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何南:那条叫朱熹的河流
站在建阳的麻阳溪大桥上,河水似乎正从朱熹生活的年代、从《近思录》的字里行间奔涌而来,流向无数人向往的未来。遂不由得涌起一句话:朱熹又何尝不是一条河流呢?不仅与他有关的故事穿透岁月的尘烟迤逦而至,他的传奇、他的学说、他的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更是挟非凡的智慧而来,带着今人的虔敬,流向远方。
这条叫朱熹的河流,艰难地流过险滩、绕过山梁之后,最终流入宽阔的河道,直奔文化的汪洋大海——
1208年,皇帝下诏,赐朱熹谥号为“文”,自此,他是世人心中的朱文公;1212年,对朱学的“伪学”之禁结束,朱熹的《论语集注》《孟子集注》成为法定教科书;1269年,宋度宗为婺源朱氏故居赐名为“文公阙里”,与孔子阙里并驾齐驱;1335年,元顺帝下诏,“徽国文公之庙”破土建造,朱熹受到奉祀,与孔子待遇相埒……从伪学之魁到理学之巅,这条叫朱熹的河流,由小溪汇为河湖,一路翻山越岭,一路接纳细流,一路呼啸狂歌,最终通江达海,入驻渴求新知的心灵。
一
年齿尚轻之时,爱朱熹《春日》一诗,比《观书有感》尤甚。“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其末句无数次激荡起我的遐思。年少轻狂的我喜欢在风里亢声读它,虽不曾刻意学老学究的样子,亦不自觉间就摇头晃脑,将所有感情注入其中,口齿生香之间,便读出了穿越感——“胜日”如手、“泗水”若眸,瞬间将我拉回八百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最好的一个日子,沐浴着朝阳,朱子缓步于泗水之畔。河水清且涟漪,游鱼惬意,水草招摇,东风柔软多情,花儿笑靥正靓,眼前一切在为大千世界涂抹上繁复色彩。泗水欢歌着向前,露水在热情迎迓的同时,也打湿了朱熹的鞋袜,但他兴致盎然,丝毫不顾。不远处还跟着一个我,既用眼睛捕捉着春天的魅力,又端着手机,欲以拙劣的技术抓拍这盛装而来的春天。
且慢,朱熹从未涉足过泗水,诗从何来?从现代的高清地图上看,即使他老年时生活的地方——建阳的母亲河麻阳溪,在与崇阳溪、南浦溪汇成建溪之后汇入闽江、注入东海,也很难有缘与泗水相遇。泗水,即今天的泗河,今山东省济宁市泗水县境内唯一的大河,千折百转之后,汇入京杭大运河,“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老杜的感慨想必也是泗水与麻阳溪的感慨。
据载,《春日》一诗写成于南宋孝宗赵昚淳熙年间,此时朱熹的年龄区间是四十五至六十岁。在此期间,为母守墓、设帐授徒、著书立说、与当时的文坛巨子论辩、在辞官—为官—辞官的循环中浮沉,这些生活的流水几乎带走了他全部的时间。即便在短暂的为官时段,朱熹也因在闽浙赣等地忙于公务,无暇也从未到过遥远的泗水之畔。
未临泗水却在泗水寻春,且诗句和意境均如此明艳动人,是诗还是寓言,是梦还是希冀?
《春日》一诗让我想起李太白,也是未到天姥山却写得宛如亲临,《梦游天姥吟留别》呈现的汪洋才气,倾倒了一千二百多年的岁月。“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太白心中的块垒、云天般的理想,借这首诗表达无遗。李白长啸一声,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天姥山是否高峻、神仙是否“列如麻”,白鹿安觅、青崖何处,已不重要。
从这个角度而言,难道《春日》也另有深意?
