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在故宫的书写中,探寻中华文明的不灭之光
从沈阳故宫的童年奔跑,到北京故宫的职业深耕,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作家祝勇用半生时光,完成了一场跨越地理与心灵的“故宫之旅”。在最新作品《从故宫到故宫》(辽海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中,他将个人记忆与文明传承熔铸于一炉,以独特的文学视角叩问历史、解读文物,展现了一位写作者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情守望。
作为“故宫书写者”的代表人物,祝勇的创作始终贯穿着对历史叙事现代性的自觉探索。从早期《旧宫殿》对封建皇权的冷峻批判,到《故宫的古物之美》对文明价值的深情挖掘,再到三卷本长篇小说《国宝》对文物南迁壮举的文学重构,他的笔触不断深化——宫殿不再是权力的符号,而是文明生生不息的见证。这种转变源于他对故宫认识的升华:这座巍峨殿宇及其珍藏,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中华文明唯一不断流的物证。
祝勇的历史写作始终在寻找“史料性”与“文学性”的平衡点。他深受史景迁等汉学家启发,主张“让历史写作接近艺术”,却不失考据的严谨。在《从故宫到故宫》中,他糅合回忆录、阅读史、文化评论等多重维度,让个人记忆成为公共历史的生动注脚。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作家 祝勇(李强 摄)

《从故宫到故宫:我的阅读写作史》,祝勇著,辽海出版社2025年12月第一版
中华读书报:书中大量篇幅回溯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热潮,从手抄杂志到彻夜读书,也在书中详解《诗经》《庄子》等经典的阅读心得,这些经典为您后来的创作以及解读故宫的历史、建筑与文物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祝勇:最直接的影响是爱上了阅读,也爱上了写作,从而奠定了我一生的事业。无法想象,我这一生如果不写作该会怎样度过。在我看来,不写作的我,这一生毫无意义。至于后来要写故宫,解读故宫的历史、文物,当时是完全没有想到的。写作是一个漫长的旅程,途中看到什么样的风景,遭遇什么样的坎坷,不太可能提前预判,但是出发是前提,只有出发,才会有一段壮美的旅程等着你,没有出发,就什么都没有。少年时代的阅读,给了我出发的冲动,尽管那时对书籍的理解非常粗浅,写下的文字非常幼稚,但它们给我提供了一个起点,从那时开始,我就朝着自己目标前进了。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新散文”要“突破文体界限”,《从故宫到故宫》融合了回忆录、阅读史、文化评论等多重维度,是否也是文体的突破?
祝勇:这个我不敢说。我给《从故宫到故宫》写了一篇自序,叫《记忆来找我》。我不是在刻意回忆,到了这个年龄,回忆会自动找上门来,有时候零零星星,有时候成群结队,有时候悄然无声,有时候还采取突袭。总之,会突然间被往事触动,然后一个细节又牵扯出更多的细节,没完没了。我就是在记忆的触动下写了这本书,想通过文字把那些记忆的碎片记录下来,否则它们就会随时间而流逝。开始的时候,觉得这些记忆片段只对我个人有意义,对别人没什么意义,后来给辽海出版社的柳青松社长还有其他朋友讲过一些,大家都觉得有意义,记录了我这一代人的心路历程,对于同代人来说,会产生心灵共鸣,年轻一代没经历过这样的时代,也觉得新鲜,这些记忆碎片就有了“考古学”的意义,权且称之为一种精神考古吧。至于写法,我没太在意,只要能表达我的感情就可以,您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的确运用了多种方式,是散文,是阅读史,也包含了许多文化评论。总之,一切有益于表达主题的,皆为我所用,这也与我一贯的写作方式相吻合。体裁不应该成为写作的障碍,只应该给写作提供便利。
中华读书报:作家刘心武评价你“蹚出了散文新路”,书中既有历史考据的严谨,又有文学表达的灵动,您是如何平衡“史料性”与“文学性”?
