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杨青:三三
湍急的荥河水缓了下来。经过马落崖、大漩口这些骇人的地名后,河流拖拽着疲惫的身躯躺卧在一个叫黑羊坝的地方。
川西多山,觅一块平地不易,被称为坝的地方,就意味着拥有了一片开阔。从县城往西,下了牛头山,穿过青下坝,沿一条深渠拐个急弯,望见一座铁索桥威风地站在荥河里,黑羊坝就到了。
秋天,稻浪滚滚,黑羊坝上丰收在望。这是一年中最紧要的时刻,每一位合格的农人都不会在这当口懈怠。得到稻谷成熟的讯息,在县城打短工的人,就趁晴朗的周末往回赶,他们的行囊里有现割的二刀肉、刚称的活鱼,还有熏卤过的豆干。有的人家却愁了,家里的青壮去了北京、宁波、深圳、广州、上海, 只能打来一个电话,或者电话也没有,一干农事只能压在满头花白的人身上。
香港回归前一年,三三刚满二十岁。他在家排行老三,大姐五年前嫁到邻村,二哥两年前在外县安家,只有三三待在家里。
三三也去天津打过半年工。春天去的,割稻的时候就回了。他爸问,家里不指你出力,工地干得不顺心?三三闷着,只是割稻。今天割自家的,明天割余家湾幺爸家的,后天又去割花滩坝大姐家的。
三三早出晚归,他爸坐不住了,吼他,整这些有啥用,一亩稻刨去化肥农药,不算庄稼汉的蛮力钱,满打满算才得两三张票子。
家里统共两亩七分地,你算算,能养活一家?三三杵在院墙边,不开腔,像一把木讷的锄头,也像一把困倦的木耙。
忙完秋收,三三不再外出,除了必要的农事,就是每日下河挂鱼。三三最大的爱好就是挂鱼。
黑羊坝的人管钓鱼叫挂鱼。那时,荥河水急浪大,汛期时,河面有两三百米宽,轰隆隆的,鱼美虾肥。农人们得了闲暇,就在竹林里砍一根两年生的箭竹,削去枝杈,做钓竿。夕照满天时,岸上出现十数个人影,大家光着脚,蹲在金灿灿的河边,任浪花拍打,期待大河馈赠。
钓者中,老人、顽童居多,像三三这年纪的,整条河坝少得很。三三八岁下河挂鱼,没几年工夫就在黑羊坝名噪一时。三三说,用什么竹竿、选什么饵,都不算本事,要挂鱼,得先懂鱼。
今天钓“红尾巴”,得去一米深的缓滩,那里石缝多,水流不疾不徐,正合适。钓“桃花板”,要在太阳晒过的午后去,河水暖暖的,鱼儿们开心得很,在浅滩就能觅到踪迹。钓嘉鱼,只能到靠崖的深沱,那里水深、浪缓,河底尽是大鱼,只是攀缘绝壁得当心,有人大意就丢了性命。最难钓的,是“石巴子”,那家伙机灵,不贪嘴, 白天在河心的岩石下猫着,夜里才出来觅食。“石巴子”狡猾,三三更狡猾。月亮爬起来时,三三站在一块巨石上,朝河心望去,几分钟后,冒出一句,就是那儿!三三将鱼饵精准抛向那处河心,顺便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
有时,三三挂鱼晚归,刚缩进屋,就被他爸逮住。他爸也是狠,提着一截半人高的竹鞭就冲上去,在三三屁股上、手心上、大腿上、肩膀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我见三三挨打,就哭,直到哭得我爸妈烦了,他们冲上去劝和。三三见有人帮忙,也顺势向他爸求饶,可次日仍不悔改。
有一次,三三爸拿扁担沿河追他,三三一头扎进河里。七月间,夜里刚落过一场雨,浊浪一个接一个,他愣甩着膀子,游到对岸的老虎岩。三三躺在岩石上,喘着粗气,骄傲地朝这头挥手。水珠从他黝黑的背脊滑落,阳光一照,亮闪闪的,对岸的人都能看见。他爸瘫坐在鹅卵石上,怨恨地冒出一句,作的什么孽,生了条“红尾巴”……
那时我九岁,在村小上三年级,放学后总围着三三转。我们两家挨着,有点儿亲戚关系。有好吃的,三三就拿来给我尝尝。我在学校得了表扬或挨了打,也告诉三三。