二
“到我家乡来看看吧,抛开‘人人都说家乡好’的成分,即使从一个过客的角度,我也会告诉你,这儿真好。没准儿你还能写出一些东西哩!”建阳友人虽尽力压抑住满溢的自豪感,但我仍然能感觉到他了解我,爱美景,更爱把美景装进句子里,故而以此“诱引”。爱恨总有端,烂柯成千年。心灵被“搔痒”难耐,我爽快答应。但由于诸事繁缛,竟一直难以兑现承诺。转眼间,一个寒暑已完成交接,建阳,仍然只存在于一个概念的状态。
近日,我偶然读到朱熹的另一首诗,时间线倏然被拉长,其间有了无数气泡与空白。这首诗让我觉得,这些气泡与空白似乎只为建阳而留,只可以建阳的山水、历史来填充。
“一曲移舟采涧芹,市声只隔一江云。沙头唤渡人归晚,回首芦峰月一轮。”四句诗中,“市声”一句让我感到讶然,瞬间颠覆了我的认知:此时的朱熹,全无理学家的岸然,只是一个被滚滚红尘俘虏的烟火男,他听着热热的市声和着芹溪潺潺的水声,漾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人间至味里。他或许刚从集市上满载而归,或许正歆羡乍从集市上买买买归来的人。但朱熹显然又不是一个普通的红尘男人,轻灵而神奇的诗笔,将其与众人瞬间分开。这首诗像一把利刃,在突显朱熹的才华之时,又将他剥离出芸芸众生之外。
这样的人,正适合著书立说,正适合危坐于三尺杏坛讲经布道,正适合众人向他投去无限敬佩的目光,引颈倾听。
这些目光中,一定有我的。
让我的时间生出褶皱的这首诗是《芹溪九曲诗》之一。“芹溪”是一条河——福建人低调,当北方人把一洼小水称为“海”的时候,即便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大河,也不过是福建人眼底的小溪而已。芹溪流过建阳的崇雒与将口两个乡镇后,豪放派“秒变”婉约派,溪流曲似九回肠,两岸重峦叠翠,汀兰飘香,田畴绵亘,鸡犬相闻,林壑清幽,风景优胜。世外桃源般的胜景自然而然诱引出大文豪朱熹的不世才华,于是《芹溪九曲诗》应时而生。芹溪九曲,一曲一首,不偏不倚,角度各异,才情丰赡,诗灵被绽放无遗。
吸引我的还有“回首芦峰月一轮”一句。要脑补出该句晕染出的情景似并不难——夜幕降临,沉浸于美景中的人忽然回过心神,蓦然回首,芦峰之上,一轮满月正好,它既像在提醒旅人归家,又似在挽留就宿,就在这犹豫之间,时空凝滞不动,只有诗句在笔端呼啸而出。
这首诗无言地提醒我,应该去建阳亲身体会一番。美丽的风景人人向往,但若仅仅看美景,既不难做到,也似乎平白单薄了一些。
——然而,如果能与朱熹神遇呢?
三
昂藏天地间,朱熹不仅是一个毕生治学的儒者,还是一个“明日风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的发烧级“驴友”。
朱熹既贪书香墨韵,又恋山色水音,堪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典范。南康的庐山,潭州的衡岳,建州的武夷、云谷,福州的石鼓、乌石,均被他收入笔下,呈于字间,毫发毕现。因其对游览山水已至痴迷之境,故而每到一处,并不甘心仅饱眼福而已,而是信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必通过文字传递出这种痴,以飨世人。相传朱熹每次外出,若听说有风景秀丽、得享天地造化之处,往往不惜改变初衷前往——其实,亲近山水又何尝不是他真正的初衷呢。心醉山水之间,他会与大自然同饮美酒,这种物我两忘的化境之下,宠辱浮沉都成云烟。对朱子的一生,钱穆先生认为他“出则志在邦国,著述则意存千古”,但钱先生显然未尝忘记朱子的另一面,称其“徜徉山水,俯仰溪云,则俨如一隐士”,可谓朱子的知音。“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是朱子的好友,这痴,是不是友如其人?