祝勇:我是把它当作散文写的,但是它涉及阅读史,就离不开文学史,甚至离不开社会史、思想史。当然,这个文学史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文学史,是我以读者身份目睹的文学史。为了避免一些基本资料不准确,我还要回过头来查阅大量资料,以免记忆出现错误、偏差,有些当年读的作品甚至进行了重读。这又有点“知识考古”的意思。但它又毕竟不是一部史论,而是与个人生命紧紧相扣的,要写得鲜活,回到我曾经的生活现场,去还原我阅读、写作走过的路。因此,它是一部原创性的作品,与个人的生命体验相结合,而不仅仅是一部纯客观的、史料性的著作。
中华读书报:书中记录了与沈从文、刘心武、梁晓声等前辈的交往,他们的治学态度或人生选择,对您有影响吗?
祝勇:我没有见过沈从文先生,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但自2001年起,先后五次去过沈从文故乡凤凰,那时候凤凰还没有今天的旅游热度,甚至知道凤凰的人都很少,我是在沈从文先生作品的召引下去的,他的小说《边城》给我极大震撼,那种根植于中国乡土的自然之美和生命之美令我陶醉。另外,我认识他的表侄黄永玉、黄永厚、黄永前几位兄弟,这几位前辈给了我许多帮助和照顾,我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沈从文先生的许多故事。沈从文先生是对我写作影响很大的一位作家,不论是他的小说、散文,还是他后来的文物研究。我到故宫博物院工作,离他来故宫工作时的办公地点并不远,这也是一种神奇的缘分。
我很幸运,在开始写作的上世纪90年代,北京活跃着一大批文化老人,我认识的,有周有光、张开济、萧乾、陈敬容、张仃、黄永玉、黄永厚、黄苗子、郁风、王世襄、冯亦代、黄宗英、黄宗江、董乐山、丁聪、牧惠、方成、高莽、牛汉、绿原、林斤澜、舒芜、文洁若、傅璇琮、邵燕祥等,那时候大多七十岁到九十岁左右,给我印象最深的还不是他们的学问和成就,而是他们待人处事的态度。他们经历了近百年的风雨,却那么淡定、宽容、随和、幽默,这是他们历尽沧桑之后的通透。因此,对我影响最深刻的是他们身上的人格力量。我觉得他们是20世纪历史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财富。如今,他们已经一个个离开了我们,我非常痛心,非常怀念他们,也由衷希望今天的读者多读他们的书,不要忘了他们。
我还有幸结识了刘绍棠、张洁、刘心武、冯骥才、梁晓声这些作家,那时他们人到中年,比我现在还年轻。除了刘绍棠先生英年早逝了,差不多三十多年来,他们一直关心和帮助我。我的成长,离不开这些前辈的厚爱与支持。我最近写了一本关于这些先生、前辈的书,已经交给译林出版社,期待早日出版。
中华读书报:最开始您的写作生涯并不顺利,甚至也经历过很多退稿,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
祝勇:人生在大目标里面,包含了许多小目标。在最初阶段,能赚一百块,就是成功——其实在我开始写作的时代,十块钱已是巨款。那时的十块钱叫“大团结”,只有父母发工资的时候才能见到。
我那时的写作非常幼稚,退稿是必然。我的小目标,就是把自己的“作品”在报纸、刊物上发表出来,哪怕是一个千字文,也是一个小小的成功。我不知道自己的写作之路会不会成功,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被一个个的小目标诱惑着,才一步步走过来。我要感谢那些刊登了我的习作的报纸、刊物,开始是《沈阳日报》,后来是《青年文学》,再后来是《人民文学》《十月》《当代》《收获》。张仃先生说过,大器晚成是艺术创作的规律。因为一个成熟的艺术家需要不断的积累,在充分的量变的基础上才可能达到质变——后面这句话是我加的。在不同的阶段达成不同的目标,是鼓励我一路走下来的很重要的原因。即使在最初发表不出来的日子,我也被那些小目标蛊惑着,从来不曾放弃。
中华读书报:书中提到“记忆是生命最大的财富”,在这部作品中您是如何处理个人记忆与公共历史的关系的?