谷雨后,三三家的樱桃树上红艳艳一片,三三领我去摘。我俩赤脚爬上树, 边吃樱桃,边说话。
我说,听大人们讲,张木匠的儿子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一年多时间,买了辆摩托车,跑起来比撵山狗还快。小卖部家的陈疤子,大字不识几个,去成都晃几年,就领回来一个女人。大家说,那女人胸口揣着一对肉鸽子,走起路来屁股一甩一甩的,不知那小子给人家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三三不搭腔。我说,你要继续打工,没准儿那个屁股一甩一甩的女人就是你的。三三说,你以为去城里是享福?城里的楼和春天癞疙宝下的蝌蚪一样多。你想挂鱼、耍水,做梦吧!我总觉得他的话不对劲,想反驳,又憋不出像样的道理。
我爱和三三一伙儿,三三也愿意和我耍,只是不许我凫水。三三说, 你是块读书的料,别被荥河耽误了。又说,我眼睁睁看着有人沉到河底,再没爬上来。我说,你都不怕被耽误,我怕?你都沉不到河底,我能?
三三越不准我凫水,我心就越痒。一个在河边长大的人,不会凫水,是会被人耻笑的。
端午节后的一天,太阳毒辣辣的,我躲开父母和三三,在荥河里一顿狗刨。正畅快,左脚踝一阵剧痛,抽筋了,钻心地疼。我在河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想喊救命喊不出来,想游到岸上又使不上劲儿。慌乱中,听到“嘭”的一声,一道黑影跳进河里,朝我游来。
许多年后,我依然认为,那一刻,我看到的分明就是一条大鱼,滑溜溜的,浑身闪着光,还长着一条红色的大尾巴。上岸后,我脑袋闷涨,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难受极了。等缓过劲儿,三三正焦急地守在身边。
我病了,在卫生所打了两针,吃了几天清粥,满嘴寡淡。一个落雨天,我趴在阁楼上,远远看到田坎上冒出一个人影。那人影身形挺拔,戴着斗笠,扛一根细长的鱼竿。人影在我家门前停下,是三三!他递给我妈一条两斤重的嘉鱼,说给我熬汤喝。
见到三三,看到鱼,病就好了大半。傍晚,我喝着鱼汤,却听到一个对三三不利的消息。
妈对爸说,三三人好,总爱帮我们邻里,就是被荥河绊住了。有人给三三说媒,姑娘是荥河下游槐子坝的,家境殷实,能干。两根乌黑的辫子,圆脸,大眼睛,说话像山里的泉水,叮咚叮咚的,还会磨豆腐,织毛衣,栽茄子、黄瓜和豆角。
人家远来,三三招呼没打一个,溜了。姑娘等了两小时,不见三三,泪珠在眼眶里转,长辈们看了难受。前脚送走姑娘,后脚三三爸就提了一把柴刀,嚷着要冲下河去,砍断三三一条腿。人越聚越多。直到于家湾的范老师赶来,好说歹说,三三爸才放下刀。
这事没完。一个月后的一天,三三起了个大早,他挑水灌满两口水缸,给三头猪仔喂好食,把爸妈的衣裤洗了。正要出门挂鱼,他爸立在门口,冷着脸。三三发怵,丢了鱼竿。
三三和他爸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晓得那日起三三很少下河。他爸在我家屋后竹林边承包一片空地,三三没日没夜地挖,两个月后,一个巨大土坑出现了。我问三三,你怎么不挂鱼,天天挖坑?三三不说话,瞅着一米多深的鱼塘有些得意。
冬天到了。黑羊坝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灰褐色的稻田、黑黝黝的竹林、深蓝色的远山,都被抹上一层花白。三三的大坑挖好了,四四方方的。三三又从花鸠坪引来一股溪水,五天五夜后,涓涓细流积成一个大水塘。
三三要养鱼!可塘里的鱼与河里的一样吗?鱼儿离了大河能活吗?河里已经有鱼为什么还要养鱼?