朱熹的祖籍和出生地均非建阳,他是徽州婺源县(今江西省婺源县)人,生于福建路南剑州尤溪县(今福建省三明市尤溪县)。今人若驾车往返,前者距建阳三百多公里,后者两百公里左右,几小时即可到达。
朱熹的父亲朱松于1118年考中进士后,被委任为今福建省南平市政和县尉,和其父朱森、母程氏,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一同迁居政和——在当时,朱松携家人从并不遥远的婺源到政和赴任,却须经历山长水远的辛劳,这似乎预示着尚未出生的朱熹漂泊跌宕的一生。
1130年,朱熹降生,他与建阳建立联系的起点应该是他嫁到建阳的姑姑。
需要说明的是,朱熹的两位叔父均有名字——朱柽、朱槔,但遗憾的是,我未能查到朱熹两位姑姑的芳名,也不知道嫁到建阳的究竟是哪位朱家女儿。
朱熹姑姑的家在东田村,是一个深得大自然宠爱的村庄,倚砚山,临芹溪。砚山虽海拔不高,堪称“迷你”,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里的“仙”,指孔子。孔子因贪看此地美景,或醉心于思考如何推广“仁”“礼”学说,砚台遗落,化而为石,砚山由此得名。山的西面有一块石,书案般端正平坦,且有两处微微黝黑,越看长得越像砚台——在当地人的口口相传中,此砚石当年便留有孔子的手温。
顽童时,朱熹曾由父亲带着来姑姑家,与表兄丘子野玩耍,砚山和芹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孔子失砚的传说,更为少年朱熹定下了人生方向。南北、先后两大文化巨人,冥冥之中以山水为媒介,构建起一条跨越时空的文脉通道,或者说,孔子这条河流,以砚台或以传说为媒介,流向了朱熹。
成年后,表兄成为一位隐士,隐居处就在村庄附近,而朱熹也像小时候一样,常来找表兄,但此时已不再只是玩耍嬉闹,而是赋诗饮酒、谈经论道了。酒至酣处、诗到极时,兄弟俩便走出小屋,沿芹溪而行,俯仰天地、观云听水。每到此时,诗歌女神缪斯便会飘然降临,于是二人诗心相通,屡有佳句唱和。朱熹流传后世的唱和诗有《奉酬丘子野表兄饮酒之句》《丘子野表兄郊园五首》等。
自然也有《芹溪九曲诗》。其第六首曰:“六曲溪环处士家,鼓楼岩下树槎枒。潭空龙去名常在,时见平汀涌白沙。”表兄院前,有一石曰鼓楼岩,岩下为一泓清水,名曰龙潭。岩石森然,流水如诉,景美田腴,适宜居住,人们纷纷迁移至此。浓郁的人间烟火让龙潭中的两条龙不堪其扰,就托梦抗议,申明离开之意。第二天,人们果然看到,两条龙离开龙潭,直冲九天,瞬间隐入云烟。诗的第三句所指就是这个传说。溪水环绕草屋,岩下古树嶙峋;时有风来嬉戏,此中深意堪寻。芦峰如师,芹溪若友,在这里,朱熹既找到了人生所寄,又忘掉了大小烦恼,何乐而不为呢?少年心性,随时阴晴,时而是干云之志,时而又为赋新辞强说愁,也不足为奇。诗中的“处士”,除了表兄,应还指自己吧?