祝勇:个人记忆勾联着公共历史,我在写《从故宫到故宫》的时候,对此有隐约的意识,但还不那么明确,写着写着就清晰起来了,因为20世纪中国人的成长,有着鲜明的代际烙印,而且代与代之间的间距很小,差不多十年就是一代,所以今天我们分了60后、70后、80后、90后。每个时代成长起来的人,所处的社会环境、文化氛围都大有不同,这使每一代人经历的都有不可重复性。正是因为这种不可重复,使得哪怕是平平常常、司空见惯的经历,对隔代人而言都极具陌生感、传奇性。拿我来说吧,我生于1968年,80年代上中学时开始投稿。那时写完稿子要誊抄一份,自己留一份底稿,再寄出去一份。寄出的稿子要装在信封里,贴上邮票,扔到邮筒里,或者拿到邮局去寄。那时的邮资,市内信件用4分钱的邮票,寄往外地的信件用8分钱的邮票,但是不能超重,超重要加贴邮票。那时我还小,不懂这些,而且是背着父母偷偷摸摸去投稿,丢到邮筒里的信封,第二天就退回来了,因为稿子厚,超重了,4分钱不够,信封上有个红章,上写四个字:邮资不足,只好乖乖去邮局称重,补贴邮票,才能寄出。那时不用的稿子一般都能退回来,有时还附有编辑亲笔写的退稿信,提出稿子有哪些不足,希望继续努力,等等。看到编辑在印有报社、杂志社名头的信笺上写信,我都挺激动的,好像跟这家报纸或杂志社已然发生了密切的关系。这样的经历,今天的文学青年恐怕不会再有了。这是我的个人记忆,也是我们这代人共有的记忆,它们有着超出个人言说的价值,带有公共性。因此,这本《从故宫到故宫》,是我的阅读和写作史,也收纳着我们这代人共同的阅读和写作史。
中华读书报:从沈阳故宫的童年奔跑,到北京故宫的职业深耕,两座“故宫”在您生命中分别承载着怎样的情感重量?
祝勇:回想起来,的确有点神奇。之前没有想到会有这种连结。这有偶然性,或许也有些必然性。所谓必然性,就是我热爱写作,我的写作又自然转向了历史,与北京故宫博物院相遇是或迟或早的事。承蒙北京故宫的领导和同仁们不弃,接纳我,包容我,滋养我。至于沈阳故宫,我从小是在里面跑大的,我没上学的时候,我妈经常带着我坐上公交车,去中街,去沈阳故宫。在《从故宫到故宫》这本书里,前面一个故宫是沈阳故宫,后面一个故宫是北京故宫。沈阳故宫是起点,其实不只是指沈阳故宫这一个点,而是代表我那个有着深厚历史文化积淀的故乡,那里是我生命和写作事业起步的地方,那里有我的父母,我的老师,还有扶持过我的编辑们,有的编辑,已经成为终生的朋友;北京故宫不是终点,但起码是一个阶段性的结点,它代表的是中华文明的浩大与渊深,值得我把自己的写作生命奉献给它。
中华读书报:故宫作为您的“文学故乡”,与沈阳这座物理故乡相比,在写作素材、情感寄托上有何区别?这种 “从故宫到故宫”的地理与心灵跨越,是否早为写作埋下伏笔?