一天下午,范老师赶集归来,走倦了,坐在我家门口长凳上休息。三三的事,这才露出来。
那姑娘拗,教书匠不要,乡干部不要,万元户也不要,只要三三。说看过三三凫水,在浪里钻来钻去,有趣。还晓得三三会唱歌,脆生生的,好听。姑娘的妈说,傻女子,啥年月了,有本事的读大学去了,次些的,进城打工,当老板了。那小子会挂鱼,唱山歌子,是顶吃还是顶喝,管啥用?
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事总在冥冥中就注定了。这好比荥河里的鱼, 嘉鱼金贵是金贵,可“红尾巴”只喜欢“红尾巴”,麻鱼子就稀罕麻鱼子。唯一的区别是,三三是黑羊坝的“红尾巴”,姑娘是槐子坝的“红尾巴”。
姑娘有个亲舅,在槐子坝养鱼,鲤鱼、草鱼、鲫鱼、花鲢都有。养得最好的属鲤鱼,那鱼通身黑亮,鳞片闪光,远近乡邻办酒席、县城餐馆进货,都往槐子坝来。姑娘舅舅放话了,自己无儿无女,谁娶了外甥女,养鱼的手艺就是谁的。
听到这儿,我家门前已围了八九个人,大伙拍手捶腿,都说,以为三三老实,没想到有这心机,小看了!
坑里有水,叫水塘,姑娘舅舅抓来鱼苗,才叫鱼塘。隔一年,鱼塘见了成效,三三抓鱼到集市卖,见人来人往,张不开口。同去的姑娘急了,大老远运来,回去是不行的,鱼缺氧死了更不行。姑娘喊,卖鱼咯,槐子坝米老六家的鱼!不到两顿饭工夫,一沓钞票装进三三的口袋。
半年后,姑娘再去卖鱼,不提槐子坝米老六了,只说黑羊坝三三。
他们成亲了。妈说,婚宴热闹得很,流水席在我家院坝摆开,甜烧白、糖醋鱼、尖刀圆子、炸酥肉、肝腰合炒、凉拌鸡,应有尽有。这是我最不满意三三的地方,明知那天我要上学。三三说,日子不是乱定的,有讲究。
三三和那姑娘,到底发生过什么曲折,他从来不讲,姑娘为什么非他不嫁,也不讲。他不讲,却有人帮他讲。
住在竹林东头的姨婆说,有天傍晚,那姑娘从槐子坝赶来,把三三堵在河坝里,咬牙切齿地说,再不娶,就跳了。三三哪见过这阵仗,除了点头就是点头。有人还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河岸旁的玉米地,麻柳树上的斑鸠都被惊飞了。
开拖拉机的陈瘤子说,他拉猪饲料去槐子坝,听人讲,那姑娘和三三早就相识。前几年,姑娘在镇上读初中,几个女子贪凉,放学后在河里嬉戏,那姑娘没站稳,跌进了深沱。三三从县城卖菜籽回来,瞅见了,就一头钻进水里。
我问妈,这些是真的?我妈给我一顿臭骂。我觉得,三三结了婚,下河少了,人却是快活的。有时,三三在鱼塘操持,嘴里也不闲,他唱:
正月间呀金鸡儿飞过转龙台,
三月间呀阳雀儿叫呀叫春来,
五月间呀布谷鸟催呀催耕来,
七月间呀荷花瓣冲出水面来……
歌声落下,姑娘笑笑,三三也笑笑。我问妈,三三唱鸟啊雀啊的有啥稀奇?他俩就是笑,笑完又继续唱。妈说我笨,告诉我将来就懂了。