——由于时间和行程安排的关系,我未能到芹溪去,这不能不说是遗憾,但我去了位于将口镇的芹口村,去了远近闻名、位于芹口村的公益书吧——呦呦书屋,并在该书屋的墙上再次看到了朱熹的《芹溪九曲诗》之一,多少弥补了遗憾。回京后许久,我犹自脑补着朱熹和表兄子野或走或坐、或吟或笑的当年场景,咀嚼着呦呦书屋创始人娓娓动听的讲述,竟也幸运地迎来了诗灵造访:“芹溪传说正浓时,朱子墨香天下知。遥追令名近闻道,满墙书帙不嫌迟。”
朱熹因为少时的经历,一生喜爱河流,汤汤河水、粼粼波光,往往能惹出他灵动的诗句。他写过这样一首诗,题目之长,像极了他与表兄子野的情谊:“淳熙戊戌七月廿九日,早发潭溪,西登云谷,取道芹溪,友人丘子野留宿,因题‘芹溪小隐’以贻之,作此以纪其事。”潭溪在武夷山下,一路蜿蜒之后,汇入崇阳溪。朱熹父亲朱松去世前,将朱熹“托孤”于好友“武夷三先生”,即胡宪、刘勉之、刘子翚。之后,朱熹和母亲便居于潭溪之畔,在潭溪的日语夜诉之中长大。潭溪宛如师长,既给了他丰沛的灵性,也给了他深邃的哲思。
《论语·雍也》有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将寄情山水和“仁”“智”联系起来,不仅表现了古人对大自然的敬畏,更强调了自然与人心互为成就的关系。朱熹的一生,只做过五任官员,任期累计不满九年。像他这样的大儒,为官与治学之间,确实需要慎重选择,毕竟二者的矛盾很难调和。
种种迹象表明,朱熹不啻是一位文人——他身体不文弱,内心不缺同情,思想更不缺钙。这或许与他的出生伴随有惊天地泣鬼神的肇始有关。
四
农历九月十四日傍晚,尤溪南北遥遥相望的文山和公山同时起火。山火熄灭后,人们惊奇地看到,裸露的山形隐隐呈“文公”二字。
饱学的朱松也看到了这场奇怪“天火”的全过程,他预感到,一定有什么吉祥的事情发生,因为这场火乃“喜火”。果然,翌日午时,他的儿子降生了!
朱松大喜过望,妙手偶得地为儿子取名为“熹”。“熹”为“喜”“火”二字合并而成,取“光明”“炽热”“天亮”之意。朱熹面颊上长有七颗黑痣,可谓生有异相。七颗痣类似北斗七星,朱松觉得应为祥兆,因此,在为儿子举办“洗三”礼时,他写了一首《洗儿》诗:“行年已合识头颅,旧学屠龙意转疏。有子添丁助征戍,肯令辛苦更冠儒。”这首诗借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思想变化,表达了对得子的喜悦,和对儿子成为栋梁之材的愿望。
五岁时,朱熹刚会诵读《孝经》,就在上面写上“若不如此,便不成人”几个字,足见孝道融入其骨髓,并伴其一生。他指着太阳问父亲:“日何所附?”其父答曰:“附于天。”朱熹刨根问底道:“天何所附?”瞬间,朱松觉得儿子异乎常人、如有神助。有一次,大人们看到,和朱熹同龄的一群孩子在郑氏馆舍乱跑疯玩,笑声叫声震天,只有朱熹独享一份安静,蹲踞着,用纤细的手指在地上画八卦图。
1149年,二十岁的朱熹回到祖籍婺源省谒祖墓与家庙。这次回桑梓,朱熹有了第一批追随者,设帐授徒的生涯开始了。
其间,朱熹与歙县、婺源一带的鸿儒一起切磋学问,和家乡的一拨名诗人纵谈诗词歌赋,众人无不敬佩他的博学和非凡才华。更具传奇色彩的是,那次,朱熹在和众人饮宴中独自吟唱《离骚》,不唯点燃了现场气氛,其超拔才具更收获了所有与会者的钦敬。
在朱熹的思想与著述里,自有广阔的世界在,不论这世界是来自天地万物,还是人心情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智商情商都令凡夫俗子难以望其项背的人,却在很多事情上一反常态,甚至连身家性命都置之度外。