祝勇:在书里说过,我很仰慕的一些作家,都有他们的“文学故乡”,比如现代文学史上,鲁迅有绍兴,沈从文有边城凤凰,萧红有呼兰河,老舍有北平,当代文学史上,莫言有高密东北乡,贾平凹有商州、秦岭,陈忠实有白鹿原,迟子建有北极村,等等,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些“文学故乡”为他们的写作提供了强大的写作动能,甚至支撑了他们毕生的写作。而我在开始写作的时候,始终找不到一个焦点,一个能量场。我的故乡是沈阳,有丰厚的历史文化资源,可是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对这些了解不够深刻,甚至于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查阅大量历史资料,才重启了对故乡的认识,才知道我无数次走过的洋房,无数次目睹过的街景,许多都发生过旷世的传奇,只可惜为时已晚。沈阳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情感上的故乡,与我的生命血肉相连,但我对它的理性认知一直不够深刻,它也一直没能成为我作品表现的对象——像前面提到的作家那样。而对于北京的故宫,我是有心灵呼应的,因为我进入故宫博物院工作时,已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写作经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知有了一定的积累,所以一下子发现它是一个宝藏,是我的写作根据地,可以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写作能量。有人说我写得太多了,其实我心里还有许多想法没来得及写出来,是内心的冲动牵着我的笔在走。
中华读书报:从《旧宫殿》到《国宝》,您的故宫书写跨越数十年,您认为自己的创作重心有何变化?从“宫殿本身”转向“文明传承”,这种转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祝勇:从写作《旧宫殿》到《国宝》三卷本的出版,中间跨越了二十多年。《旧宫殿》的写作具有批判性,就是批判这座旧宫殿所代表的封建皇权。对于封建皇权我们是必须批判的,像有些小说、影视剧那样对封建帝皇歌功颂德是不对的。我写作《旧宫殿》的时候,正是帝王的颂歌唱得最嘹亮的时候,我对此怀有疑义。20世纪的中国经历了两场革命——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今天的世界早也不是从前的世界了,有些人脑袋后面的辫子还没有割掉,这是有问题的。因此,我自认为我对故宫的书写是具有现代性的。当然封建帝王的存在有它的合理性,维持了大一统,有些帝王还开疆拓土,创造了高度的文化,这也是要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看,但不能把他们过于美化,把自己等同于对他们三拜九叩、山呼万岁的臣民,那是历史的倒退。我们要维护革命的成果,否则那些仁人志士的鲜血就白流了,这是我写作《旧宫殿》的思想背景。
2011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我还出版了长篇小说《血朝廷》,也收入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十三卷本的“祝勇故宫作品集”。这部小说是写清朝的最后50年,一直写到皇帝退位,思想背景也是一脉相承。尽管我写故宫,但是与许多以明宫、清宫为主题的小说的立足点是不同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后来的写作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在故宫寻找苏东坡》等。这是因为我对故宫的认识发生了变化。我认识到,故宫虽然是帝王的宫殿,但它的美是由全体劳动人员创造的,故宫的建筑和它内部收藏的文物,代表了我们民族文化的最高水准,令我们引以为傲,我更多从正面意义上书写故宫,尽可能通过独特的视角,去发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
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不断流的古文明,何以为证?故宫博物院的文物就是证明。为什么不断流?因为我们中国人祖祖辈辈都重视传统文化,从来不曾中断过文化的传承,因此中华文明的血脉,才能一直贯注到今天。在这个过程中,抗战时期的故宫文物南迁是一个最有力的例证,这就有了三卷本长篇小说《国宝》。
中华读书报:故宫文物南迁是您反复书写的主题,在《国宝》与本书中,您既写历史真实,又加入虚构叙事,这种“虚实结合”的创作方式,如何帮助读者更深刻地理解这段历史?
