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着,也要尽力过好此生,也要写下此生 清代小人物日记的底色
“日记万有”,是我对中国古代日记的总体印象。商周时期的一些甲骨卜辞已被视作日记的雏形。当然,学界通常将汉代视为日记文体的发端,至唐宋时期渐趋成熟。到了宋代,私人化日记才真正成熟起来。这一时期,黄庭坚《宜州乙酉家乘》、陆游《入蜀记》、范成大《吴船录》等陆续问世,成为后世日记写作的典范。
直至清代,传统日记才真正迎来全面的繁荣。清代存世日记超过1100种,篇幅上百万字的日记就有数十部,如翁心存、管庭芬、何兆瀛、曾国藩、杜凤治、郭嵩焘等人的日记。至此,中国进入“百万字长篇日记”的新时代。
阅读清代人物日记,我常常发现,今天我所面临的许多问题,无论是求职、教育、医疗或是其他生老病死苦的各类难题,清朝人早已遭遇。他们如何应对?日记中有着详细的记载,这就为我们提供了许多鲜活的生活参照。那些历史上的小人物也有我们未曾见识的波澜人生。
翻看清代人的日记,不仅是浏览他们的生活,也可沉浸式体验许许多多、真真切切的人生。当下流行的短剧契合了人们各种各样想象的投射,它打造的严丝合缝的虚幻的人生系统是令人难以抽离的。而清代日记,提供了各种各样的人生系统和生活题材,有助于人们脱离虚幻的人生臆想。
我以为,清代日记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体现了完完全全的“日记的真”,是非虚构人生的忠实记录。其内容相当丰富,不论寻常生活还是离奇怪谈,均源自作者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并非凭空想象。日记写作虽是作者有意经营,内容却只是对亲历人事的如实呈现。作者可以有选择地记事,不必道出生活的全部真相,但他毕竟只能说真话、写真事。
在日记中,所有人的生活都是真切的,但有些人的生活真得更彻底、更亲切。与大人物日记的“真”相比,我偏爱小人物的“真”。倘若本书略带几分历史研究的意味,根源或也在于此。然而,清代日记的写作主体仍然是能够识文断字的文人,大部分作者仍然取得功名,即便不是进士、举人,多数也是廪生、贡生,故而这些日记作者并不完全符合小人物的标准。不过,日记的“小人物趋向”却是不容忽视的。日记所记载的喜怒哀乐、吃喝拉撒,以至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标榜阶层差异的风雅书写相距较远。于是,即便是大人物,日记也是大人物制造的文献中最贴近小人物的部分。至于中下层文人日记,更有描绘生活琐事的特长。
在小人物的世界里,生活世界是绝对的主体,没有丰功伟业,没有天纵奇才,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地奔走,是对生活和人生小心翼翼地谋划和经营。即便如此,生活也时时给予小人物以种种意外。无论天灾还是人祸,都平等地降临到每一个小人物身上,甚至还特别“钟情”于小人物。如本书提及的恩光,不仅物质生活捉襟见肘,精神世界和情感世界的窘迫更将他的生活闹得一团糟。这难免使人生发这样的感慨:小人物的弱小与卑微不完全是他们屈服于命运后“躺平”所导致的。人生在世,终究是难以完满的。从这个角度而言,小人物的人生遗憾就更加突出了。遗憾着,也要尽力过好此生,也要写下此生——这是许多清代小人物日记的底色。
以上旨趣,是我构思本书时的私心所寄,结果便呈现如下布局:绪论“传统日记的发展脉络”宏观描绘了中国日记的历史,将其置于文学及思想的演进过程中,探寻每一次日记兴盛背后的原因及其影响。“三十种日记中的出洋五大臣被炸案”“同治元年瘟疫下的众生”“新年发笔与清代读书人的仪式感”三章,分别从政治事件、瘟疫和民俗角度出发,看个体如何因应重大事件或某些悠久的传统。在个体身上,那些重大的事件不再是抽象的历史名词,而是必须全力以赴积极应对的现实处境。个体在宏大叙事中如何自处,是这三篇文章试图响应的大问题。“曾国藩的围棋事业”“一位晚清知县的‘文字世界’”“清末官员恩光的感情世界”“郭曾炘:一位清遗民的自我修养”“《湘绮楼日记》中的饮食地图”五章,是以日记为主体材料的个案研究,意在探讨清代文人的社会生活和情感世界。其中既突出大人物的寻常生活与非凡坚守,如曾国藩的围棋癖好、王闿运的饮食趣味、郭曾炘的遗民体验等,也特别留意小人物的精神世界,如恩光的情感历程。我想通过这些日记,把英雄伟人的小爱好、普通人的大坚守、寻常人的寻常事等都看得更加清楚。
触摸清代社会影响下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感知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如何应对清代社会的静态结构或动态变化,这是本书写作的核心目标。日记如海,本书如潮。近人有联云:“天远已无山可隔,潮来真见海横流。”诸君,且就潮观海吧。
(作者为湖南大学中国古代非虚构文学研究中心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