很快,姑娘给三三生了个女儿,大名叫方彩兰,小名叫小鱼儿。小鱼儿刚出生时,肥嘟嘟的,我每次去看她,总咧着嘴笑。
那年立秋,我十二岁了,吃过小鱼儿的满月酒就要去县城上初中。三三说,他当年考了全镇第二名,想读高中,他爸不许,非要他进城挣票子。进城才知道,没文化,一步走不通。三三这话不真。我觉得,他是有能耐的,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他要真想留在城里,会像在荥河里潜水摸鱼那样,一个猛子扎下去,又稳又准。
三三说,他把我当弟看,进城了就用心些,考个第一回来,他给我做一鱼三吃。
县城的日子像灌了铅,重重的,砸在地上,有时还溅起一片灰尘,沾我一脸。黑羊坝的时间就过得飞快。春天上山打笋子,夏天和三三挂鱼,秋天偷橘子和甘蔗,冬天就听范老师吹竹号、唱山歌。县城的光景真难熬。太阳翻过山去才是第二天,大雪化尽了才是第二年。三年又三年,整整六年。
那段日子,我好像理解了三三。有的人离开故乡十年八载,依然了无牵挂。有的人却被摁在那片土地,一旦离开那些河流、群山和田垄,就会失魂落魄。我和三三都属于后者。
小暑后的一天,水稻在田里疯长,几只蜻蜓被晒得晕头转向。我靠在大梨树下乘凉,顺手教小鱼儿加减法。三三不到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像四十多的。他问我,有把握吗?我说,不知道。他又问, 你到底行不行?我说,再问,翻脸了。三三摸出一盒烟,外壳皱巴巴的,问我抽不抽。我说, 你好歹是老板了,手底下三个大鱼塘,还抽这?三三笑笑。
青下坝的铁球骑自行车来找我,隔着大老远就喊,考上了,考上了!我一慌,心想,你考上了还是我考上了?或是我俩都考上了?走到眼前,铁球流着大汗说,我俩都考上了。他考的是化工学院,我考的是师范大学。三三说,当老师好,吃公家饭,受尊敬,以后把小鱼儿也教成大学生。
出发前一天,三三给我做了一鱼三吃。一条九斤重的大鲤鱼,内脏做成泡椒鱼杂,鱼肉做成酸菜鱼片,鱼骨用热油炸成酥香鱼排。那晚没有月亮,天空暗暗的,几朵黑云悬在空中。那是我第一次喝完半斤散酒,三三喝了多少记不清,比我多一倍是有的。
后半夜,大家都睡了,只剩我和三三。我问他,你为了当米老六的接班人才娶的小鱼儿她妈,是不是?三三红着脸,吃一口鱼杂,又仰着脖子灌一口酒。我问,到底是不是?三三说,荥河里的“红尾巴”快乐,还是鱼塘里的鲤鱼快乐?我想了想说,各有各的活法吧,大浪里是活,塘里也是活。三三说,对了,只要还能做条鱼,不离开水,不离开黑羊坝就好。我似乎明白了,好像还是不明白。
那晚,直到天边泛白,我才不情愿地睡了。离开家, 坐上汽车、火车, 折腾了三天,才到地方。四年时间,为了省钱,我一次也没回过家。
在外求学的日子比我想象得有趣。我第一次看到长江,还有巨无霸一样的货船。我当时想,三三要看到这江面,敢不敢甩开膀子游过去?