五
《春日》极写泗水春色之旖旎,确有深意。尽管有学者认为,这“深意”是朱熹对孔子、对儒家的赞许与钦敬,但我仍信心满满地认为,它一定还有更“深”之“意”。
此时,泗水流域乃至更大的地方,都在金军铁蹄蹂躏之下,且莫说朱熹诸务繁缛,即便能够赋得平生一段闲,想到泗水去踏春,天高地迥、时局动荡,也几无可能。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写出“无边光景一时新”“万紫千红总是春”的句子,写作初衷和辞藻背后的含义就足可玩味了。
在宋金势力的博弈中,朱熹虽为一介文人,但一直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他的“铁项”不仅表现在朱子理学被官方定为“伪学”时的不屈不挠,更表现在民族大义面前的毫不妥协。
刚入而立之年,朱熹就针对金兵南侵、朝廷手脚俱软的局势,上书抨击朝廷的主和与苟且偷安。在和恩师李侗的两次会面中,朱熹都向恩师请教,进入都城之后,自己在皇帝面前应该说些什么。李侗的话已漫漶于岁月中无以稽考,但可以推知,他一定是深谙弟子心志并全力支持的。
接下来的历史桥段是,朱熹一口气向朝廷面呈三札,第二札的主题便是“反对议和”。皇帝面前,他据理力争,在对主和派参知政事周葵的痛斥中,将其人生推向高潮。
主战,是朱熹和陆游、辛弃疾成为莫逆至交的黏合剂。“三翁”之中,朱熹字晦翁,一介书生而不遗余力主战,令人讶异钦敬;陆游字放翁,其“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诗句令人血脉偾张;辛弃疾字瓢翁,在《美芹十论》中亢言其御戎策略。“三翁”中,只有朱熹未曾亲上前线,但铁骨铮铮,愈见可贵。
1195年,朱熹草拟数万言,极陈奸邪蔽主之祸,任凭诸门生踏破了门槛,也难以让他改变主意。幸亏他身边有一个蔡元定,特地为这事卜了一卦。
蔡元定素来仰慕朱熹,一心想成为其弟子,但二人初见,朱熹就说:“此吾老友也,不当在弟子之列。”两个当时的文化巨子,初逢便成知己,成就了一段亦师亦友的佳话。从此,凡是想成为朱熹弟子者,都须入蔡元定的法眼,足见朱熹对蔡元定的信赖。
蔡元定告诉朱熹,卦象为“遁之家人”,应退避免灾,归家隐居,不可盲动。我们不知道蔡元定是否借占卦之机劝谏朱熹,甚至是否为此而虚构了这一卦象,但结果是,年逾花甲的朱熹这才默然引退,不仅焚掉了谏稿,还将自己的号改为“遁翁”,避居于黄榦、杨楫家里,讲学于石湖馆、龟龄寺、石堂等所。
朱熹不仅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还关心百姓疾苦,充分体现出一个父母官的同情心和责任感。
为政南康时,南康大旱,朱熹连上奏札,求朝廷蠲免南康赋税。1181年,朱熹在南康的星子、都昌、建昌三县济粜三十五场,赈民二十余万。在漳州任上,朱熹发布《漳州晓谕词讼榜》,整治词讼,并上疏奏请,减免苛赋,并发布《劝女道还俗榜》《劝谕榜》等公文,以整顿风俗。
即便面对起义的瑶民,在他们败退深山、被困溪洞之时,朱熹也采取怀柔政策,遣使招降其首领蒲来矢。朱熹的怀来之策遭到湖北帅王蔺的反对,王蔺主张立斩蒲来矢以儆众,于是朱熹向宋宁宗当面恳求,对瑶民须“毋失大信”。
对百姓有柔软的关怀,对内外敌人有彻骨的痛恨,都源于对社稷、对黎民的爱。爱与恨是统一在骨子里的,因为这恨和爱,他忘了自己。
爱恨总有端。朱熹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有脊梁骨的人,首先是受父亲的影响。
