上》?曾诚心犹豫万分,还是硬着头皮给小明打了电话。曾诚心大演苦情戏,随后又录下那块砚台的视频发去,请小明帮着问问。小明当然不满,可看到心上人憔悴的样子又舍不得埋怨,便说:“多大点儿事情,别急,我去试试。”不一会儿,小明的视频打来,她一脸阳光,告诉他一切顺溜,老爷子乐呵呵的。

小明说服父亲也动了脑子。她坐到老明身边,假装认真看曾诚心发给她的视频。开始老明没在意,瞄了一眼,接着瞪大眼睛道:“我看看。”老明接过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通红,说这块砚台上的戚将军和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样,再加上那砚台圆润古朴,线条流畅自然,简直是绝品,还激动地问是在哪儿拍的。小明说砚台是曾诚心父亲雕的,想送给老明。老明乐得嘎嘎大笑,说这回可有宝物了,得炫一把让朋友看看。小明接着说:“请你在高凤翰的砚台和这块砚台中选一件,只能一件。”她说完很忐忑,谁知老明毫不犹豫道:“戚将军那块。”至于新雕的,老明想得开,收藏以喜欢为主,再说,假以时日,这块不也是古董吗?啥是古董?古董是时间的产物。

曾诚心放心了,曾一石也放心了。

老周和老吴听了曾一石的讲述,也都长舒一口气。老周轻轻抚摩砚台,辨别一会儿,确是真品后,对曾一石说:“虎父无犬子啊。”

曾一石呵呵一笑,很得意。

第二天,他拿着一个包坐船出岛,去了博物馆。打开包,里面是块砚台,那块他和曾诚心一起淘到的砚台。

这事儿除了老周和老吴,没有其他人知道。

曾一石说:“捐献砚台,那是应该的,大肆张扬就不是捐献,是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