那几年,我做过家教,发过传单,挣了钱也往家寄。毕业时, 我留在读大学的城市,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教语文。
工作后的五年间,我一次家也没回过。头一年是刚参加工作手里没钱,第二年是有个寒假做家教的机会,第三年是什么原因我忘了,后来的两年索性就没回了。
又是年底。妈打电话问我,你那头冷不冷?想不想吃家里的腊味?又说,明年家里不养猪了,你上月寄的钱还没用完,有合适女子找一个吧,你爸的咳嗽好了又犯……说了许多,才怯生生地问,过年回不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我还是咽了下去。
离春节还有三天,我出现在了黑羊坝。
铁索桥早已废弃,下游三百米处建了水泥大桥,车来人往。荥河两岸砌了河堤,直挺挺的,三四层楼高。听说,荥河上游修了七八座水电站。河岸上每隔五十米立一块牌子,用大红色字体写着“禁止下河,后果自负”。
推开家门,爸瘦了,妈依然唠叨。饭桌上,我说了许多外面的事,也想起三三。
妈一声叹息。前年山洪,大水从花鸠坪顺流而下,三三两个鱼塘没了,几千斤鱼啊!小鱼儿要读高中,他家本打算卖了鱼去城里买房,这下房买不成,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问妈,三三呢,还好吗?妈说,好,也不好!三三乐观,能吃苦,觉得有屋后那鱼塘,日子还能过。可到手的房没了,衣食住行都要钱,小鱼儿的妈隔三岔五跟三三吵,小鱼儿就哭。我们听了,只是叹气。
吃过晚饭,我去找三三,家里只有小鱼儿和她妈。一周前,三三去了成都。那活路是他二哥介绍的,在一个鲶鱼餐馆打下手,春节工资翻倍,只干一个月。
发洪水那年,三三爸听到两个鱼塘没了,欠了债,脖子上就长了一个石榴大的肉疙瘩,没到一个月人就走了。去年冬天,三三妈在地头挖洋芋,无来由地一头栽了下去,晚上发现时手脚早凉了。我放下一沓钱,要走,小鱼儿的妈死活不肯。我说,给娃的,我是三三弟!
又一个五年过去。这几年,我过得很吃力。学别人炒股又赔了钱,还在一年内搬过四次家。凄惶之际,我的妻子出现了。她是个很体贴的人,也是学校老师,教化学。
这年端午,妈给我发视频看刚乔迁的新居。新居在六楼,三室一厅,家电齐全,能看山看河。妈说,这下好了,我和你爸也是住楼房的人了。
只是三三不如意。黑羊坝被规划成工业区,三三的鱼塘没了。工厂对农户有优待,五十岁以下的人能进厂务工,做电子配件,上下班打卡,每天三班倒。三三干了半月,就辞了。小鱼儿正读大学,开销大,三三就进城打短工,铺地砖、背水泥、搞粉刷,风里雨里,早出晚归。
暑假我带妻子回了黑羊坝。在家略坐片刻,我让妻子陪爸妈,自己去找三三。政府给农户修了安置小区,一共十二栋楼,三三家在靠河那栋。门开了,三三站在我面前,我不敢认。
眼前的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背心,佝偻着背,皱纹爬满脸颊,手臂上的皮肤干瘪着,头也秃了,浑身黑黢黢的,像一条晒干的鲤鱼。三三也没立马认出我,警惕地打量一番,才将我拉进家门。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说。临走,三三告诉我,安置小区要建游泳池,他不打短工了,要报名当安全员,挨着水,踏实。我心里高兴,鼻子一酸。
那晚,下起瓢泼大雨,我望着不远处翻滚的荥河,脑子里浮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的日头总那样大,荥河浪急水宽,又清又冽,三三一次次甩开臂膀潜进河底,矫健的样子让所有人赞叹。我在岸上焦急等着,盼他凯旋,那些渔获总有我一份。
离家那日,我在楼下徘徊许久。妈问,是忘了东西?我摇摇头。又问,是舍不得家?我仍摇摇头。
我再次从黑羊坝出发了。去了荥河的下游,一个千里之外的城市,一个依然有水的地方。我离不开水啊,三三也是……
【杨青,四川雅安人,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文学报》《岁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