朱松四十七年的人生中,官职低微且经历多次变动。1140年,他因上书反对宋金议和,为权臣秦桧所不容而被罢免。赋闲之后,他在家精研学问,潜心教育儿子。1143年,朱熹十四岁上,朱松去世,虽未能陪儿子走更长的人生路,但毫无疑问,他为人的正直无私和为官的强烈责任感,给朱熹的一生定下了基调。朱松在儿子身上寄予的所有期望,都裂变为朱熹一生的动力。
六
朱熹四十岁时,慈母也永远离开了他。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由崇安频繁往返于建阳之间,委托蔡元定为亡母择选墓地。
蔡元定没有辜负重托,为朱熹母亲找到了一块墓地,在建阳崇泰里后山天湖之阳。朱熹遂将母亲安葬于此,并在母墓附近建寒泉精舍,既能为母守墓,又可接纳求学的读书人,于是开始了他长达六年的寒泉著述时期。
寒泉精舍是朱熹创办的第一所书院。“寒泉”,取自《诗经·邶风·凯风》:“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以此表达对亡母的感恩和思念。在这里,朱熹想起母亲对自己的谆谆教诲,想起与母亲有关的点点滴滴,内心的悲痛,让他与母亲距离更近。极念无奈之时,除了长伴茔前,向母亲倾诉之外,一个个文字化作母亲温暖的手,抚慰着他的内心。
修复扩建而成的寒泉精舍,前半部分是敬萱堂,由藏书阁、讲学堂、思贤阁、研学区组成;后半部分则是复原后的寒泉精舍,保持了茅草屋的造型,是书院文化展示厅。
我来瞻仰寒泉精舍的时候,天近暮时,日色渐暗,只见竹叶婆娑,竹风梳面,欣赏着静态文字资料的展示,和依托声光电等现代科技的新奇效果,我仿佛穿越到那个遥远而幽静的时代,置身于刘爚、陈宓、陈埴、黄榦、蔡元定等人中间,在聆听朱子讲学。诚如宋代诗人陈淳所言:“开卷必起敬,肃容正冠襟。如侍圣贤侧,亲承謦欬音。”
寒泉精舍一侧是朱母墓,墓前有一池塘,圆形,名曰“天湖”,颇为神奇,水再多也不溢出,天再旱水位也不见下降。天湖不枯不涸,或许下面暗藏着一条河流,这河流的上游或是潭溪,也未可知。当地人说,天湖可能就是当年的“寒泉”。寒泉之清之冽,既代表着朱熹对慈母永逝的怛怛悲恸,更蕴含着不让母亲失望的耿耿心志。朱熹著授之余,在寒泉之畔久久伫立,当年在潭溪与母亲居住的温暖岁月难免会适时漫上心头——潭溪旧居不远处有一池塘,波光的明亮与动感与寒泉何其相似。“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池塘赐予他对读书的深切感悟,寒泉又赐予他更多思想的珍宝。原来,时光这条河流,并不肯带走往事,而只让往事化为文字,烛照心灵。
在寒泉精舍院内,一株奇怪的树正与我相视而立,树干高大,树干低处长满细枝和锯齿状的新叶,颇像人手工插上去的,树皮皱纹密布,每个褶皱里都潜藏着一段岁月。我知道“枳”的读音,也熟悉《晏子春秋》中“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句子,但对“椇”一无所知。于是掏出手机检索,不仅知晓该字读“jǔ”,还查到《苏东坡集》中所载的故事:苏东坡一位叫揭颖臣的同乡得了“消渴症”,饮食倍增、小便频多,服药无数,病情日笃。苏东坡推荐一位张姓郎中,张医生遂为病人开了一服以“枳椇子”为主的药,药到病除。枳椇子,顾名思义,就是我眼前这种树的果实。于是我倏然明白了,寒泉精舍院中之所以植此树,至少有两种含义:一是让人增识一字,二则让人知道如此朴实的树木竟然有神奇的药效。厌卑近而骛高远是人的通病,以身边近处为思想起飞的起点,可以抵达远方。这岂不正是朱熹《近思录》的核心?