祝勇:故宫文物南迁是人类文明史上规模最大、也最成功的在战争时期保护文物的行动,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壮举。在那个艰困的岁月里,我们的前辈能够完成如此伟业,这本身就可以给我们带来强大的文化自信。关于故宫文物南迁,我先写了一部纪实性的历史专著,名字就叫《故宫文物南迁》,先通过大量的文献资料、田野调查和采访口述,搭建起历史的脉络,重建那个历史时空。在这之上,我才动笔写《国宝》。《国宝》是小说,必须塑造人物,强调人物的命运,讲述人的命运与历史命运之间的关系,要更鲜活,也更有生命感,这与以史料文献为主的《故宫文物南迁》是不同的。因此它们虽然是同一题材,写法完全不同,阅读感受也全然不同,完全是两本书。
《国宝》的写作非常有难度,因为它是真事,要处理好虚实关系,否则史料就成了一根绳子,束缚住了小说的手脚。梁晓声老师也向我提醒过这个问题,可见他对小说的写作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这个尺度的确很难拿捏,如果偏向史料,就像纪实文学了,作品飞不起来,如果偏向虚构,又像胡编乱造。真实的历史与虚构的情节,真实的历史人物(如书中出现蒋鼎文、宋子文等)与虚构人物(如那文松、梅遇影)之间不能违和,而是要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甚至产生互相推动的关系。易东篱、马衡岭等人则是处于虚实之间的人物,有真实的影子,又加了许多虚构的成分,更要拿捏得当。
初写《国宝》,我的确走过一段弯路,经过较长一段时间的试错,才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史料是有价值的,提供了真实的素材,但也只是素材。史料只能提供一个粗略的行动线索,没有那么多生动的细节,更没有立体、饱满的人物,这些都需要借助文学的手段(也就是虚构)才能实现。以一个家庭为主要线索贯穿全书,以他们的悲欢离合带动整个历史进程,讲述一个完整而清晰的故事脉络,有冲突,有起伏,有高潮,有结局,这是以史料文献为主的《故宫文物南迁》不可能完成的。
中华读书报:在伯克利访学时,您与史景迁等汉学家相遇,你如何评价史景迁的研究方法?西方视角对你看待、书写故宫与中国历史的视角是否有所影响?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祝勇:史景迁被称为“历史学界的小说家”。这批西方汉学家非常注重切入历史的角度,注重讲述方法,他们不写学术八股文,而是让历史写作接近艺术。他们的学术著作是可以当成小说看的。比如他的《王氏之死》,通过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中国农村妇女的死亡,钩沉出地方社会的生活图景,如侦探一般层层剥笋,如小说一般丝丝入扣。还有《康熙——重构一位中国皇帝的内心世界》,明明是一部学术著作,却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写成了康熙的自述,而不是别人给他写的评传。当然这些自述不是虚构的,而是用他的谕旨、信件、遗诏连接起来的,重构康熙帝的执政轨迹与内心世界。这就是独创性,对我的写作非常有启发。
中华读书报:“故宫到处是门,向整个世界敞开——书写故宫,就是书写整个世界”,从故宫的文物、建筑到人物,您如何通过书写打破大众对故宫的一些固有印象?
祝勇:大众对故宫的印象可能受宫斗剧影响较多,对后宫八卦比较感兴趣,而忽略了故宫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载体,视野太过狭窄,可以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概念大而泛,大众可能一下子抓不住,而且受专业限制,一时很难进入。通过我的写作把它落实在具体的事物中,就是具体的文物、建筑、历史细节中,既从宏观上说,又从微观上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为我出版了一个《祝勇微观故宫系列》,就是用一本书的篇幅讲某一件具体文物。比如2025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许多观众排队看《清明上河图》,但对《清明上河图》不一定真的了解。我写《在故宫解密〈清明上河图〉》,不仅对《清明上河图》研究进行学术史的回顾,更重要的是,对学者们的争议点,画卷中的矛盾点,做出我自己的解答。这个过程非常有悬念,剖析起来丝丝入扣,非常引人入胜。书中还有许多插图,把《清明上河图》的细节放大给读者看,等于从一个超近距离观看《清明上河图》,从而了解它的来龙去脉、它的学术价值、审美价值和文化价值。总之,作为一个故宫文化的传播者,我觉得应当给读者提供正确的历史观,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和叙述策略,弥合普通大众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距离。