在寒泉精舍时期,朱熹幽思成泉,成就卓著,最具代表性的是其理学巨著《近思录》的问世。“近思”二字,取自《论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我似乎听到朱老夫子笑着对我说。
这时候,我倏然明白,来到建阳,除了赏景,除了践诺,书香更像一只手,牵诱着我来。而我,竟像一只竹筏,沿着书香这条河流的流向,施施然向前。
七
建阳不大,却手握四张名片——朱熹、宋慈、建本、建盏,每张名片都是文化符号,每张名片都闪亮。朱熹特别钟情“建本”,并曾在位于建阳书坊乡的同文书院里刻书,他的《近思录》《四书集注》等都在这里刻出并四方发行。大文豪钟爱建本,自然使建本名声更炽;质美价廉的建本朱子书籍进入达官贵人和寻常百姓的案头箧中,朱熹的文名自然也妇孺咸知。可以说,朱熹这条河流流至建阳段,与建本缔结了一段互相成就的美丽“因缘”。
考亭书院是朱熹创办的最后一座书院,位于建阳的考亭村。这座书院凝聚着朱熹毕生的“河流”心结。它建于麻阳溪畔,使书院时刻享受着细碎鳞浪的爱抚,当书声与水声相偕,当月光满河,朱熹是不是想到了少年时的潭溪?那富有乐感的溪水喁语,像极了母亲的叮咛,满含着温暖与鼓励。于是,在提醒一般的风声中,朱熹面对麻阳溪,一首叫《怀潭溪旧居》的七律便喷薄而出:“忆住潭溪四十年,好峰无数列窗前。虽非水抱山环地,却是冬温夏冷天……”潭溪萦心,旧居难忘,时光的河流奔涌间,一切都被诗的意境收纳。朱熹衣袂翻飞的地方,麻阳溪虽无语,却深深地会意,书院的风铃刚刚感受到夫子的心灵悸动,殷勤的风早已上路,欲把这窎远的诗思传递到潭溪的耳郭。
街头优游漫步,我发现一个现象:建阳不唯公益书吧特别多,且建于人流如织之处,如公园里、校门外、干道边、银行附近、居民楼下等,以方便来来往往的人们前来。
无论进入哪个书吧,都会看到着装统一的志愿者、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和安安静静读书的人。时间在流走,但似乎与他们无关;感动于他们恋着书本的执着,时间因之驻足,也与他们无关。走近他们,他们没有因为来者是陌生人而感到新奇,仍然目不旁视、手不释卷;和他们搭话,他们会细声回答,脸上漾着笑,口气里透着自豪。“最是书香能醉人”“腹有诗书气自华”,霎时,心里会不由得涌起这样的句子。
友人告诉我,建阳有一场“美美与共,和美潭阳”书香南平全民阅读公益晚会,参与策划、导演、表演的全是公益书吧的志愿者和热心书友。他们志在公益,不计名利,旨向周围的人诠释“书香建阳”的内涵和意义。在建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朱熹的后人,是传承朱子文化的参与者和责任人。阅读成就了他们的梦想,他们又将这梦想传播开去,去成就别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朱子的启迪下,他们每个人都成为一条河流,边收集雨水,边呼朋引伴地招来众多细流,大家手手相挽、心心相偕地流向远方。
“马蹄千里踏春风,为爱河阳制锦工。首重儒宗新像设,不妨特地拜文公。”十里春风香阵里,宋代诗人陈宓远望着官为学录的刘姓朋友去建阳时渐行渐远的背影,于感慨万端中咏出此诗。而伫立于麻阳溪大桥上的我,面对低语着从容向前的河水,也万千感慨。河水不知道我是谁,但它们一定知道朱熹是谁,因为,八百多年前的方塘之水、寒泉之水、潭溪之水、芹溪之水、麻阳河之水,经过液态—气态—液态的无数循环轮回,其中一定会有一些眷恋故人故土的水珠辗转回到这里。朱熹是一条河流,一条流淌着学识与胆识、文明与崇拜的河流,是潭溪,是芹溪,是建溪,是闽江,是黄河,是长江;文化是一条河流,是三皇五帝,是四书五经六艺,是仁义礼智信,是中华民族思想的流域和流向。这条河流从文明的萌芽期流过唐宋元明清,流到今天,正流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